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座上賓
八月十二,月明星稀。
陸滄率三千人到達雲台城時,正是夤夜,城中家家閉戶,隻聞犬吠。馬車滾過青石板路,途經修繕過的磚瓦房、肅穆的縣衙、亮著燈的城隍廟,停在韓王府大門口。
“敕造王府”的牌匾刷了新漆,兩座石獅子守大門,一個補了隻耳朵,一個補了隻腳。有個白髮老翁坐在台階上抽旱菸,見車來了,打著燈籠領陸滄進府。
“我家王爺說了,北城門晚上不開,讓您幾位在府中住一宿,明早再出城。”老翁帶陸滄來到西廂房,取出鑰匙開門。
時隔一年,陸滄重臨故地,有種輕微的恍惚感。大堂供著關公像,暖閣裡鋪著象牙白的地毯,湖水綠的床帳用緞帶束了起來,紮著兩個粉色的同心結,屋內的一切都照原樣擺放,就像他昨天才離開這裡。
湯圓回了家,激動得四處亂竄,尾巴一抬就要在牆根撒尿,被陸滄揪著後頸皮扔到花園裡。簷下的桂花枝繁葉茂,湯圓給樹根施完肥,懶散地刨土埋上,在空中嗅了嗅,跳到陸滄身後。
有陌生人來了。
“王爺,這是韓王殿下的隨從,他明日帶我們去軍營。”時康介紹。
陸滄看過地圖,他們走得快,一日多就能趕到塵沙渡,周軍駐紮那裡。
隨從道:“我家主子說,郡主平安無虞,請您放心。還有一事,赤狄的可敦請求與我朝聯姻,朝廷已經允了,主子之前忘了和您稟報,叫小人一定把這封信交給您。”
“聯姻與本王何乾?”陸滄問。
隨從道:“小人也不清楚,隻負責跑腿。”
陸滄便讓他下去,時康接了信,回到屋中,不等陸滄吩咐,便拆開念道:
“妹夫親啟:可敦欲嫁義女於你,與大周化乾戈為玉帛,結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赤狄王女命我傳話,她十九歲,尚未婚配,聽說妹夫勇冠三軍、豔冠京城,請你速速滾來草原和親。你殺了赤狄幾萬人,跟她成了親,舊賬一筆勾銷,她還讓你好好伺候她,不要用你那張小白臉去勾引彆的女人。讓她發現,她就要用鞭子抽得你皮開肉綻,叫你在氈房外跪上三天三夜,連水都不能喝。”
“哢嚓”一聲,陸滄手裡的桂花枝折斷了。
他關上窗,一張臉冷若冰霜:“你還念上癮了?出去!”
時康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湯圓在地毯上大笑不止,陸滄氣上心來,抱起它高高低低晃了十幾下,晃得它眼冒金星、直吐舌頭。
“你高興什麼?可敦的義女要我娶她,我娶了她,你姐姐就——”
他話音一頓。
那赤狄王女說話的語氣……怎麼似曾相識?
普通的女人怎麼敢拿鞭子抽他,還讓他跪三天、連水都不給他喝?
陸滄眯了眯眼,覺得自己這一年來大有進步,不會那麼輕易被人矇騙了。
誰知道他大舅子是怎麼跟京城上報的?宗室男子去草原和親有辱國威,文武百官絕不會答應,更彆說自己那位寵兒媳婦的母親大人了,這其中必有玄機。
葉玄暉為了催他快點來,在信裡隱瞞了妹妹的情況。那隻狐狸精應該過得很自在,她有八百個心眼,到了天涯海角都不吃虧。
這麼一想,陸滄頓時輕鬆不少,把湯圓丟上床,對著它的肚皮猛揉:“我娶了新夫人,就不要你了,你去彆人家討飯吧。你以後白天給人做三菜一湯,晚上給人看門,哪還有什麼林檎脆片、燕麥芝麻餅吃?有根骨頭啃都算你運氣。活兒乾得不好,主人就把你賣給皮毛販子,皮毛販子家裡全是被拐賣的小狐狸,這一隻做圍脖,那一隻做帽子,滿牆都釘著狐狸皮……”
湯圓冇把他的威脅當回事,翻著白眼。
陸滄握住它的粉爪子,聞了又聞,倏地笑了,仰麵躺在床上,雙手舉著它:“你姐姐本事真大,我們就快見到她了。小湯圓,你開不開心,嗯?”
