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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競番外

1

八歲那年,江競的母親去世,被送往殯儀館火化。

周圍都是成年人激烈地爭吵,為了遺產,為了利益。

他冷著臉獨自站在角落,不發一語。

「吃糖嗎?」

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女孩,紮著漂亮的麻花辮,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天真地看著他。

她攤開的手心靜靜地躺著一枚大白兔奶糖。

江競不認識她,所以並不想搭理。

「我爸爸也在那裡麵。」小女孩指著那個用來火化的巨大爐子說道,「媽媽說人死了就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不是。」江競硬邦邦地說。

小女孩不明白:「嗯?」

「死了就是死了,冇有另一個世界,你再也冇有爸爸了。」

「那爸爸也不會再回來看我,對嗎?」小女孩子有點難過地扁嘴。

江競覺得自己實在是惡劣。

他看到自己的同齡人露出悲傷,感覺自己的心臟瞬間不那麼壓抑了。好像悲傷通過一種無形的方式,從自身轉移到了彆身。

「那躺在爐子裡麵的,是你的誰啊?」小女孩又問。

江競睜著眼,淺淺歎息一聲:「是我媽媽。」

小女孩睜大了眼睛望著江競。

半晌,她貼著江競站好,伸手輕輕握住江競的手心:「你不要難過。我的爸爸和你的媽媽,說不定可以做朋友呢,就算死了,也不會孤單的。」

周圍都是成年人來來往往,他們臉上掛著或著急或憤怒或悲傷的情緒,冇人注意到角落的兩個小朋友。

江競吃著被小女孩硬塞進嘴裡的奶糖,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指尖微動,也握住了小女孩的手心。

在某一個時刻,他們懵懂跳動著的心臟,也有過共鳴。

2

十八歲那年,江競爺爺突然疾病,被緊急送往醫院。

是小毛病,但晚輩們恨不得把病床圍得水泄不通,個個都在噓寒問暖。江競嫌煩,獨自走到樓梯間,想抽菸。

然後看到了哭成水龍頭的女生。

大概是有親人去世了吧,他漫不經心地想著,隻覺得有趣,便默默看了很久。

直到在那張哭得不成樣子的臉上,看出了一點熟悉的模樣。

哦,是她,真是神奇,她簡直是等比例長大,一點都冇變。

更神奇的是,明明隻有一麵之緣,他卻還記得她。

煙就叼在嘴上,他卻忘了點燃。

江競看了不知道多久,終於走了過去,在她的身邊坐下。

生平第一次,笨拙地學著安慰彆人。

雖然好像用處不大,而且最後連一句「謝謝」都冇有得到。

江競當時在想,明明小時候樂得跟個大傻子一樣,現在長大了,怎麼這麼情緒充沛?

3

大一的新生聯誼會,是他們的第三次見麵。

這次,江競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梁萩。

萩,是一種蒿類植物。

通俗點說,就是野草。

不重要,不珍稀,但生命力頑強。

江競想著,倒也算人如其名。

他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但從來冇有發過訊息。梁萩是有分寸感的人,不會和室友的男朋友走得太近。

但江競不知何時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天睡覺之前,點進梁萩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發得不勤快,內容也大多是一些生活趣事。

他日複一日,重複著這個行為,居然也不覺得膩味。

秦婉問他對梁萩的印象如何。

江競的回答是,還行。

「那你看你身邊有冇有什麼還不錯的男生,給萩萩介紹一下?」

江競當時的回答是:「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家世不合適。」

「哎呀隻是談個戀愛,又冇有說要結婚生子。」

但江競還是拒絕了,他冇興趣做媒人。

「你好固執啊,拒絕得這麼乾脆,我差點都要以為你喜歡萩萩了。」

江競不說話,隻是視線輕飄飄地掠過秦婉。

秦婉當即訕訕地笑:「抱歉,我嘴快,說錯話了。」

江競對秦婉冇什麼感覺,家裡介紹的,如果處得不錯,也不是不能結婚。反正他們這樣的家庭,哪怕是戀愛,首先想的也都是門當戶對。

所以江競哪怕意識到自己對梁萩有某種特殊的情感,也從冇想過要做什麼。

直到那次在密室。

看得出來梁萩是真的很排斥鬼神之說,很膽小,但被秦婉強行拉過來,隻能硬著頭皮開始玩。

中途一度嚇到渾身僵直。

江競看不下去,在又一個「鬼」突然衝出來嚇人之後,終於伸手,將梁萩拉過來。

在她的腦袋撞上胸口的那一瞬間,江競呼吸一滯。

隻覺得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和梁萩從來冇有過親密舉動,所以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渴望,可以到什麼地步。

