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抬起下巴,示意顧銘。

“你先來。”

那語氣,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顧銘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

“越三山,渡五澤,入南疆瘴癘之地。其民黑身裸足,以蟲為食……有一巨木,名曰望天,其高不知幾許,人攀之,三日方可至頂……”

他背得磕磕絆絆,中間有幾處遺忘,也有幾處顛倒了順序,但大致的內容,總算背出了七七八八。

待他背完,已是額頭見汗。

顧銘看向秦望,心中尚存一絲僥倖。

這般難度的文章,即便是甲班高才,恐怕也……

然而,秦望隻是輕哼一聲,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便開了口。

“越三山,渡五澤,入南疆瘴癘之地。其民黑身裸足,以蟲為食,好巫蠱之術。其中有一部落,名喚‘烏黎’,善養金蠶……”

他的聲音清冷而平穩,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與原文分毫不差。

秦望甚至連那些生僻的地名、繁瑣的祭祀禮節,都背得一字不落,彷彿那本書早已刻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勝負已分,高下立判。

顧銘被他那過目不忘的本事,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已經不是勤奮能解釋的了,這是天賦上的碾壓。

“哼。”

秦望發出一聲輕哼,帶著勝利者的矜傲,轉身走回自己的案幾前,重新拾起棋子,彷彿剛纔那場比試,不過是飯後一場無足輕重的消遣。

顧銘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片刻後,他臉上非但冇有沮喪,反而露出一抹釋然的苦笑。

他朝著秦望那孤高的背影,鄭重地拱了拱手。

“玄暉兄天資過人,顧銘……受教了。”

這一句,是發自肺腑。

在這重文輕武,將讀書一道發展到極致的世界裡,天才如同過江之鯽,競爭的難度與強度,遠不是前世高考可比。

不過顧銘並未頹唐,也冇有沮喪,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反而重新燃起了一股更為熾熱的火焰。

天賦不如人,又當如何?

自己身負鴻蒙族譜。

旁人或許生來便有過目不忘之能,但他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與機緣,不斷彌補短板,甚至超越。

此世科舉有大七門,小七門,包羅萬象。

記憶力超群,固然占儘優勢,卻也並非全部。

前路,終究要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出來。

想到此處,顧銘的心境反而徹底平複下來。

他不再多想,默默回到自己的書桌前,將《南疆異物誌》推到一旁。

重新擺在麵前的,依舊是那本《尚書》。

先前的好勝心與浮躁,此刻已然沉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專注。

他不再小聲誦讀,而是拿起筆,一筆一劃,將那晦澀的文字,工工整整地抄錄在紙上。

一遍,兩遍,三遍……

舍內重歸寂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規律而執著。

天賦不及,唯有勤學,方能補拙。

秦望坐在自己的案幾前,指間的黑子遲遲未能落下。

棋盤上的廝殺,此刻顯得無比枯燥。

那沙沙寫字聲,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春蠶,在靜夜裡啃食著桑葉,也啃食著他的心神。

秦望的眼角餘光,不受控製地瞟了過去。

燭火下,那人的側影被拉得很長,身影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一杆不屈的青竹。

那專注的神情,彷彿世間萬物,隻餘下他與桌上的一紙一筆。

彷彿剛纔那場碾壓式的失敗,於他而言不過是清風過耳,未曾留下半點痕跡。

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