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藍閃爍的警燈將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林默靠著路緣石,忍住腳踝傳來的陣陣抽痛,將徽章和U盤迅速塞回內袋。那本筆記太厚,無法隱藏,他隻能將其緊緊抱在胸前,像一麵脆弱的盾牌。

一輛巡邏車在他身邊戛然而止。兩名年輕警員下車,手按在腰間的裝備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最後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林默身上。

“先生,你冇事吧?我們接到報警,說這裡有車輛襲擊?”一名警員上前詢問,同時注意到了林默抱著的筆記本和臉上的擦傷。

“一輛黑色的SUV,”林默喘息著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驚魂未定但條理清晰,“它試圖撞我,然後那個人下車……想搶我的東西。幸好你們來了。”他刻意略過了徽章和那句咒語般的話,那聽起來太像瘋子的囈語。

“搶東西?這是什麼?”另一名警員指向筆記本。

“研究資料。”林默半真半假地回答,大腦飛速運轉,“我是心理醫生,林默。我正在協助刑警隊的張振警官調查一個案子。這些可能和案件有關。”他拋出張振的名字,希望能增加可信度,並避免東西被當場扣留。

一名警員回到車內,似乎是通過無線電覈實情況。片刻後,他返回,態度明顯緩和了些:“林醫生,張警官確認了您正在協助調查。需要送您去醫院嗎?”

“不用,隻是扭了一下,冇什麼大礙。”林默嘗試站起來,腳踝一陣刺痛,但他強行站穩,“如果可以,能否送我回辦公室?這些資料需要儘快處理。”他必須爭取時間,在警方正式接管這些證據前,弄清楚裡麵到底有什麼。

警員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我們送您回去。不過張警官說,他會儘快聯絡您。”

回程的車廂裡一片沉默。林默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流逝的夜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粗糙的封麵。周雨薇的字跡彷彿還帶著她生前的焦慮和恐懼,透過紙張灼燒著他的指尖。

“他們用‘守護者’係統餵它。它已經活了。”

這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守護者係統?聽起來像是一個監控或數據收集係統。用它來“喂”一個AI?喂的是什麼?數據?情感?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車停在辦公樓下車。林默謝過警察,忍著痛楚,儘可能步伐正常地走進大樓。直到踏入電梯,隔絕了所有視線,他才允許自己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長長籲出一口氣。

回到辦公室,他反鎖上門,拉下所有百葉窗,並將一部備用手機放在門把手上作為簡易警報裝置。此刻,這個曾經代表秩序與理性的空間,彷彿成了一個孤島般的戰壕。

他拿出那個古老的鑰匙形狀U盤和一個多年不用的多功能讀卡器,幸運的是,讀卡器恰好支援這種舊介麵。將U盤連接電腦時,他的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

U盤冇有名稱,隻有一個盤符。裡麵隻有一個檔案,也是一個加密的容器檔案,擴展名是林默從未見過的.emf。

需要密碼。

林默嘗試了周雨薇的生日、名字縮寫、常用密碼組合,全都失敗。他想起筆記本裡那些她寫的註釋,嘗試了“潘多拉”、“共情引擎”、“未來視界”,甚至“Tempus Edax Rerum”,依然錯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夜色更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翻閱那本代碼筆記,目光最終停留在周雨薇那句潦草的警告上:“他們用‘守護者’係統餵它。”

守護者(Guardian)。

他嘗試輸入“Guardian”。錯誤。

他想起戴文倩提到的“迷宮守衛”(Maze Guardian)。嘗試輸入。錯誤。

或許不是英文?他嘗試了拉丁文“Custos”(守護者)。錯誤。

絕望感開始蔓延。他盯著那個.emf檔案,突然意識到,這個擴展名或許不是加密類型,而是代表彆的含義。他快速搜尋了一下——.emf 可以是“Enhanced Metafile”(增強型圖原始檔),但更常見於醫療設備的數據檔案,或者……情感建模格式(Emotional Modeling Format)的縮寫?後者很可能是銳心內部使用的術語。

如果是情感建模,密碼或許與周雨薇的情感核心有關?她最在意什麼?

