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串悠揚的音符從指尖流淌而過,葉舒披散著柔順的長髮,微低著頭,坐在黑漆光的鋼琴前,彈奏那首再熟悉不過的鋼琴曲——《riverflowsinyou》。
酒吧的幾束白光在天花板上交疊著,流轉不定。
葉舒隱冇在大廳的角落裡,她的黑絲絨禮服裙,以及烏黑的長髮,都和那台典雅的鋼琴融為一體了。
整個大廳除了這悠揚的琴聲之外,隻有散坐在卡座裡的客人們在說話和調笑。葉舒麵容沉靜,纖細的手指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飛揚。
一束頂光燈打在她身後,空氣中有細碎的浮沉,追隨在她的周圍。
葉舒並不知道,她柔和的側顏,還有那瑩白的脖頸,皆倒映在某個男人的眼眸之中。
葉舒感受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她轉過頭,快速掃了一遍大廳,並無異常。
她仍在彈琴,隻是感覺後背似乎越來越灼熱了。
琴曲已進入了尾聲階段,葉舒鬆了口氣,今天一整天,不知何故,她總有點心神不寧。
快快下班吧,她在心裡祈禱,她迫切地需要泡個熱水澡,然後再躺一躺。
可惜人的想法往往與現實相違背,在最後一個音符恰巧落下之時,服務生小崔嫋嫋娜娜地走過來,俯身對她說:“老闆叫你去C6喝一杯再走。”
“我說過的,不陪酒。”葉舒拿過手袋,聲音不卑不亢。
小崔麵色為難道:“舒舒姐,麻煩您過去一趟,自己和老闆說吧。”
葉舒朝C6卡座喵了一眼,那邊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小崔仍舊杵在旁邊,擋住她的去路。
葉舒皺了皺眉,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很想推開小崔,奪門而出,隻是一想到那不菲的時薪,就再無邁開腳步的勇氣。
何況酒吧老闆陳永明麵善心窄,活脫脫一個笑麵虎,並不好糊弄,倘若現在直接走掉,說不定明晚到手的工資就隻得一半,這個黑心鬼逮著一點錯就扣錢,實在噁心!
葉舒捏著手袋的指尖逐漸泛白,然後在一瞬間,做出決定。
她把臉頰邊的長髮彆在耳後,再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般走了過去。
一室燈光倏然點亮,葉舒看見陳永明弓著上半身,正點頭哈腰地給坐在真皮沙發上的人倒酒。
陳永明體型高大,C6卡座裡的人又都是坐著的,從葉舒的角度看過去,就隻見一雙黑色的高檔皮鞋,毫不收斂地橫在陳永明褲腿邊,似乎一不小心,就能踢他一腳。
“陳老闆,讓一讓,美女來了!”
不知是哪個促狹鬼嚷了一聲,陳永明立馬直了腰,轉過身子,又往旁邊挪了兩步。
整個卡座暴露在葉舒麵前,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先前叫嚷的男子突然站了起來,他的座位靠裡,和葉舒正麵相對。
好一張風流不羈的麵孔!
葉舒在心底暗歎一聲,同時心底的防線倒減退了三分;這男子年輕英俊,打扮不俗,身旁還坐著個豔光四射的紅衣美人兒,既有容貌遠勝過她的女伴相陪,想來不至於太過為難於她。
果然,那年輕男子十分紳士禮儀地做了個請的動作,葉舒微微垂眸,和他們相對的沙發上已經空出了一個座位。
陳永明見機行事,把酒瓶和空酒杯一股腦塞她手裡,嘴裡連連吩咐:“小葉啊,來,你替哥倒!”
既來之則安之,葉舒也不多話,直接坐了下來。
那年輕男子似乎非常高興,他立刻欠身,伸直手臂,把自己的空酒杯遞了過來,嘴裡笑嘻嘻地說:“榮幸!榮幸!”
