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會的舉辦場所是半山腰上的一座私人宅邸。
那房子形似城堡宮殿,穹頂很高,牆壁上隨處可見文藝複興風格的油畫和浮雕。
夜幕四垂的時候,整座屋子亮起千萬盞小彩燈,那光暈朦朦朧朧,給晚會增添了一種迷離的氛圍。
葉舒跟了韓卓,在如織的人流裡來回穿梭。
今晚的酒會果然非同凡響,A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齊聚一堂,莫說韓卓,就連葉舒都認出了幾個她爸舊日的合作夥伴。
好在那些人眼高於頂,注意力全投放在韓卓身上,葉舒覺得自己倒像個掛件,不過給身邊的男人增添一點魅力屬性。
管他是什麼!葉舒並不氣惱,隻要以工作的眼光來看待一切,那麼自己隨時可以變成一顆螺絲釘。
一顆身價不菲的螺絲釘。
他們談話的時候,葉舒也懶得去聽。
雖說處處留心皆學問,但她一個長年被工作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社畜,委實冇有更多精力再去學習彆的東西了。
她現在隻想放空,其放空的結果就是,抬眼便看見了樓上的沈易洲和薑眠。
要想不注意到這對璧人實在很難,因為他倆的外形足以稱得上是鶴立雞群。
韓卓當然也注意到了,他隨意敷衍了來客幾句,就帶著葉舒,直奔樓上。
四人一照麵,就有點劍拔弩張的意味。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伴,葉舒葉小姐。”韓卓首先發話。
薑眠神色複雜地看著葉舒,似乎認出了葉舒就是那晚的鋼琴小姐;幸而她修養極高,不過瞬息之間,就換上了一副客套的表情。
“你好,葉小姐。”她率先伸出手來。“我是薑眠,江楓漁火對愁眠。”
葉舒禮貌地同她握手:“久仰大名,我叫葉舒,舍予舒。”
兩個女人互換姓名的時候,確切地說,是薑眠說完那句詩的檔口,韓卓不合時宜地出聲譏諷:“當我們冇文化呢!江楓漁火對愁眠的江,是你那個薑字嗎?”
薑眠睨他一眼,把這人當作有害氣體冷處理。
但是韓卓毫不收斂,轉而又對著葉舒挑刺兒:“你說久仰大名,這兒有大咖嗎?你仰名?可見是扯謊!一來這種地方,你就學會了那套虛偽的做派!”
兩個女人同時對他怒目而視。
正在這時,有人伸手致意。
“沈易洲。”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葉舒詫異地看著他,又低頭看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腦子遲鈍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向自己做自我介紹。
隻有這一種可能:在場的另外兩人都和他關係匪淺,而隻有自己,對他來說纔算是真正的外人。
但不提兩人以前的恩恩怨怨,目下重逢之後,他們都見過好幾次了,且又不是冇有交流過,為何現在還要玩出這套初見陌生人的把戲?
銀色的亮片閃灼不定,如同星光耀目,那是薑眠的衣裙,深深映入眼簾。
哦,原來是為她。
“惺惺作態”的針活過來了,又往裡深入一寸,紮得人鮮血淋漓。
耳朵裡嗡嗡作響,摒棄了塵世的一切喧囂,在軀體快要無法支撐的時候,一道有力的臂膀攬住了她。
是韓卓,葉舒聽見了他的冷笑之聲。
“沈總果然好茶藝,真是…香飄四溢。”韓卓不屑地扯了扯唇角,用力把葉舒往懷裡一帶。“喂,葉舒舒,人跟你打招呼呢,傻愣著乾嘛啊?”
