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鄰裡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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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裡溫情
素芬住的教員宿舍,是挨牆連著的矮屋,隔壁住著屠戶趙大柱。
趙大柱三十五六的年紀,生得虎背熊腰,臉膛黑紅,手上全是殺豬磨出的厚繭,常年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短打,腰上繫著沾了星點油腥的藍布圍裙,天不亮就去集市宰豬賣肉,日落了才扛著屠刀回來。
他孤身多年,街坊鄰裡都知道,趙大柱身子有虧,生不了娃,再加上家境普通、做的是屠戶營生,媒婆踏破門檻也說不上親,孤零零守著一間小屋過了一年又一年。
素芬搬來的頭一個月,兩人隻在巷口碰見過兩回,她客氣頷首,他憨厚撓頭,半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她懷著身孕,身子日漸笨重,平日裡除了去學堂講課,極少出門,也從不與旁人多嘮嗑,一心守著小屋度日。
入了冬,天寒地凍,素芬孕期犯懶,又不善打理吃食,常常煮一碗稀粥就對付一餐。
這日傍晚,她正扶著腰坐在炕邊歇氣,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力道很輕。
“素芬先生,在家不?”
是趙大柱粗啞的嗓音,帶著幾分侷促。
素芬緩緩起身,拉開半扇門,就見趙大柱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海碗,碗上蓋著乾淨的荷葉,熱氣從縫隙裡鑽出來,飄著肉香。
“趙大哥,有事嗎?”素芬輕聲開口,保持著幾分客氣的疏離。
趙大柱把碗往她麵前遞了遞,黝黑的臉膛有些泛紅,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今兒宰了頭肥豬,燉了點排骨湯,冇放啥雜料,清清淡淡的,適合你吃。我一個人吃不完,給你送一碗。”
素芬連忙推辭,側身往後退了半步:“這可使不得,趙大哥,我不能平白收你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吃就好。”
她孤身一個外鄉女人,懷著身孕,無故收男子送的吃食,難免惹人閒話,她也不願欠旁人這份情。
“冇啥平白無故的,我一個大老爺們,吃啥都一樣。”趙大柱執著地把碗放在門邊的木凳上,往後退了兩步,生怕她為難,“我瞅你一個人,懷著娃,冇人照料,太不容易。我冇彆的心思,就是搭把手,你彆多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難言的落寞:“我這身子,註定娶不上媳婦、養不了娃,這輩子就孤身一人了。見你懷著孩子,就想幫襯點,絕無歹意。”
素芬看著他眼底的坦蕩,聽著這番實在話,心裡微微發酸,也不好再推辭,輕聲道:“多謝趙大哥,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趙大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轉身就往隔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湯趁熱喝,鍋裡還有,明兒我再給你送!”
往後的日子,趙大柱隔三差五就送吃食來,有時候是一塊新鮮的精瘦肉,有時候是幾個白麪饅頭,有時候是一碗煮好的雞蛋,總是悄悄放在她門口,輕輕敲下門就走,從不進門,也不多說一句話,免得讓她尷尬。
這天素芬從學堂回來,剛打開門,就看見門墩上放著一捆青菜、兩塊臘肉,不用想也知道是趙大柱送的。她端著東西去隔壁道謝,正好撞見趙大柱在院裡磨屠刀。
“趙大哥,老是收你的東西,我實在過意不去,這幾塊錢你拿著,算是我買的。”素芬掏出幾張紙幣,遞到他麵前。
趙大柱立馬放下手裡的屠刀,擺著手往後退,眉頭都皺了起來:“素芬先生,你這是瞧不起我!一點吃食,值不了幾個錢,我要是想要錢,壓根就不會送!”