葉舒微微一笑,先滿足他的需求,威士忌不必滿杯,三分之一即可,那位紳士動作誇張地接了過去。
“下一位誰喝?”葉舒麵前還有兩個空酒杯,她索性都倒上了。
氣氛突然冷了下來,沉寂的卡座,再無人出聲。
葉舒驀地抬頭,直直撞入對坐男子幽冷暗沉的眼眸之中。
酒瓶大口大口地吐酒,葉舒的手臂連著整個軀乾都僵直不動,她卻渾然無知。
還是先前那男子驚撥出聲,葉舒手臂一震,堪堪豎直瓶身,顫抖著放了下來。
杯中酒已過半,葉舒眨了眨眼,望著這一大杯威士忌,兀自出神。
“哎呀,美女…你是想醉死我們三哥啊?”年輕男子拋下了紳士的做派,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戲謔的神情。
因他的音調拖的太長,讓葉舒十分窘迫,她強壓下情緒,歉然一笑,不自覺地兩手交握;片刻之後,她盯著另一隻酒杯——那是陳永明留給她的,雖然未曾說出口,但顯然不是讓她隻為客人倒酒的意思。
葉舒昏昏懵懵,並未多想,隻是想把多餘的威士忌分給自己。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橫亙過來,將她手中沉重的酒杯輕輕巧巧地取走了,葉舒猝不及防,兩人指尖微觸,一個冰涼,一個灼熱,似乎天生就是一種絕對的相異,激得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葉舒暗惱自己情緒外露,永遠做不到像他一樣坦然正色,喜怒不形。
不想那人剛把酒杯遞到唇邊,旁邊的紅衣女郎立刻握了他的手腕,吐字嬌媚卻語帶關切地說:“我來。”
葉舒聽了這聲音,又多瞟了她兩眼,方纔確認女子的身份——是某位最近到處刷臉、人氣頗高的女明星薑眠。
原來她並非裡座那位紳士的女伴,雖然夾在兩人中間,但她整個身體是稍向外傾的,和葉舒正對著坐在卡座出口處的男子,纔是她的重點關注對象。
右手摩挲著酒杯,葉舒低頭斂眉,選擇直接忽視兩人接下來可能會有的親昵互動。
隻聽得一聲低沉的輕笑,那男子寵溺中又帶著些許責備:“來什麼來,你明天不還有通告?”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嘶~”不待女郎反應,她左旁之人卻搖頭晃腦地發出不屑。
葉舒坐立難安,想走的心十分迫切。恰在此時,叮地一聲,鄰座的中年男子冷不丁地和她碰了杯。
“美女,我喝紅的,咱倆乾一杯!”
葉舒一股作氣,仰脖痛喝。
“哎,哎,王總,我服了你!趁人之危是吧?我叫來的美女,怎麼能先陪你喝?”還是那名紳士在咋咋呼呼,舞手劃腳,他似乎是這群人裡性格最外放的。
“韓總彆急,小弟陪您喝!”說話的是這群人裡看上去年紀最小的嫩頭青,他也坐在裡座,正對著那性格外放的“韓總”。
“小王總,你莫不是喝嗨了要變性?”韓總嗤地一聲,笑個不停。
誰料那小王總灌了杯滿,果然拿腔作調地尖著嗓子道:“哥哥,小弟這廂是捨命陪君子~”
葉舒悄悄放進嘴裡的一片過敏藥差點卡在喉嚨上。注意力被打岔,倒稍稍消減了她內心的不安之感,微偏過頭,不覺笑了一下。
韓卓見佳人展顏一笑,聯想到沈易洲今晚種種怪異之舉,心下已猜著一半,便越發起了戲耍捉弄的念頭,於是把酒杯“哐當”擲下,佯裝憤怒地指著葉舒,厲聲對王建宇道:“怎麼?看上了?想著法兒英雄救美是吧?”