原來,竟是能到這種地步。

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呐喊叫囂,抱緊她,不要鬆手,將她的骨血揉碎了融進自己的身體裡,讓他們徹底合二為一。

「那個,我是梁萩,不是婉婉。你是不是認錯人啦?」尷尬的女聲弱弱地響起,江競從恍惚間回過神,用儘所有的自製力,鬆開手。

心臟瞬間空落,某個隱秘的角落,潘多拉的魔盒被悄然打開。

4

江競不喜歡梁萩。

江競討厭梁萩。

他厭惡自己的情緒可以輕易被另一個人挑動的感覺,也反感自己的心神總是不自覺被另一個吸引。

他應該是沉穩的,冷靜的,自持的。

所以當他發現,梁萩給他的那杯酒,被加了料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

很憤怒。

你還想我的心神被你牽動到何種地步?這麼想看我發瘋失控嗎?你承受得住嗎?

事實證明,梁萩承受不住。

她哭喊著想逃,然後被他握住腳踝,毫不留情地拉回去。

可滔天的憤怒之下,被掩藏起來的,是內心的某個缺陷終於被完美彌補好的事實。

他扮演著受害人的姿態,瘋狂從梁萩身上索取愧疚感和注意力。

他要把她碾壓到塵埃裡,然後以救世主的身份,將她拯救。

這樣的話,她這一輩子,都隻能依賴他,再也離不開他。

隻是幻想著這樣的場麵,江競就能達到**。

路過婚紗店時,江競突然就再也走不動腳步。

他聽到自己心臟怦怦作響的聲音,歡呼著雀躍著。

他們要結婚的,那有些東西,似乎得從現在就開始準備了。

5

可是梁萩以最決絕的方式,打掉了他們的孩子。

並且拒絕了所有人的探視。

那曾是江競最大的籌碼。

梁萩似乎要死了。

她的生命力在消散,就像一把細沙,他越是緊握,流逝得就越快。

不該如此,怎會如此。

他得到她的代價,是失去她。

江競開始問自己,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們已成陌路,他看到梁萩從花店出來,手中抱著一束嬌豔欲滴的茉莉,臉上露出清淺的笑容。

他終於明白。

他想要的,隻是她能露出微笑,僅此而已。

6

江競不喜歡梁萩。

江競討厭梁萩。

江競愛梁萩。

可是江競不懂得,究竟什麼是愛,又該如何去愛。

他隻會傷害,所以,他活該。

番外:

梁萩四十歲那邊,終於親手把江競和秦婉送進了監獄,完成了涅槃重生。

這並不容易。

僅僅隻是將自己救出泥沼,就花了她好多時間。

她的人生確實如她的名字,廉價,平庸。

但她的性格也如她的名字,柔韌,堅強。

遠離了江競那個圈子之後,她給了自己走出陰影的時間,重新感知生活的美好。

人是群體動物,她遇到過很多不平,也接受過許多善意。

在遭遇過太多風浪之後,她覺得,以後一輩子平平淡淡也挺好。她不是什麼優秀的人物,做不到熠熠生輝。

但某天下班路上,她刷著手機上的新聞,看到一則關於貧困山區留守女童困境的報道。

就像一把利刃,狠狠破開了梁萩給自己建造出的童話屋。

以為遠離了那些是非,過去的一切就可以當做冇存在過嗎?

那她坐過的牢,流過的產,算什麼?她算窩囊嗎?

要這樣自欺欺人一輩子嗎?

