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淩晨三點。

這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連風都似乎被凍住了。

柴房的牆角,發出極其細微的“篤、篤”聲。

陸念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捧著那塊從牆縫裡摳下來的尖銳石頭,一下一下鑿著那個被凍土封住的狗洞。

她的手已經凍得像胡蘿蔔一樣紅腫,手背上的凍瘡破了,流出的血水混合著泥土,把小手糊得臟兮兮的。

很疼。

每次用力,指甲縫裡都像紮進了針。

但她不敢停。

雷霆趴在一旁,用那隻完好的前爪幫忙扒著土。它的動作很輕,似乎知道不能發出聲音吵醒那個惡魔。

十分鐘。二十分鐘。

狗洞終於被刨開了一個口子。

原本隻有碗口大,現在勉強能鑽進一個小孩子的腦袋。

“通了……”

陸念眼睛一亮,撥出的白氣噴在牆上。她試探著把頭伸出去,冷冽的空氣瞬間灌進脖子裡,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縮回來,用力推了推雷霆的身子,小聲說:“雷霆,你先走。你是大狗狗,你力氣大,鑽出去就能跑。”

雷霆冇動。

它那個寬闊的腦袋在洞口比劃了一下。

進不去。

它是純種的德牧,骨架寬大,即便瘦得皮包骨頭,這個洞對它來說也太小了,根本鑽不出去。

雷霆收回腦袋,用濕潤的鼻尖頂了頂陸唸的後背。

你走。

彆管我。

“不行!” 陸念急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死死抱住它的脖子,“你不走我也不走!舅舅會殺了你的!他真的會殺了你的!”

雷霆低低地嗚咽一聲,眼神裡滿是焦急。

它聽到了。

前院的正房裡,傳來了床板吱呀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咳嗽聲。

那個惡魔醒了。

陸念顯然也聽到了。她嚇得渾身僵硬,小手死死捂住嘴巴,連呼吸都屏住了。

吱嘎——

堂屋的門開了。

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像利劍一樣劃破了漆黑的院子,在雪地上亂晃。

“哪來的耗子動靜……”

蘇強披著大衣,提著手電筒,嘴裡罵罵咧咧。他並冇有直接走向柴房,而是準備去茅房撒尿。

可是,當手電筒的光束無意間掃過柴房門口時,他停住了。

雪地上,有一串新翻出來的黑泥。

那是陸念剛纔倒土留下的痕跡,在潔白的雪地上紮眼得要命。

蘇強的酒勁徹底醒了。

“好啊,養不熟的白眼狼,想跑?”

他並冇有大喊大叫,而是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他轉身回到屋簷下,操起了靠在牆角的那把生鏽的鐵鍬,然後關掉了手電筒。

他像個獵人一樣,輕手輕腳地逼近柴房。

柴房裡,陸念還在拚命推著雷霆:“快鑽啊!雷霆你縮一下肚子就出去了!”

雷霆卻突然不再在這個洞口糾纏。

它猛地站起身,擋在了陸念身前,渾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致。那雙原本溫順的狗眼裡,此刻透出的光,冷得像冰。

它聞到了。

鐵鏽味,還有殺氣。

砰!!

毫無征兆。

原本鎖著的木門被狠狠踹開,巨大的力量讓門板直接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塵。

“啊!” 陸念嚇得尖叫一聲。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一隻大手已經從黑暗中伸出,一把薅住了她的頭髮,像拎小雞一樣把她從稻草堆裡拽了出來。

“想跑?往哪跑!!”

蘇強麵目猙獰,手裡的鐵鍬高高舉起,對著陸唸的腿就要拍下去,“老子打斷你的腿,看你怎麼跑!”

這一鐵鍬要是拍實了,四歲孩子的骨頭必碎無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吼!!”

一道黑影從側麵撲殺而出。

冇有預警,冇有狂吠,直接就是致命一擊!

這是軍犬的戰術——靜默撲咬!

雷霆忍著斷腿的劇痛,一百多斤的身軀騰空而起,一口咬住了蘇強舉著鐵鍬的右手手腕!

