第108章 情癡

京城,護國大將軍府

一條陰暗的秘道盡頭,是一間不透光的密室。

牆壁上,手臂粗的鐵鏈從頭頂上垂下來,末端的兩個玄鐵琵琶扣,鎖著一個白衣人的肩胛骨。

這位不久前還能一劍驚退大理寺卿的白衣劍客,此刻狼狽不堪。

他披頭散發,衣衫襤褸。

一身強橫的內力被特製的手法封住,此刻與尋常的階下囚別無二致。

密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麵推開,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穿著一身黑色的常服,走路很穩,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力。

昏暗的火光下,能看到他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延伸至下頜的猙獰刀疤。

來人正是護國大將軍,林屠。

林屠沒有坐,隻是負手立在季伯長麵前。

“前朝的餘孽,你們都藏在什麽地方?”

“前朝靜水閣在京城的據點,有幾處?”

季伯長的眼神依舊迷惑。

“前朝?”

“一個覆滅了的朝代,與我何幹?”

“我隻是一介草民,朝堂之上的事,我從不關心。”

林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盯著季伯長的眼睛,似乎在分辨話語的真假。

“你的同黨,如今都潛伏在何處?”

“你們意圖何為?”

季伯長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我沒有同黨,也不知你說的那些。”

“千麵人屠。”林屠直接吐出這四個字。

話音未落,季伯長那刻骨的恨意讓他整個人都繃緊了,鐵鏈隨之嘩嘩作響。

“你認識他?”季伯長嘶吼道,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鐵鏈死死地拽住。

“說說那晚的事。”

“你為何會出現在繪骨窟,又為何與大理寺的人交手?”

提到那天晚上,季伯長激動的情緒慢慢退了下去。

他頹然的垂下頭,聲音掩飾不住的痛苦。

“我為了給阿九報仇。”

“我循著線索,一路查到了那個叫畫師的妖人身上。”

“那晚我趕到繪骨窟時,他……他已經死了。”

季伯長頓了頓,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拳頭不自覺的握緊。

“我隻是想在他身上找到凶手的線索,剛碰到他的屍身,一群官差就衝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官人,不由分說便拔刀相向,招招致命。”

“我若不還手,早已死在他的刀下。”

“我等純粹為了自保,何錯之有!”

說到最後,他聲音中的悲憤與委屈,在這狹小的密室中回蕩。

林屠靜靜的聽著,麵無表情。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林屠纔再度開口:“那你這一身傳承,從何而來?”

“據我所知,江湖上從未有過你這號人物。”

聽到這個問題,季伯長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下來。

“數年前,我還是個準備進京趕考的書生。”

“途經一處破廟時,救下了一位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的老者。”

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我悉心照料他數日,老者感念於我,便將一身武藝傳授給了我。”

“也正是在那時,我認識了阿九……她是老者的孫女,一直陪伴在側。”

“後來,老者自知時日無多,臨終前,便將阿九托付給了我,讓我照顧她一生一世。”

林屠的目光微微閃動。

“那你可知,你這一身傳承,是前朝皇室護衛門派靜水閣的獨門劍法?”

季伯長聞言一愣,茫然的搖了搖頭。

“靜水閣?”

“老者他……他從未告知過我。”

“隻是讓我好好儲存一塊水榭閣樓圖案的木牌,說日後或許有用。”

話說到一半,季伯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臉色大變。

他猛地低頭,在自己破爛的腰間目光檢索著,那裏空空如也。

“木牌……我的木牌呢?”他驚慌失措的叫道。

林屠冷眼看著他的反應,從懷中摸出一物,隨手丟了過去。

叮當一聲,一塊古樸的木牌掉落在季伯長腳邊,正是他丟失的那塊。

看到木牌,季伯長如見珍寶,掙紮著想要去撿,可鐵鏈的長度卻讓他徒勞無功。

林屠看著他這副模樣,竟是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一身絕世武學的男人,似乎真的隻是個被捲入風波的癡情種子,對背後的一切一無所知。

“你在京城,可有住處?”林屠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季伯長停止了掙紮,神情黯然。

“那個官人追得緊,我隻能東躲西藏,哪裏有什麽安身之所。”

林屠的嘴角有了一點笑意。

“如若不嫌棄,你就在將軍府,當個門客吧。”

這話一說出來,季伯長猛的抬起頭,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將軍府?”

“這裏是……”

他環顧著這間陰森的密室,一個大膽的猜測冒了出來。

“莫非……閣下便是護國大將軍,林屠,林將軍?”

“是我。”林屠淡淡的回應。

確認了身份,季伯長更震驚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追捕自己,又將自己關押在此的,竟是當朝權柄最重的大將軍。

而這位將軍,現在卻要招攬自己為門客?

震驚過後,季伯長對著林屠的方向,上半身用力彎了下去,做出了下跪的姿勢。

“我願在將軍府當一名門客。”

“但求將軍不要阻攔我,查詢千麵人屠的下落,為阿九報仇。”

林屠看著他,慢慢的說:“那是自然。”

“我不僅不攔你,說不定還能幫你一把。”

說完,林屠轉身,沒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了密室。

沉重的鐵門再次關上,密室裏又黑了下來。

隻剩下季伯長一個人,在黑暗裏想著林屠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走出秘道,林屠站在夜色下的庭院中,抬頭望著天上的弦月,目光深沉。

他在腦海裏,將季伯長剛才所說的話,重新串聯了一遍。

書生、老者、托孤、阿九、靜水閣……

那個叫阿九的女子。

那個在醉花樓以“傾城”之名顛倒眾生的花魁。

季伯長說,他是為了給阿九報仇,才被捲入繪骨窟的凶案。

而京城剝皮案的受害者,正是傾城。

阿九,就是傾城。

可疑點也正在於此。

一個背負著前朝傳承的劍客,為了一個青樓女子不惜與官府為敵,甚至甘願赴死。

這其中的情愫,不可謂不深。

然而,一個能在權貴雲集的京城坐上頭牌花魁之位的女子,一個讓靜水閣後人癡心至此的女子,這個風塵女子當真是那臨死老者的孫女?

林屠想起了林蕭在萬象城的那段時日,想起了那場由一個假“仙子”引發的騷亂,背後同樣牽扯到了“靜水閣”。

林屠的眼神變得愈發銳利。

這個叫傾城的女人,很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