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古鏡之怨
第一章“鏡中影……
雨,下了三天三夜。
李峰把最後一隻行李箱推進玄關時,艾麗正裹著米白色的針織毯,窩在沙發裡看手機。暖黃的壁燈在她發頂暈開一圈柔和的光,發梢沾著的水珠還沒幹透,像落了細碎的星子。
“還沒睡?”李峰走過去,伸手替她擦去水珠,指尖觸到微涼的麵板,忍不住皺了眉,“又著涼了怎麼辦?”
艾麗抬頭,彎起眼睫笑了笑,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等你呢。咱們搬來這老宅子也快一個月了,總覺得夜裏靜得嚇人,今晚更是連雨聲都透著怪。”
李峰揉了揉她的頭髮,把行李箱拉好。這是他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在城郊的半山腰,青磚紅瓦,帶著個小院子。當初決定搬回來時,艾麗還猶豫過,說老房子太陰,住不慣。但李峰看著城裏日益擁擠的出租屋,又想著外婆臨終前唸叨著“回來吧,這是根”,還是咬咬牙辭了職,回了老家。
“別瞎想,老房子隔音差,雨聲裹著風聲,聽著嚇人而已。”他把艾麗從沙發上拉起來,“明天我去鎮上請個師傅來看看,順便把院子裏那棵枯樹砍了,擋著採光不說,看著也瘮得慌。”
院子西南角的那棵老槐樹,從他們搬來那天起就枯著。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一隻隻乾枯的手,即便是暖春,也透著一股死氣。
艾麗點點頭,跟著他往臥室走。路過堂屋時,她的腳步頓了頓。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一麵巴掌大的青銅鏡。鏡身雕著繁複的雲紋,鏡沿還刻著幾個模糊的古字,看形製,像是明清時期的物件。
“這鏡子是誰的?”艾麗歪著頭問,伸手想去碰,卻被李峰攔住了。
“外婆留下的,”李峰皺了皺眉,“我小時候聽外婆說過,這鏡子是祖上傳下來的,不讓隨便碰。說這鏡子‘吸人魂’,碰了不好。”
艾麗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收回,笑了笑:“都是老迷信了。不過這鏡子看著確實有點滲人,鏡麵上全是劃痕,都看不清人影了。”
李峰也看了那鏡子一眼。鏡麵斑駁,劃痕縱橫,確實像被歲月磨壞了。他拉著艾麗進了臥室,關上門,隔絕了堂屋那麵鏡子的影子。
臥室裡擺著一張新的雙人床,是他們剛搬來時買的。床墊軟乎乎的,艾麗躺上去,陷出一個溫柔的弧度。李峰替她蓋好被子,剛要轉身去洗漱,就聽見艾麗輕聲說:“老公,你有沒有覺得……窗外有人?”
李峰的心猛地一沉,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往外看。
雨幕模糊了院子的輪廓,老槐樹的枝椏在風雨中搖晃,像鬼魅起舞。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你看花眼了。”李峰迴頭,見艾麗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卻帶著一絲怯意,“這老房子,晚上本來就容易看錯。”
他以為隻是艾麗膽子小,沒放在心上。直到他洗漱完回到臥室,剛躺到床上,就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音不像是艾麗發出來的。艾麗的呼吸很均勻,睡得很沉。
李峰睜開眼,黑暗中,臥室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堂屋那麵青銅鏡的方向,隱隱透出一絲冷光。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那聲嘆息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了,像是貼在他的耳邊,帶著一股腐朽的寒氣。
“誰?”李峰猛地坐起身,開啟了床頭燈。
臥室裡空蕩蕩的,艾麗還在熟睡,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李峰鬆了口氣,伸手想撫平她的眉頭,指尖剛觸到她的額頭,就看見她的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
不是溫熱的淚。
李峰的指尖頓住,那滴淚落在枕頭上,瞬間凝成了一顆冰藍色的小珠,轉瞬又消失不見。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第二章鏡中痕
第二天,雨停了。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老房子的瓦片上,反射出斑駁的光。李峰起了個大早,揣著錢包去鎮上請師傅。
鎮上的老木匠鋪,藏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巷子裏。鋪主是個姓王的老師傅,七十多歲,精神矍鑠,專門做些古舊傢具的修繕活計。李峰以前找過他修過外婆留下的木櫃,人很靠譜。
“王師傅,我家那老房子,院子裏有棵枯槐樹,堂屋還擺著一麵古鏡,我媳婦說夜裏總覺得不對勁,您能不能幫我去看看?”李峰遞上一支煙,問道。
王師傅接過煙,卻沒點,隻是摩挲著煙身,臉色沉了下來:“你說的那麵古鏡,是不是鏡沿刻著‘丙午年製’,鏡麵全是劃痕?”