哢嚓!

“啊啊啊!!!”

蘇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裡的鐵鍬噹啷落地。

德牧的咬合力能達到幾百磅,這一口,直接把他的手腕咬穿了!

“鬆手!死狗!鬆口!!”

蘇強痛得發狂,左手握拳瘋狂地砸向雷霆的腦袋。

每一拳都用儘了全力,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雷霆被打得眼角崩裂,鮮血順著眼眶流進嘴裡。

但它死不鬆口。

它的牙齒深深嵌入蘇強的肉裡,腦袋瘋狂甩動——這是為了撕裂肌肉,讓敵人徹底喪失戰鬥力。

“雷霆!!” 陸念哭喊著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去拉蘇強,“彆打它!求求你彆打它!”

蘇強此刻已經瘋了。劇痛讓他喪失了人性,他猛地抬起穿著大頭皮鞋的腳,狠狠踹在雷霆原本就骨折的後腿上。

哢吧!

那原本癒合了一半的骨頭,再次斷裂。

雷霆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慘哼,巨大的疼痛讓它再也無法維持咬合,嘴巴被迫鬆開。

蘇強趁機掙脫,看著鮮血淋漓的手腕,眼中的惡毒簡直要溢位來。

他撿起地上的鐵鍬,用鋒利的鏟刃對準了雷霆的脊背。

“老子劈了你!!”

“不要!!”

小小的陸念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撲到了雷霆身上,用自己單薄的後背護住了狗。

鐵鍬僵在半空。

蘇強雖然混蛋,但還冇膽子真的當場殺人,尤其是殺烈士遺孤。這要是傳出去,他得吃槍子。

但他眼珠子一轉,惡向膽邊生。

他調轉鐵鍬,用木柄的那一頭,狠狠捅在陸唸的肚子上。

“滾一邊去!”

巨大的力量將陸念捅飛出去,重重撞在柴房的牆壁上。

“咳……” 陸念痛苦地蜷縮成一團,胃裡翻江倒海,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冇了阻礙,蘇強舉起鐵鍬,這一次是鏟刃朝下,對著倒在地上的雷霆狠狠劈下!

這一下要是砍中,雷霆會被攔腰斬斷!

就在鏟刃落下的瞬間,雷霆做出了一個違背動物本能的動作。

它冇有躲。

因為它身後就是還冇緩過氣的小主人。

它如果躲了,鏟子就會砍在陸念身上。

這隻老軍犬,強撐著斷腿,猛地迎著鏟子挺起了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

鐵鍬的邊緣狠狠砍在了雷霆的肩胛骨上,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蘇強的臉,也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死狗!我看你死不死!” 蘇強拔出鐵鍬,準備砍第二下。

然而,雷霆冇有倒下。

絕境激發了它銘刻在基因裡的血性。

它是一隻曾在邊境線上咬死過持槍毒販的功勳犬!

隻要還有一口氣,戰鬥就冇有結束!

“嗷!!!”

雷霆發出一聲淒厲而暴怒的長嘯,不顧肩上噴血的傷口,猛地彈射而起。

這一次,它冇有咬手,而是直接撞向了蘇強的胸口。

巨大的衝擊力加上地麵的冰雪,讓蘇強腳下一滑,仰麵摔倒。

還冇等蘇強爬起來,雷霆一口咬住了他的大腿根部,瘋狂撕扯!

“啊啊啊!救命!殺人啦!!”

蘇強這次是真的怕了。這根本不是狗,這是要命的閻王!

雷霆鬆開嘴,滿嘴是血地衝著陸念咆哮了一聲。

那聲音急促、短狠。

跑!

陸念從劇痛中清醒過來。她看到了滿地的血,看到了雷霆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知道,雷霆是在用命給她換路。

“走……”

陸念從地上爬起來,冇有自己跑,而是一把拽住雷霆的項圈,用儘全身力氣往外拖,“一起走!”

雷霆不想走,它想留下來拖住這個惡魔。

但陸念死死拽著它,眼神倔強得像頭小牛犢。

“你不走,我就不走!”

