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胭脂扣

民國十五年,南京秦淮河畔的雨總帶著股洗不凈的腥氣。我攥著父親留下的銅鑰匙,站在“綺羅坊”斑駁的木門前時,簷角的鐵馬正被風颳得叮噹響,像極了人在夜裏磨牙。

這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產,一座開了三十年的胭脂鋪。街坊說父親是上月暴雨夜走的,倒在櫃枱前,手裏還攥著盒沒封好的“醉春紅”。可我總覺得不對勁“,父親走前寄給我的信裡,字跡抖得像篩糠,隻反覆寫著“別回綺羅坊,別碰那盒胭脂”。

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脂粉與黴味的寒氣撲麵而來。櫃枱積了半指厚的灰,玻璃櫃裏的胭脂盒大多空了,唯有最上層的紫檀木盒擦得鋥亮,盒麵上嵌著的螺鈿花紋在昏暗裏泛著冷光。我認出那是父親信裡提的“醉春紅”,盒蓋上還貼著張泛黃的字條,是父親的字跡,“已售,勿動”。

當夜我便在鋪子裏住下。後屋的床榻還算乾淨,隻是牆上掛著的仕女圖有些詭異“”畫中女子穿月白旗袍,手裏拈著朵紅梅,可無論我站在哪個角度,總覺得她的眼睛在跟著我轉。更怪的是,每到午夜,前堂就會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像有人穿著軟底鞋在櫃枱前徘徊。

第三夜,我終於忍不住起身去看。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來,照得櫃枱前立著個纖細的影子。那人背對著我,梳著齊耳短髮,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正踮著腳夠玻璃櫃裏的胭脂盒。

“姑娘,鋪子已經打烊了。”我輕聲說。

那人猛地轉過身,我倒抽一口冷氣”她的臉慘白如紙,嘴唇卻紅得像血,正是牆上仕女圖裏的模樣。可最嚇人的是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沒有眼白,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裏的銅鑰匙“我要那盒醉春紅,那是我訂的。”

我攥緊鑰匙後退半步,想起父親的囑咐“這盒胭脂已經賣出去了。”

“沒賣!”她的聲音突然尖厲起來,周身的寒氣讓我牙齒打顫,“三年前我就付了錢,讓你父親等我來取。可他騙了我,他把我埋在後院的老槐樹下,還搶了我的胭脂!”

後院的老槐樹?我心頭一緊。父親生前總說那棵樹礙事,卻從不讓人砍。我強作鎮定:“你是誰?有什麼證據?”

她飄到我麵前,冰冷的手指指向我的胸口。我突然想起懷裏揣著的舊照片“,那是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穿的正是月白旗袍,手裏也拈著朵紅梅。

“我是蘇曼卿。”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哭腔,“你母親是我同窗。民國十二年,我來綺羅坊買胭脂,想送給心上人做定情物。可你父親見我帶著金條,就起了歹心……”

我聞言渾身發冷,不敢相信父親會做出這種事。

蘇曼卿飄到櫃枱前,指尖穿過玻璃,指向那盒醉春紅“我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訂胭脂的單據。你去後院老槐樹下挖,三尺深的地方,有我穿的藍布衫,還有那張單據。”

天剛亮,我就拿著鐵鍬去了後院。老槐樹下的土果然鬆軟,挖了沒多久,鐵鍬就碰到了硬東西。扒開泥土,一件腐爛的藍布衫露了出來,裏麵裹著張泛黃的宣紙,上麵是父親的字跡“今收蘇曼卿小姐金條三根,定製醉春紅一盒,三日後取。”

還有一枚銀質的胭脂扣,上麵刻著個“卿”字。

我拿著單據回到前堂,紫檀木盒不知何時已經開啟,裏麵的胭脂紅得妖異。蘇曼卿的影子在胭脂盒上盤旋,聲音帶著解脫“現在你信了吧?我隻要這盒胭脂,拿到它,我就走。”

我拿起胭脂盒,忽然發現盒底刻著一行小字“民國十二年冬,贈曼卿。”原來父親當年並沒有想害她,這盒胭脂是特意為她定製的。可她為什麼會被埋在樹下?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拄著柺杖走進來,看到我手裏的胭脂盒,突然老淚縱橫“曼卿的胭脂……終於找到了。”

老頭是隔壁的王伯,父親生前最好的朋友。他告訴我,民國十二年冬,蘇曼卿來取胭脂的那天,正好趕上軍閥混戰,一顆流彈打穿了綺羅坊的屋頂,正好擊中了她。父親怕被人誤會是他殺了人,又捨不得把她的屍體扔在亂葬崗,就偷偷把她埋在了後院的老槐樹下,還把胭脂盒藏了起來,想等風頭過了再給她立塊碑。

“你父親到死都在自責,”王伯抹了把眼淚,“他說曼卿是個好姑娘,不該落得這麼個下場。那盒胭脂,他每天都擦一遍,就盼著有一天能還給她。”

我回頭看向蘇曼卿的影子,她的眼睛裏漸漸有了光彩,不再是黑洞洞的一片。她拿起胭脂盒,指尖輕輕撫過盒底的字跡,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晨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當天下午,我在老槐樹下立了塊石碑,上麵刻著“蘇曼卿之墓”。石碑旁放著那盒醉春紅,胭脂的香氣混著槐花香,在秦淮河的風裏飄得很遠。

後來,綺羅坊又重新開了張。每當有人來買胭脂,我總會給她們講蘇曼卿的故事。有人說我是編的,可每當午夜時分,簷角的鐵馬再響起來時,我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像是有人在我耳邊輕聲說“謝謝你,把胭脂還給我。”

秦淮河的雨還在下,隻是那股腥氣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胭脂與槐花的清香。我想,父親在九泉之下,應該也能安心了。而蘇曼卿,終於帶著她的胭脂,去見她的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