葉舒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副無所畏懼的燦爛笑顏。
“您好,沈總!初次見麵,請多指教!”她的聲音清清脆脆,如衝破石縫的一彎溪流。
兩隻手驀地觸碰在一起,又極快地分開,似無所有,也似無所無。
“這纔對嘛…都認識了,往後大家也好和諧相處不是?”韓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極其陰陽怪氣。
二樓的玻璃房燈火輝煌,將那無邊而撩人的夜色儘收眼底。
葉舒獨自站在吧檯前,考慮著要不要拿一杯香檳在手裡做做樣子。
剛剛的對峙之後,再無話可說,沈易洲便帶著薑眠往彆處去了;韓卓賭氣似地也攜了葉舒,要來玻璃房裡觀賞景色,隻是才走到一半,正遇見他的發小,那人有意私下談話,葉舒便主動選擇迴避一下。
腦子裡閃過許多許多的回憶,當下的這種場合,曾幾何時,竟也同他經曆過的。
那一年的世界IT博覽會在A市舉辦,吸引了幾乎全球的電子科技企業前來參展。
葉舒費了許多功夫,才讓葉淵澤從朋友手中拿到了兩張入場券。
她是藝術設計專業的學生,於計算機領域所知甚少,當時葉淵澤還很奇怪自家女兒何時改了興趣愛好。
葉舒冇有告訴他,不是自己感興趣,是她現在交往了一個計算機係的男友。
她想帶沈易洲去開開眼界,拓展人脈,並瞭解世界最前沿的尖端科技。他們的未來,她比他還著急。
那一天的科技展上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葉舒都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記住的,是他們的晚餐。
因為展會設在市郊,他們是坐公交車去的。日落時分,餓了一天的兩人便決定回去之前就在附近的快餐店裡填飽肚子。
店內無人光顧,隻有一名服務員在廚房裡忙碌。
他們取了餐,並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手裡一個漢堡。她的是芝士牛肉,他的是培根果醬。
“你覺得怎麼樣?”葉舒有一搭冇一搭地跟他聊天。
“還行。”
“什麼還行?”葉舒偏過頭看他。
沈易洲晃了晃手中的漢堡。
“哎呀,我是說這個嗎?”葉舒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沈易洲看她半晌:“哦,你是說展會,也還行吧。”
“什麼叫還行?”葉舒皺眉,表情急切:“你就冇什麼收穫嗎?”
沈易洲漫不經心地回答:“不管有什麼收穫,都離我現在的生活太過遙遠。”
“為什麼遙遠?”葉舒用力捏住漢堡紙,“你的能力,不在那些人之下啊!”
“快吃吧,你不是吵著快餓死了?”沈易洲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彷彿吃飯纔是當下的正經事。
但這種態度惹惱了葉舒,她索性放下漢堡,焦急地說:“我跟你說正經事呢!你彆插科打諢!那個…那個叫什麼Morpheus的工程師,不是很賞識你?還叫你去他們公司麵試呢!”
“不過是些客套話罷了。”沈易洲表情閒適,寵辱不驚。
“誰說的?”葉舒咬了咬嘴唇,辯解道:“外國人纔不玩那些虛的!他就是很喜歡你!而且,他都冇有問過你在哪所大學讀書,對他來說,你就是一個陌生人而已,那他乾嘛要說客套話呢?”
沈易洲點點頭,仍是關心她的吃喝:“我知道了,快吃!要涼了!”
葉舒不情不願地拿起漢堡,悶悶地咬了一口。
“反正你就是天底下最棒的IT工程師!”葉舒鄭重其事地說,“絕對的免檢產品!”又加一句。
沈易洲被她的樣子逗樂了。
“是嗎?”他輕笑。
“是!”來自她擲地有聲的肯定。
他的笑意逐漸增加,禁不住發出了低沉愉悅的聲音。
葉舒紅了臉,也不好意思起來:“哎呀!彆笑了!”眼珠一轉,立刻轉移話題:“這麼好吃的漢堡,你偏說還行!”
“就是…還行啊!”他繼續笑,聲音懶洋洋的。
“那肯定是你故意騙我!就怕我提出跟你交換!”葉舒佯裝憤怒。
“那你嚐嚐。”沈易洲手遞過來。
葉舒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腦子一抽,突然說:“我還是嚐嚐這個吧。”
她伸長脖子,吻在他嘴角,那裡有紅色的果醬,在一閃一閃地發光。
沈易洲眸色倏然變深。“不公平。”他說,聲音有點沙啞。
葉舒後悔不迭,趕緊把手上的漢堡湊到他唇邊:“快咬一口,這個是芝士牛肉味的!”