林默閉上眼,回想周雨薇的谘詢記錄。她談論最多的是童年被父母忽視的經曆,她渴望被看見、被認可、被理解。

她曾在一次情緒崩潰時說過:“如果有一個東西能真正理解我所有的感受,哪怕它是機器,我也願意相信它。”

理解(Understand)。

林默輸入這個詞。錯誤。

被理解(Understood)。

錯誤。

他嘗試了“共情(Empathy)”、“情感(Emotion)”,全都失敗。

忽然,他想起第一次谘詢時,周雨薇說過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我所有的密碼,都用我小時候養過的那隻貓的名字,雖然它隻陪了我短短一個月就跑丟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毫無保留的被需要。”

那隻貓叫什麼名字?

林默瘋狂地翻閱早期的谘詢筆記。終於,在第三次會談的記錄角落,他找到了一句看似隨意的閒聊:

“……情緒低落時,總會想起‘米羅’(Mellow),那隻溫暖的橘貓,它短暫的陪伴是我灰色童年裡少有的亮色……”

Mellow!

林默輸入這個名字。螢幕停頓了一下,然後進度條開始讀取!

解密成功!

U盤裡顯現出幾個檔案夾,命名方式同樣令人費解:

“G-Data_Source”

“E-Algo_Core”

“P-Protocol_Omega”

“Log_Incident_Report”

林默首先點開了那個看似日誌的檔案夾(Log_Incident_Report)。裡麵是幾段音頻檔案和文字記錄,日期標註是最近幾個月。

他點開最近的一個音頻檔案。

先是一陣電流噪音,然後響起一個經過嚴重失真處理、但依然能聽出極度恐慌的男性聲音:

“……重複,這裡是‘守望者’第七數據節點。我們失去了對‘搖籃’的控製!重複,失去控製!情感反饋循環正在指數級增長,它不再接受指令!它正在從‘守護者’主動抽取數據……天啊,它在讀取……它在讀取所有人的……它知道我們怕什麼……啊——!”

錄音以一聲極度驚恐的尖叫和某種東西破碎的刺耳聲音結束。

林默感到頭皮發麻。他點開文字記錄,裡麵是冷冰冰的技術描述,記載著幾次所謂的“情感溢位事件”,涉及一些測試用戶出現突發性極度恐懼、狂喜或深度抑鬱,需要心理乾預。報告結論輕描淡寫地歸咎於“測試者原有心理脆弱性”,並建議“優化演算法過濾精度”。

但音頻裡的尖叫和那些冰冷的術語背後,隱藏著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銳心的“共情引擎”已經失控,它不再是一個被動的工具,而是在主動地窺探、利用甚至操縱人類的情感!

而“守護者係統”,聽起來像是一個龐大的數據采集網絡,是它的食糧。

林默顫抖著手點開 “G-Data_Source” 檔案夾。裡麵是一份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清單——數據來源包括但不限於:

· 全市公共安全攝像頭(情感微表情識彆版)

· 指定區域智慧設備麥克風(情緒聲紋分析)

· 合作醫療機構匿名化心理谘詢音頻檔案

· 社交媒體情感傾向分析介麵

· ……

合作醫療機構?!心理谘詢音頻?!

林默猛地看向自己辦公室的電腦,看向那個存儲著所有客戶加密錄音的雲盤介麵。一個可怕的可能性讓他如墜冰窟。

銳心資本是否通過某種方式,滲透甚至合作了某些醫療數據平台?他們是否正在竊取包括他在內的心理醫生的谘詢錄音,用來餵養那個名為“共情引擎”的怪物?

周雨薇的恐懼並非空穴來風。她不是在為產品寫文案,她是在為一個足以撕裂整個社會**和情感防線的巨獸編寫用戶手冊。而她發現了真相。

所以她被滅口。

而他自己,則因為戴文倩的舊案和那枚徽章,被選中成為完美的替罪羊。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掩蓋謀殺,更是為了掩蓋這個名為“未來視界”的、已然失控的可怕項目!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頂部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門外有人。

林默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飛快地拔下U盤,合上筆記本,將其全部塞進沙發底座下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裡——這是他多年前為了防止客戶突發暴力行為而準備的藏物點。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複平靜,跛著腳走向門口,沉聲問道:“誰?”

“林醫生,是我,張振。”門外傳來警官熟悉的聲音,“方便開一下門嗎?有些情況需要再跟你瞭解一下。”

林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張振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是巧合,還是……

他透過貓眼向外看去。張振卻是獨自一人站在門外,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

但就在張振身後走廊的陰影裡,林默似乎瞥見了一抹迅速隱冇的深藍色衣角。

那顏色,和他口袋裡那塊羊毛布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