她這幾年過著久違的平靜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她真的就釋懷了嗎?

不,她冇有。

午夜夢迴,年輕的梁萩總在夢中,靜默地望著她。

那一刻,她告訴自己,梁萩,美好的日子過得差不多了,餘生,你該為自己掙一個公道了。

那些曾被你親手拔掉的刺,該重新長出來了。

於是,梁萩拿出這些年的積蓄,給自己開了一個公司。

起初規模是很小的,經營也很困難。

但梁萩有一股韌勁,不管是怎麼挑剔怎麼難搞的甲方,她都能伺候得服服帖帖。

慢慢的,她憑著自己的實力,開始踏入更上一層的圈子,重新進入到秦婉的視野。

秦婉當然不能甘心。

她這些年過得不太好,被江競遺棄後草率地嫁了人,可惜在婆家不受重視,受了不少委屈。

當初的萬眾矚目不再,她像是被生活吸乾了精氣的乾枯玫瑰,還是美的,卻冇了活力。

可梁萩,卻像是終於蛻變,從一株野草,變成了珍稀的蘭花,開在田野,恣意絢爛。

秦婉不是多冷靜的人,否則當初不會做那些極端的事。梁萩隻是故作不經意在她麵前晃了晃,秦婉就失了分寸。

秦婉還是當年的秦婉,出事的第一時間,是花錢疏通關係,找替罪羊。

梁萩卻不再是當年的梁萩,她儲存證據,借用媒體和網絡,將秦婉的所作所為全部曝光。

財富是個好東西。秦婉其實不是多有能力的人,可她僅僅隻是因為出身夠好,當年就能隨意把梁萩踩在腳下。

秦婉入獄之後,梁萩去看過她一次。

她仍是趾高氣揚的模樣:「你該不會以為,你現在好像終於活得像個人了,就真的能報仇成功吧?」

梁萩笑著搖頭:「隻憑我當然不行,但若是,加上江競呢?」

她確實還不夠強大,但好在過了這些年,她終於學會和自己和解。有些感情她覺得噁心,但在利益麵前,也不是不可以利用。

江競對她很愧疚,不管這愧疚裡有幾分真心假意,但把秦婉拉下馬,足夠了。

秦婉終於變了臉色:「你以為江競這麼傻,會把自己也拖下水?」

當年的事,主動提出讓梁萩定罪的人是秦婉,可實際操作的人,是江競。

「沒關係,畢竟江競身上,也不是全然乾淨。」

梁萩笑眯眯地摸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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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輕快地說:「都說女人天真,其實男人也是很天真的。他們總覺得自己魅力很大,不管做了任何錯事,都會被原諒。

「我隻是稍微放下身段,江競就以為我原諒了他。大概是補償心理吧,在送你入獄這件事上,他確實幫了一點小忙。不過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對我不設防,所以我很輕易拿到了更多資料。

「你知道的,這幾年經濟形勢不太好,咱們國家財政也比較緊張,我作為一名遵紀守法的愛國公民,是該為國家稅收做一點貢獻。」

秦婉麵目猙獰地瞪著梁萩:「你會下地獄的!」

「啊?你不知道嗎?我早就下過地獄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梁萩,可是手腳並用,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呢。」

梁萩站起身,撫平裙襬的褶皺:「婉婉,好好享受監獄的日子吧,這大概是你人生中最後一段平靜的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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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上交的那天,梁萩接到通知,江競被逮捕。

有人告訴梁萩,江競從頭到尾表現得都很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警局那邊打來電話,說江競想見梁萩一麵。

梁萩表示拒絕。忍著噁心逢場作戲的日子她實在受夠了,從今往後,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江競。

江競從來都是聰明人,他或許一開始就看穿梁萩的目的,又或許,他自負覺得隻要給他機會,他總能再融化梁萩的心。

再或許,他隻是單純想彌補。

但無論何種動機,都不是梁萩在乎的。

她隻知道,秦婉和江競被宣判的那天,她好似終於覺得,那早就停滯的人生時針,纔有開始轉動。

她不年輕了,但從這一刻起,她纔算是真正重獲新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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