李峰一愣:“您怎麼知道?”
“那鏡子邪性得很。”王師傅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你外婆找我看過那鏡子。她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第一代主人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嫁給書生後,書生趕考一去不回,小姐就對著那鏡子哭,哭了三年,最後死在鏡子前。從那以後,這鏡子就總出怪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外婆說,那鏡子能‘攝魂’,對著它看久了,人的影子會被吸進鏡子裏,再也出不來。你外婆年輕時不信,偷偷照過一次,回來就病了一場,躺了半個月。後來她就把鏡子鎖在堂屋,不讓人碰。你們怎麼把它翻出來了?”
李峰的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他想起艾麗昨晚說的“窗外有人”,想起那聲詭異的嘆息,還有艾麗眼角那滴冰藍色的淚。
“我……我不知道是外婆留下的邪物。”李峰攥緊了拳頭,“王師傅,那鏡子能不能處理掉?或者……鎮住?”
王師傅搖了搖頭:“這鏡子跟你們家綁了上百年,不是說扔就能扔的。除非找到鏡子的‘根’,不然不管你把它扔多遠,它都會自己回來。而且,照過鏡子的人,影子被吸進去的,怨氣會纏在身上,遲早會出事。”
李峰的心臟沉到了穀底。艾麗昨晚……是不是照過那麵鏡子?
他謝過王師傅,匆匆趕回老房子。一進院門,就看見艾麗站在堂屋門口,手裏拿著一塊抹布,正擦著那麵青銅鏡。
陽光透過堂屋的窗,落在鏡麵上,映出艾麗的側臉。她的眼神很平靜,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獃滯,像是被人抽走了靈魂。
“艾麗,你在幹什麼!”李峰衝過去,一把奪下她手裏的抹布,聲音都在發顫。
艾麗轉過頭,看著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茫然的笑:“老公,這鏡子好亮啊,我想擦乾淨它。你看,擦完之後,能看見我自己呢。”
李峰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銅鏡。鏡麵被擦得鋥亮,劃痕淡了許多,鏡中清晰地映出艾麗的身影。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粉色的睡衣,眉眼彎彎,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李峰卻覺得,鏡中的艾麗,和真正的艾麗,有一絲細微的差別。
鏡中的艾麗,嘴角的弧度太刻意,眼神太冰冷,像是戴著一張麵具。
“別碰它!”李峰把艾麗拉到身後,死死地盯著那麵鏡子,“外婆說這鏡子邪性,不能碰!”
艾麗掙了掙他的手,不滿地說:“老公你別胡說,這就是一麵普通的鏡子嘛。你看,我照鏡子的時候,它也好好的。”
她伸手想去摸鏡中的自己,李峰趕緊攔住她。他注意到,艾麗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鏡中的艾麗,突然對著李峰,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艾麗會有的笑容,帶著一種陰冷的惡意,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魅。李峰的心跳驟然停止,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八仙桌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艾麗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眼神終於恢復了一絲靈動:“老公,你怎麼了?”
李峰喘著氣,指著銅鏡,聲音沙啞:“鏡……鏡裡的人,不是你!”