那王建宇確實多喝了幾杯,反應也比平時遲鈍不少,聽了此言,仍舊咧著嘴笑嘻嘻的。
他爸王國斌比他老成,且今晚本就是他組的局,原先定的是樓下那家本市第一豪華的娛樂場所,結果在包房冇坐十分鐘,沈易洲的女友就不請自來了,人多眼雜的地方,很快被人認了出來,眼看沈易洲有帶人就走的架勢,王國斌心思急轉,從服務生嘴裡得知頂樓還有家安靜的清吧,便又力邀三人上來雅座片刻。
想到此處,王國斌不禁暗惱兒子不懂事,沈易洲有女友作陪,獨韓卓一人落了單,好容易看上了角落裡的彈琴女孩,特意讓老闆把人叫來助興,明擺著就是要大家挨個灌她一杯的,誰想自己這傻兒子眼睛糊了狗屎,偏生在裡麵瞎攪和!
王國斌心內暗歎一聲,趕緊打圓場道:“韓總,他年紀輕,冇出來應酬過幾次,您請便!請便!”
說著,提起紅酒瓶,咕嘟咕嘟給葉舒滿上。
韓卓俊眉輕挑,一雙桃花眼在沈葉薑三人臉上逡巡不定。
葉舒捏著酒杯,緩緩轉動脖子,看見陳永明就站在吧檯後麵,視線甫一對上,陳永明便麵帶微笑卻又不容分說地朝葉舒點了下頭。
後背驟然起了一層冷汗,那杯威士忌差不多已碰到了她的極限,再來洋酒混喝,估計今天就得交代後事。
催吐嗎?
倒也不是頭一回,在這種場合裡工作,即使打著清吧的招牌,也做不到完全的滴酒不沾。
或者直接奪路而逃?
葉舒需要錢,但也更惜命,畢竟身體纔是最原始的本錢,她心裡有慎重的衡量,隻是在旁人看來,就成了一種猶豫不決。
王建宇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似乎丟臉了,酒精串掇他應該立即找回場子,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老爸。
一旦行動占據上風,右手便自然而然地越過他老爸的座位,目標直指葉舒纖細柔白的手腕,似乎意欲強迫她喝下去。
正在兩人即將接觸的刹那間,一道嬌媚的女聲突兀地響了起來,與此同時,隻見一抹紅色在眾人眼前晃動,聲音的主人已經站了起來。
“太晚了,我走了。”薑眠說。
“我送你。”沈易洲緊跟著站了起來。
“好。”兩人一前一後地提腳離開,配合默契。
“喂,三哥!”韓卓不甘心地喊道,舉起手臂晃表,“才過十點,你們開玩笑呢吧?”
“不好意思,她明天很早的通告。”沈易洲對韓卓的不忿並不理會,他是在向王家父子告彆。
王國斌是第三個起身的人,因為葉舒就坐在他身旁,自然就成了第四個起身並迅速退到過道上的人。
“沈總,您慢走,要不我找人送你?”王國斌掏出手機,十分殷勤。
“不用,你們接著玩。”沈易洲聲音平淡,態度客氣又疏離。
留下麵麵相覷的四人,不,是三人,葉舒盯著牆壁,早已神遊天外。
“韓總,我們繼續喝?”王建宇抓住威士忌酒瓶,避免了空手而回的尷尬,他托著手腕,為韓卓添酒。
韓卓翻個白眼,冷笑兩聲,他盯著葉舒看了又看,臉上那種幸災樂禍的神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片刻之後,他似乎喪失了在這和兩個無趣人以及一個陌生人之間繼續耗下去的興趣。
敷衍地一揮手,韓卓的聲音有氣無力:“哥兒幾個都散了吧。”
“韓總,樓下!我另定一個包間!”王國斌手機貼耳,伸臂阻攔。
“再說吧,咱們的合作還不一定能成。”丟下這話,韓卓一手插兜,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