湯圓表演了一個蹬鼻子上臉,趴在陸滄臉上舔來舔去,雙眼彎成月牙。
這晚陸滄洗了個熱水澡,帶孩子上床睡,睡得床鋪全是白毛,第二天早上起來練功,衣袍上還粘著幾縷。他心情好,都冇扣時康的月錢,北城門一開,就帶著三千人馬奔向草原。
一日後,隊伍到了塵沙渡。葉玄暉早接到訊息,率眾在轅門處等候,大老遠瞅見一匹黑色駿馬飛馳而來,他笑著迎上去:
“燕王殿下,京城一彆,事遷時移啊。您紅光滿麵,想必對聯姻心嚮往之。”
……果然是親兄妹,這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都如出一轍,臉皮也差不多厚,那兩封用大白話罵他的信就好像不是他寫的。
陸滄拱手回禮:“舅兄說笑了。此前我冇同你說阿靈失蹤了,是我思慮不周,我給你賠個不是。”
“哎,何必如此。你怕我帶兵亂了心神,是為我著想,我打了勝仗,謝你還來不及呢。你這樣憂國憂民、多愁多病的英雄,合該娶個通曉大義、身強力壯的美人,舍妹蒲柳之姿,自是配不上你的,你寫封和離書,讓她回韓王府吧,省得那位赤狄王女醋海揚波,把她掃地出門。舍妹性子柔弱,又愛哭,怎麼經得起你們二人折騰?”
說話間,葉玄暉已將他帶入大帳,命左右斟茶、遞筆墨。
陸滄捧著茶,用杯蓋撇著浮沫,不緊不慢地道:“阿靈與你兄妹情深,她一回家,定然就不願走了。我來的路上聽說你們北方規矩多,閨女在家比媳婦貴重,媳婦得站著伺候一家子用飯,上不了桌。等我回了京城,得告訴虞夫人,她在廣德侯府伺候了四年,想來是不願嫁到鄉下受這個罪的。”
葉玄暉咬牙微笑:“家事不勞殿下費心。您還是先把和離書寫了吧,否則冇法去草原和親。我代舍妹畫押,一式兩份,你拿一份去給可敦看。”
陸滄思索一番,鋪開紙,蘸了墨。
葉玄暉看他還真敢寫,狀似無意地道:“哦,對了,我在邰州時聽說你們南方人就愛生孩子,不生個兒子出來誓不罷休,美其名曰要‘兒女雙全’,媳婦嫁進大戶人家,生了八個兒子都進不了祠堂參拜。明日我見了可敦,要同她說清楚,她的義女嫁過來,可能會大失所望。”
陸滄放下筆:“舅兄說的極是。朝廷派我和親,我不得不遵旨,這生幾個孩子、進不進祠堂,都要向可敦說明白,等我見了她和那位王女,再細細寫來吧。”
葉玄暉挑起眉:“也好。可敦正盼著你過去,女兒要嫁人,女婿得先過丈母孃那一關,您自求多福吧。”
次日天氣晴朗,陸滄沐浴更衣,用過早飯坐在帳中看書,赤狄那邊來了個光頭大漢,會說簡單的中原話,自稱是薩仁可敦派來的。
“我是可汗的侍衛長,可敦讓我來邀請燕王殿下去孤雲堡做客,她想在女兒大婚前看看女婿。”
與周軍談和後,赤狄大軍就退回了孤雲堡。這七天裡,可敦辦完了老可汗的葬禮,帶著烏維小可汗祭拜了天神,並重整舊部,成為了草原的女主人。左日逐部現存的實力是最強的,可敦慈善大方、很得人心,身邊又有一隊忠心耿耿的護衛,儘管其他部落首領對王權落在她手中有所不滿,表麵上還是維持著對她的尊重。
“多謝可敦的好意。敢問長官,可敦是指名要本王當她的女婿嗎?”陸滄問。
“那是當然!”大漢粗聲粗氣地道,“可敦隻請您去,您不能帶兵馬,頂多帶十個護衛,不然會驚嚇到我們的族人。”
吱吱的叫聲從他的袖子裡傳來,白影一閃,那小東西跳到地上,陸滄身後的湯圓嘶吼著朝它撲去,兩團雪球打得難捨難分。
光頭大漢“嘖”了聲,把它們扯開:“兩國都停戰了,你們也不要打架。”
仇人見麵分外眼紅,湯圓在燕王府受過特訓,武力大增,一爪子把那個小傢夥掀翻,凶狠地齜牙,絨毛炸成一朵蒲公英。
“放開!人家惹你了嗎?咬壞了我拿你賠。”陸滄把小狐狸捉到懷裡,給人賠罪,“我家孩子還小,不懂事,長官彆跟它一般見識。”
大漢笑道:“這狐狸記性真好,去年我的銀鼠跟它打架,把它的爪子咬破了,所以它才生氣。”
陸滄驀地認出他來:“你就是禾爾陀?”
他聽葉濯靈說禾爾陀個子很高,還養了一隻銀鼠。這人是可汗的侍衛長,說明很得可敦信任,也許他能從對方嘴裡套出話來。
“王爺認識我?”
“就是你在黃羊嶺殺了四個征北軍,還擄走了我夫人的義妹?”
禾爾陀坦然道:“是我乾的。您要是恨我殺了周國士兵,等我們到了孤雲堡,一對一地比試。我要是死在您手上,不會多說一句話。至於那位小姐嘛,她確實在我們左日逐部,過得可好了……”
他及時打住。
陸滄問:“你們為何要對她好?”
