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青丘之月

九尾狐阿鸞在青丘的寒潭邊修行了九百年,尾巴上的每一根狐毛都凝著月華霜雪。她曾以為自己會像歷代長老那樣,在這雲霧繚繞的山穀裡靜候飛升,直到那年霜降,她追著一隻偷了靈果的玄鳥,誤闖了人間的結界。

玄鳥撲棱著翅膀落在長安城外的柿子樹上,阿鸞剛要伸手去捉,就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她下意識地斂了狐尾,化作個穿青布裙的少女,轉身時撞進一雙溫潤的眼眸裡。那是個白衣公子,腰間繫著枚雙魚玉佩,見她踉蹌,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觸到她手腕時,阿鸞忽然覺得渾身的靈力都顫了顫——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命定的羈絆,修行再高的狐,遇上對的人,也會亂了心脈。

“姑娘當心。”公子聲音清冽,像雪落在鬆枝上,“這荒郊野嶺,怎的獨自在此?”

阿鸞捏著衣角,慌慌張張編了個藉口:“我……我是山下農戶家的女兒,來采野果的。”

公子望著她空空的雙手,眼底浮出笑意,從馬背上取下個布囊遞給她:“這是剛買的糖蒸酥酪,姑娘若不嫌棄,便拿去墊墊肚子。”

那是阿鸞第一次嘗到人間的甜。酥酪在舌尖化開時,她看見公子身後的柿子樹掛滿了橙紅的果子,像綴了滿樹的小燈籠。她不知道,這顆甜到心裏的酥酪,會讓她往後百年,都念著長安的味道。

公子名叫李峰,是長安城裏的史官,專管前朝的文籍典冊。阿鸞偷偷跟著他回了城,在他家隔壁的破院裏住了下來。白日裏,她趴在牆頭看他伏案寫書,墨香混著他身上的檀香飄過來,阿鸞就把尾巴繞在腿上,安安靜靜地看一整天;夜裏,她會悄悄溜進他的書房,用狐火幫他照亮書頁——她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妖氣驚了他。

有次李峰寫得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阿鸞忍不住伸手,想拂去他眉間的碎發,指尖剛碰到他的額頭,窗外忽然響起打更聲。她嚇得縮回手,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硯台,墨汁灑在了他的書稿上。阿鸞慌了神,急忙用靈力去擦,可墨跡反而越散越開。

“無妨。”李峰不知何時醒了,揉著眼睛笑,“明日再重抄便是。”他看著阿鸞緊張的模樣,又添了句,“姑娘深夜在此,可是有急事?”

阿鸞臉一紅,支支吾吾道:“我……我聽見你書房有動靜,怕有賊。”

李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沾了墨汁的指尖上,卻沒點破,隻溫聲道:“多謝姑娘關心,夜深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從那以後,李峰總會多備一份點心,放在院門口的石桌上。阿鸞知道是給她的,每次都等他走了纔敢去拿。有時是桂花糕,有時是杏仁酪,每一樣都甜滋滋的,阿鸞把這些甜攢在心裏,慢慢釀成了喜歡。她開始學著穿人間的衣裳,學著梳人間的髮髻,甚至偷偷去聽茶館裏的說書先生講人間的情愛故事,想離他再近一點。

轉眼到了除夕,長安城裏張燈結綵,爆竹聲此起彼伏。阿鸞站在街頭,看著家家戶戶團圓的模樣,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她正想回破院,忽然看見沈硯之提著盞走馬燈朝她走來。

“怎麼一個人在此?”他把走馬燈遞給她,燈上畫著嫦娥奔月的圖案,燭光透過絹紙,暖融融的,“我猜你沒地方去,便來尋你了。”

那天夜裏,他們並肩走在長安街上,看煙花在夜空裏炸開,像漫天的星子。李峰給她講長安的故事,講他小時候在國子監讀書的趣事,阿鸞聽得入了迷,不知不覺就把尾巴露了出來。等她反應過來時,尾巴已經纏上了李峰的手腕。

阿鸞嚇得臉色慘白,想收回尾巴,卻被李峰按住了手。他看著她身後的九條狐尾,眼底沒有絲毫驚慌,反而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我早知道了。”

阿鸞愣住了,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你……你不怕我是妖嗎?”

“怕什麼?”李峰替她擦去眼淚,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狐尾,“無論是人是妖,你都是阿鸞啊。”

那天之後,阿鸞不再躲躲閃閃,她住進了李峰的書房,白天幫他整理書卷,晚上陪他看星星。李峰會給她畫狐尾的樣子,畫在宣紙上,收在錦盒裏;阿鸞會用靈力幫他暖茶,幫他驅趕書房裏的蚊蟲。他們像世間所有的尋常情侶一樣,過著平淡卻幸福的日子。

可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半年後,長安城裏爆發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李峰奉命去疫區記錄災情,每天都要接觸病人。阿鸞勸他不要去,他卻搖著頭說:“我是史官,要記下這些苦難,讓後人不再重蹈覆轍。”

阿鸞知道勸不動他,便每天都跟著他,用自己的靈力幫病人緩解痛苦。可瘟疫來得太凶,她的靈力漸漸不支,尾巴也開始變得黯淡。李峰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把自己的玉佩摘下來,係在阿鸞的脖子上:“這是我家傳的雙魚佩,能辟邪,你戴著它,一定要好好的。”

那天夜裏,李峰染上了瘟疫,高燒不退。阿鸞守在他床邊,看著他蒼白的臉,心如刀絞。她知道,隻有青丘的靈狐心能救他,可取出靈狐心,她就會失去所有靈力,變回普通的狐狸,壽命也隻剩下十年。

阿鸞沒有猶豫,她劃破心口,取出靈狐心,喂進了李峰的嘴裏。看著李峰的臉色漸漸紅潤,阿鸞笑了,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尾巴也一根接一根地消失。等李峰醒來時,隻看見床邊趴著一隻小小的白狐,脖子上繫著他的雙魚佩。

李峰抱著白狐,眼淚無聲地掉下來。他知道,這是阿鸞。從那以後,李峰再也沒有娶親,他帶著白狐,離開了長安,回到了他的家鄉——江南的一個小鎮。他依舊當史官,隻是不再記錄朝堂的事,而是記錄他和阿鸞的故事,寫在一本厚厚的冊子裏,取名叫《青丘雪》。

白狐陪了李峰十年,在一個雪天裏,它躺在李峰的懷裏,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沈硯之把它埋在院子裏的梅樹下,把那本《青丘雪》放在它的墳前。他坐在梅樹下,看著雪花落在墳上,輕聲說:“阿鸞,等我,我很快就來陪你了。”

很多年後,有人在江南的小鎮上看到過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每天都坐在梅樹下,手裏拿著一本破舊的冊子,輕聲念著裏麵的故事。有人問他冊子上寫的是什麼,老人笑著說:“是我和我娘子的故事,她是一隻九尾狐,叫阿鸞。”

又過了很多年,梅樹下長出了一株靈草,草上開著一朵白色的花,像極了九尾狐的模樣。有人說,那是阿鸞回來了,她在等那個叫李峰的史官,等他來世,再續前緣。而長安城裏的那盞走馬燈,還在某箇舊宅裡,燭火依舊溫暖,彷彿還能看見那年除夕,一個白衣公子和一個九尾狐少女,並肩走在煙花下,眼裏滿是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