“可你掙錢也不容易,起早貪黑宰豬,太辛苦。”素芬心裡過意不去。
“再辛苦也能養活自己,我一個人,花不著什麼錢。”趙大柱撓了撓頭,語氣誠懇,“你一個外鄉女人,在這教書養娃,難著呢。我彆的幫不上,給你送口吃的,讓你和肚裡的娃補補身子,也算積德了。你千萬彆跟我客氣,也彆提錢,提錢就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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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素芬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裡帶著幾分羨慕,又輕聲說:“你要是不嫌棄,往後缺啥吃食,或是有啥重活,儘管開口喊我,我就在隔壁,隨叫隨到。我這輩子冇盼頭,能看著你把娃平平安安生下來,就挺好。”
素芬握著錢的手頓在原地,看著眼前憨厚實在的男人,眼眶微微發熱。
她收起錢,輕輕頷首:“多謝趙大哥,往後,怕是要多麻煩你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趙大柱笑得憨厚,拿起磨刀石,又埋頭忙活起來。
春風裡帶著濕氣,吹得人臉上乾巴巴發緊,素芬孕期身子嬌,臉頰漸漸起了乾皮,偶爾泛紅髮癢,她也隻是用清水擦一擦,從捨不得花錢置辦擦臉的物件。
這些細微的模樣,全被隔壁的趙大柱看在了眼裡。
趙大柱依舊是每日天不亮就去肉攤忙活,隻是這幾日,收攤後總要繞去街口的洋貨鋪子門口轉悠。
鋪子裡擺著各式雪花膏、潤膚霜,都是城裡太太小姐們用的物件,他一個滿身油腥的屠戶站在門口,顯得格格不入,引得夥計頻頻側目。
這日傍晚,素芬正坐在窗前縫補孩子的小衣裳,門外又響起熟悉的輕叩聲,不用想,便知道是趙大柱。
她放下針線,扶著越發笨重的身子起身開門,果不其然,趙大柱站在門外,手裡冇像往常一樣拎著吃食,反倒攥著一個小巧的紙盒,紙盒上印著洋文,被他粗糙的大手攥得有些發皺。
“素芬先生。”趙大柱開口,依舊是粗啞的嗓音,隻是語氣裡多了幾分侷促,臉膛比平日裡更紅,眼神都有些躲閃,不敢直視她。
素芬看著他手裡的盒子,有些疑惑:“趙大哥,這是?”
“我……我去集市收攤,路過洋貨鋪,瞅著這個好,就給你買了。”趙大柱把紙盒往前遞了遞,大手有些笨拙,生怕把盒子捏壞,“我看你這陣子,臉上老是乾得起皮,看著難受,鋪子裡夥計說,這個是孕婦也能用的擦臉膏,抹上不刺激,還能潤臉蛋。”
素芬當即愣住了,看著他遞過來的精緻紙盒,又看了看他侷促不安的模樣,心中竊喜起來。
她從未跟人提過臉上乾癢的苦楚,冇想到這個平日裡悶聲悶氣、看著粗枝大葉的男人,竟把這點小事記在了心裡。
“趙大哥,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素芬連忙推辭,洋貨擦臉膏價錢不低,抵得上趙大柱賣好幾斤豬肉的錢,他起早貪黑掙錢本就不易,她怎能收這般貴重的東西。
“不貴重,一點都不貴。”趙大柱急忙把盒子塞進她手裡,生怕她再推回來,撓著後腦勺憨厚地笑,“我瞅著那些城裡的女先生、少奶奶都用這個,你是教書的先生,本該用這些好東西。我一個大老粗,用不上這些,你懷著娃,臉乾著遭罪,快收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格外認真:“我冇彆的意思,就是想著你一個人,冇人疼冇人照料,能多顧著點自己就多顧著點。這點小東西,不算啥,你彆往心裡去,也彆覺得不好意思。”
素芬握著手裡小巧的紙盒,紙盒帶著淡淡的花香。
“趙大哥,你總是這般幫我,還破費給我買這些,我真的不知該如何謝你。”素芬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動容。
“謝啥,鄰裡之間本就該互相幫襯。”趙大柱擺了擺手,看著她收下了東西,心裡滿是歡喜,也不敢多逗留,怕擾了她歇息,“你快進屋抹上試試,外頭風大,彆著涼。我回屋了,有啥事隨時喊我!”
說完,他便轉身快步走回了隔壁小院,背影都帶著幾分笨拙的欣喜。
素芬站在門口,看著手裡的擦臉膏,又望著隔壁緊閉的木門,輕輕撫上隆起的小腹,嘴角泛起久違的、溫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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