“這個我不能說。”
“是可敦不讓你說的?”
禾爾陀閉緊嘴,隻是搖頭。
葉玄暉悠悠閒閒地走過來,雙臂抱在胸前,唇角噙著絲笑,怎麼看都像不懷好意:“殿下當麵問問可敦不就行了?我要管著一大群士兵,就不陪您去了。”
“我倒要看看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陸滄冷哼著跨上馬背,命朱柯點齊九個護衛,跟著禾爾陀絕塵而去。
十二人騎的都是千裡快馬,四日的路程隻用了兩日半就走完了。越往西,草色越黃,到了孤雲堡的鎮子外,鮮亮的金色充斥在天地間,饒是看遍大江南北的陸滄也不由讚歎起眼前這幅曠遠的美景。
連綿的山川裸露著大片岩石,山坡茂密的樹林金紅交織,溪水蜿蜒著從草地流過,兩岸開滿了今年的最後一茬野花。赤狄的王庭就坐落在山腳下,數千頂白色的氈帳離藍天極近,炊煙彙入滾滾雲海,輕紗般籠住了遙遠的雪山之巔。
“王爺,那兒有賽馬!”
時康興高采烈地指著對岸,草地上用柵欄圍出一個大圈,幾匹高頭大馬顏色各異,被繩子拴在一處,躁動地用蹄子刨著沙土。
禾爾陀道:“那是我們捕來的野馬,馴馬人要選出最健壯的一匹,等來年春天和母馬配種,生下來的小馬駒給我們的可汗當坐騎。”
正說著話,有匹棗紅馬掙脫了繩子,後蹄高高撂起,險些把養馬的師傅踹倒,那膀大腰圓的漢子也不是吃素的,飛繩套中馬脖子,想把繩子末端拴在木樁上。這回紅馬不踢他了,乖乖地站著讓他拴,可脖子一低,竟是要咬斷嘴邊的繩子,兩隻黑眼賊兮兮地打量著周圍,好在養馬人眼疾手快,冇讓它得逞。
“這馬成精了!”禾爾陀感歎。
陸滄常在軍中,過目的馬冇有一萬也有幾千,見這匹棗紅馬毛色油亮、氣勢非凡,生出愛材之心,下意識勒住韁繩。他胯下的飛光察覺到危機,討好地用嘴唇碰著他的手,倒退了幾步,湯圓趴在陸滄肩上,看熱鬨不嫌事大地咧嘴笑。
禾爾陀問:“王爺莫不是看中那匹紅馬了?您若能降服它,就帶它回國。好馬挑主人,我們強留無用,可敦會把它送給您。”
陸滄無意奪人所好,剛想客氣地回絕,時康驚奇道:“那邊來了好多姑娘,她們是來看馴馬的嗎?”
“是啊,這是我們的習俗,未嫁的姑娘會把花拋給最英勇的武士。”禾爾陀回答。
幾人望去,頭戴小花帽的年輕姑娘們成群結隊地朝馬圈走來,每人都手持鮮花,歡聲笑語飄在風中。
“我押吉穆倫能製服馬王,他的阿爹禾爾陀就會馴馬。”
“我押蘇鐸,他長得好看。”
“算了吧,他哪有吉穆倫好看,連可敦身邊的大蘇勒都看上吉穆倫了……”
“哎,你們彆說了,大蘇勒來了……”
陸滄隻能聽個半懂,但順著她們注目的方向,一眼就看到營地中間的大帳裡走出兩男兩女。男的都披著氈袍、配著彎刀,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甚是俊俏,而兩個女孩都身穿紅裙,挎著小花籃,蒙著半張臉,掛著用綠鬆石和瑪瑙珠串成的瓔珞,如同兩朵迎風盛開的芙蓉花。
湯圓汪汪大叫起來。
陸滄定定地望著最左邊的那個姑娘,韁繩不自覺勒進手掌,一絲疼痛從皮膚傳到心底,化為煎熬的酸楚。
秋風吹過莽莽原野,拂動他的眼睫,天地間的喧囂都消失了,唯有她風鈴般的笑聲縈繞在耳畔。日思夜想的身影在瞳仁中一點點放大,他心中的思念和喜悅噴薄而出,即將從喉嚨裡溢位來……
她走近了,更近了,離他隻有十步,五步,三步——
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刹,他心尖上的姑娘像一朵柳絮,輕飄飄地從馬鞍旁擦了過去。
“蘇鐸,你可要努力啊,我很看好你的。”葉濯靈特意用中原話道。
叫蘇鐸的男人很靦腆:“隻要您原諒我的過錯,我願意為您而死。”
葉濯靈情真意切地道:“不愧是可汗的金刀護衛,這世上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麼忠心的男人。誰要是嫁給你,真是有福了。”
陸滄的手僵在半空。
……哪裡來的不要臉的混賬?
為她而死?
輪得到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