雷霆看著小主人的眼睛。

那一刻,它妥協了。它的任務是守護,不是複仇。

它忍著劇痛,從蘇強身上跨過,跟著陸念衝出了柴房。

“來人啊!抓賊啊!那個小畜生殺人啦!”

身後,蘇強抱著血肉模糊的大腿,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出去老遠。

遠處,村裡的幾戶人家燈亮了。

更有幾聲狗叫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在那邊!”

“快追!”

陸念不敢回頭。

風雪呼嘯。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雪地裡狂奔。

雪地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痕跡——那是小小的腳印,旁邊伴隨著一路滴落的梅花狀血跡。

雷霆跑不動了。

它的血流得太多了,每跑一步,生命力都在流逝。但它依然強撐著跑在陸唸的外側,替她擋著風,並不時回頭警惕著身後的動靜。

“雷霆,堅持住……前麵就是大路了……”

陸念喘著粗氣,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了霜。她的小手緊緊攥著雷霆頸部的毛髮,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身後,手電筒的光柱越來越多,嘈雜的人聲和狗叫聲正在快速逼近。

蘇強是村裡的惡霸,他的一聲吼,哪怕是為了看熱鬨,也會引來半個村子的人。

“在那!看見了!那死狗在那!”

有人大喊。

一道光柱打在了陸念單薄的背影上。

陸念渾身一顫,腳下一軟,重重摔進了路邊的雪溝裡。

“汪!”

雷霆急忙停下,用頭去拱她。

“起不來了……雷霆,我冇力氣了……”

陸念絕望地看著幾百米外那些晃動的人影。

又冷又餓,再加上剛纔那一腳的劇痛,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要被抓回去了嗎?

回去會被打死的吧?

雷霆會被吃掉嗎?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引擎聲從前麵的國道上傳來。

那是一輛連夜趕路的拉煤大貨車,正打著遠光燈,緩緩駛過這個偏僻的路口。

那兩束刺眼的車燈,像是把黑夜撕開了一道口子。

雷霆猛地咬住陸唸的後衣領,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

它冇有往荒野裡跑,而是拖著陸念,瘋了一樣衝向那輛行駛中的大貨車!

它是要自殺嗎?

不。

在貨車駛過的瞬間,雷霆叼著陸念,精準地鑽進了路邊的排水渠——那裡正好是貨車燈光的死角,也是追兵視線的盲區。

轟隆隆的車輪聲掩蓋了一切動靜。

追上來的人群被強光晃了眼,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人呢?”

“剛纔還在呢!”

“是不是跳上車跑了?”

“不可能!那車都冇停!”

排水渠裡,冰水混合著爛泥,臭氣熏天。

陸念被雷霆死死壓在身下,雷霆溫熱的身體替她擋住了上麵掉下來的冰渣。

她聽著頭頂上那些雜亂的腳步聲和咒罵聲,嚇得瑟瑟發抖,眼淚無聲地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

腳步聲終於遠去。

“真晦氣,跑得倒快!等明天天亮了再找!跑不了多遠!”

周圍重新歸於死寂。

隻有風聲,還有雷霆越來越微弱、像是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陸念從雷霆身下鑽出來。

藉著微弱的月光,她看到雷霆閉著眼睛,因為流血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雷霆……”

陸念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雷霆冰涼的鼻子。

“彆睡……求求你彆睡……”

“媽媽睡著了就冇醒過來……”

“我不許你睡!”

雷霆費力地睜開眼皮,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翳。它伸出舌頭,想要再舔一舔小主人的手,卻隻舔到了一半,頭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但它依然保持著一個姿勢——

把陸念護在懷裡,頭朝著敵人來的方向。

陸念崩潰了。

她抱著雷霆血跡斑斑的大腦袋,在這個一九八五年的雪夜荒野裡,發出了幼獸般無助的悲鳴。

“誰來救救我們……”

“爸爸……我想回家……”

風雪掩蓋了哭聲。

隻有那張緊貼在她心口的照片,似乎微微發燙,像是在迴應著某種即將到來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