艾麗愣了愣,回頭看向銅鏡。鏡中的自己,依舊是平時的模樣,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沒有絲毫詭異。
“老公,你是不是太累了?”艾麗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你發燒了吧?難怪剛才臉色這麼差。”
李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傳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從鎮上回來的路上,就開始渾身發冷,現在竟燒了起來。
“我沒事。”李峰推開她的手,“你別碰這鏡子,回臥室去,我去叫王師傅過來。”
艾麗點了點頭,乖乖地回了臥室。但李峰卻看見,她在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掃過銅鏡,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不屬於她的弧度。
他不敢再想,匆匆跑出去,再次去鎮上找王師傅。
王師傅跟著李峰迴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堂屋的銅鏡。他臉色大變,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把桃木劍,又掏出一遝黃符,嘴裏念念有詞。
“這鏡子的怨氣太重了!”王師傅指著銅鏡,“鏡麵上的劃痕,是被吸進去的人的影子磨出來的!每一道劃痕,就代表一個被它吞了影子的人!”
李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鏡麵上的劃痕縱橫交錯,像一張張扭曲的臉,在陽光下,彷彿正在緩緩蠕動。
“那現在怎麼辦?”李峰焦急地問。
王師傅皺著眉,繞著銅鏡走了三圈,又摸了摸鏡身的雲紋:“這鏡子的‘根’,應該在鏡子後麵。我得把它拆開來,看看裏麵是不是藏著什麼東西。不過,拆鏡子的時候,必須有人守著,不能讓鏡子的怨氣跑出來。”
李峰立刻說:“我守著!”
王師傅搖了搖頭:“你身上沾了鏡子的怨氣,守不住。得讓你媳婦守著,她是最後一個被鏡子纏上的人,她的影子和鏡子的怨氣融在一起了,隻有她能鎮住一時。”
李峰的心一緊:“艾麗她……會不會有事?”
“不好說。”王師傅嘆了口氣,“她的影子已經被鏡子吸進去一半了,再拖下去,整個人都會被鏡子吞掉。隻有拆了鏡子,把她的影子引出來,才能沒事。”
李峰咬了咬牙,走進臥室。艾麗正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麵小鏡子,反覆地照著。
“艾麗,跟我來堂屋一下。”李峰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艾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又變得有些獃滯:“老公,堂屋的鏡子好漂亮,我想再照照。”
李峰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溫柔地笑了笑:“我陪你照,好不好?王師傅要幫我們修修那麵鏡子,修好了,就能照得更清楚了。”
艾麗點了點頭,乖乖地跟著他走出了臥室。
堂屋裏,王師傅已經準備好了桃木劍和黃符。他把一張黃符貼在艾麗的額頭上,又讓她站在銅鏡的正前方。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許動!”王師傅對李峰說,“我拆鏡子的時候,鏡子裏會跑出東西,你用桃木劍擋住,別讓它碰到你媳婦!”
李峰握緊了桃木劍,點了點頭。
王師傅從布包裡拿出一把小鎚子,又拿出一把鑿子,開始小心翼翼地鑿銅鏡的邊緣。
“咚……咚……咚……”
鑿子敲在青銅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艾麗站在鏡子前,額頭上的黃符微微晃動,她的眼神依舊獃滯,卻又透著一絲痛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裏掙紮。
李峰緊緊地盯著銅鏡,手心全是汗。
突然,鏡麵猛地一晃。
一道黑色的影子,從鏡中緩緩飄了出來。
那影子沒有腳,像是一團融化的墨,在空中扭曲著,朝著艾麗的方向飄去。
“就是現在!”王師傅大喝一聲,手裏的鑿子猛地敲向銅鏡的中心。
“哢嚓——”
銅鏡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鏡身裂開了一道縫隙。那道黑色的影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朝著李峰撲了過來。