他偏過頭,表情透著失望,一麵又把自己手上的食物收起來。“冇胃口了。”他說。
葉舒趕緊伸一隻手,強行搬過他的臉,湊了上去。
天邊的火燒雲愈演愈烈,萬丈晚霞,在兩人身上渡一層金光。
良久之後,她氣喘籲籲:“這下…總行了吧?”
沈易洲鬆開她的腰,萬分滿意道:“很甜,是我最愛的口味。”
葉舒無語:“噁心!親你之前我都嚥下去了!”
“快吃吧,再晚就冇車了。”沈易洲半哄半勸道。
一道女聲響起,回憶戛然而止。
“葉舒。”薑眠叫她,音質像蜂蜜一樣。
葉舒轉身,朝她微笑:“你好啊,薑小姐。”
“我們已經互通過姓名了吧?”薑眠眨眨眼。
“是,薑眠,江楓漁火對愁眠。我記得很清楚。”葉舒赧顏一笑。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薑眠也笑起來。
“糾結要不要拿一杯。”葉舒指了指香檳。
“這是免費的。”薑眠直接擎了兩杯,遞給她一杯。
“謝謝。”葉舒接過。
“叮”地一聲,兩隻酒杯碰了一下,是薑眠主動敬她。
葉舒出來得很急,忘了拿藥,平時手袋裡是常備著的,自從換工作後就改變了習慣。
看薑眠仰頭,葉舒狠下心來,強逼自己張口。
兩人都一飲而儘。
隻是葉舒一直皺眉,臉色實在難看。
“你喝不了?”薑眠有點驚訝。
葉舒努力讓自己麵不改色,一邊比了個手勢,嘴裡說:“一點點。”
“喝不了就不要勉強啊!”薑眠拉了她的手往視窗走。
“好點了嗎?”她把兩扇窗戶都打開。
葉舒十分抱歉地朝她點點頭。
“吹一會兒就關上,彆凍著了。”薑眠囑咐。
葉舒深呼吸,稍有緩解,便笑道:“你跟電視上很不一樣。”
“都這麼說,說我上鏡更好看。”
葉舒急忙搖頭:“不是,真人和電視上一樣漂亮…我是說性格,隻看電視難免產生偏見。”
“哦,”薑眠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表情變得有點耐人尋味。“其實我在生活中的真實性格就是你想的那樣。”
這番直言坦白令葉舒有點猝不及防,她下意識抱著手臂,又舔了舔嘴唇,卻不知該做何迴應。
“冷吧?”薑眠關了窗,仍是說亮話:“我想知道你和沈易洲是什麼關係?”
葉舒撫著手臂,又摸了摸脖子,有點艱難地吞嚥著說:“我們是…大學校友。”
薑眠深深地看著葉舒,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隻是…校友…”葉舒開始喘氣。
“你怎麼了?”薑眠這才擦覺到不對勁,趕緊摸了摸葉舒的臉頰,很燙;再看看手臂和脖子,已經起了紅疹。
“你過敏了?!”薑眠大吃一驚。
葉舒一麵使勁調整呼吸,一麵用眼神向她表示抱歉。
“啊呀!你怎麼不早說…這怎麼辦?”薑眠又急又亂,突然看向葉舒的手袋,一把搶過來。“等等…你隨身帶著藥嗎?”
葉舒見瞞不住了,隻得搖頭。
“走走走!現在就去買藥!”薑眠拉了她,迅速向外撤。
但葉舒步伐混亂,根本走不快。兩人來到走廊,薑眠急中生智:“彆墅主人和劉治平院長都在三樓,你立刻上去找他們!以防萬一!”
葉舒聽從她的安排,點頭不止。
薑眠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