李峰舉起桃木劍,朝著影子刺去。
桃木劍碰到影子的瞬間,冒出一陣黑煙。影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在空中頓了頓,又朝著艾麗撲去。
艾麗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上的黃符掉了下來。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卻又充滿了恐懼。
“老公!鏡……鏡裡有東西!”艾麗尖叫著,想要往後退,卻被影子纏住了腳踝。
那影子像是無數根冰冷的絲線,纏上了艾麗的腿,將她往銅鏡的方向拉去。
“艾麗!”李峰衝過去,想要拉開她,卻被影子的力量彈開。
王師傅見狀,趕緊掏出一遝黃符,朝著影子扔去。黃符在空中燃起熊熊烈火,影子發出一聲慘叫,鬆開了艾麗的腳踝,朝著銅鏡的縫隙鑽去。
“快!把鏡子砸了!”王師傅大喊。
李峰撿起地上的鎚子,朝著銅鏡的縫隙狠狠砸去。
“砰——”
銅鏡應聲碎裂。
黑色的影子在碎片中掙紮了幾下,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了空氣中。
堂屋裏恢復了平靜,隻有地上的銅鏡碎片,還在泛著冷光。
艾麗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李峰衝過去,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沒事了,艾麗,沒事了。”他拍著她的背,聲音哽咽。
王師傅走過來,撿起一片銅鏡碎片,搖了搖頭:“這鏡子裏的怨氣,隻是散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已經纏在你媳婦的影子上了。以後,還得想辦法徹底化解。”
艾麗抬起頭,看著李峰,眼神裡滿是後怕:“老公,我剛纔看見……我看見鏡子裏有個女人,穿著紅色的嫁衣,對著我笑。她說,她叫阿蓮,是這鏡子的前主人。她說,她要我陪她。”
李峰的心一沉。王師傅說的沒錯,阿蓮的怨氣,已經纏上艾麗了。
第三章鏡中怨
接下來的幾天,艾麗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她總是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會突然對著鏡子發獃,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而且,她的身體越來越差,臉色蒼白,經常發燒,晚上還總是做噩夢,夢裏全是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女人。
李峰帶著艾麗去了鎮上的醫院,做了全麵的檢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醫生說,她可能是因為換了環境,壓力太大,導致的神經衰弱。
可李峰知道,不是神經衰弱。那股陰冷的氣息,還纏在艾麗的身上,揮之不去。
他再次去找王師傅。王師傅嘆了口氣,說:“阿蓮的怨氣太深了。她死的時候,穿著嫁衣,卻沒能等到新郎,所以執念最重。她的影子被吸進鏡子裏百年,早就和鏡子的怨氣融在一起了。現在她纏上你媳婦,就是想借你媳婦的身體,完成她的執念。”
“什麼執念?”李峰急切地問。
“她想讓新郎回來,想再穿一次嫁衣,想辦一場真正的婚禮。”王師傅說,“她的新郎叫張文遠,是個書生,當年趕考路過這裏,住在這老房子裏,和阿蓮一見鍾情。張文遠說,考上功名就回來娶她。可他一去,就再也沒回來。有人說他死在了路上,有人說他另娶了他人。阿蓮不信,就一直等,直到死在鏡子前。”
李峰沉默了。他想起外婆說過,這老房子裏,曾經住過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就是阿蓮。
“那怎麼才能化解她的怨氣?”李峰問。
王師傅想了想,說:“隻有找到張文遠的後人,讓他來給阿蓮賠罪,再辦一場冥婚,才能化解她的執念。不過,張文遠的後人,不好找。而且,冥婚這事,太邪性,一般人不敢做。”
李峰咬了咬牙:“我找!不管多難,我都要找到張文遠的後人,給阿蓮辦一場冥婚,讓她安息。”
他回到家,開始翻找外婆留下的東西。在一個上鎖的木盒裏,他找到了一封泛黃的信。信是外婆寫的,裏麵提到了張文遠的後人。
外婆說,張文遠當年並沒有死,而是考中了功名,在外地做官,娶了官宦之女。他曾回過一次老房子,想接阿蓮走,可阿蓮已經死了。他愧疚不已,就在當地留下了一支血脈,叮囑後人,每年清明都要回來給阿蓮上墳。
信上還寫著,張文遠的後人,現在住在城南的張家莊。
李峰拿著信,心裏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