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明黃的聖旨展開時,沈家正廳裡,連呼吸聲都死了。

“......特予恩準,納為側室。”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像冰錐,鑿在每個人臉上。

我跪在青磚上,後背挺得筆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才壓住那陣從心底竄上來的、冰火交織的戰栗。

三天前,鎮北侯世子的親衛統領韓衝,在揚州我的“忘憂齋”裡,要我“體諒”世子的“苦心”。

我回了四個字:“早已了斷。”

我以為,這就是結局。

可我忘了,謝允之是鎮北侯世子。他得不到的,寧願毀掉,或者——用皇權,搶回來。

於是,這道聖旨來了。用最堂皇的方式,要碾碎我最後一點為人的尊嚴,將我綁回那個令人作嘔的“側室”之位,做他籠子裡一隻必須感恩戴德的雀。

聖旨,遞到了我眼前。

太監白淨的麪皮上,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屬於勝利者的憐憫譏誚。

“沈姑娘,天恩浩蕩,接旨吧。”

族叔在我身旁,發出一聲絕望的、被掐住喉嚨般的抽氣。所有族老麵如死灰,眼中隻剩滅頂的恐懼。

抗旨,是抄家滅族。

接了,我便不再是沈明月。

我慢慢抬起眼,目光掠過那捲冰冷的絹帛,望向廳外鉛灰色、彷彿要壓垮飛簷的天空。

然後,在無數道驚駭欲裂的視線中,我緩緩地,站了起來。

甚至,輕輕撣了撣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最後,我看向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白麪,清晰地,一字一頓,將聲音釘進這死寂的靈堂:

“請公公,回稟陛下。”

我頓了頓,迎著瞬間凍結的空氣,吐出了那四個字:

“明月——”

“不、願。”

(楔子完)

第1章 長亭彆

(倒敘,從三年前離京開始)

聖旨上“側室”那兩個字燙傷我眼睛的三年前,我也是在一個雨天,被逐出京城的。

那雨來得邪性,馬車剛到十裡長亭,鉛灰色的雲便像潑翻了墨,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劈啪作響,為這場全京城的笑話倉促擂鼓。

我撩開車簾。

雨幕如織,長亭內外,卻黑壓壓站滿了人。冇有儀仗,隻有故舊。翰林院的蘇學士遙遙一揖,官袍濕透,沉默裡全是“可惜”。茶陵書院的狂生們斂了嬉笑,為首的陳三公子忽然對著雨幕高喊:“沈姑娘此去,當知天涯何處無芳草!”

我知道他們在看誰。

長亭另一側,老槐樹下,謝允之撐著一柄紫竹傘。傘麵穩穩傾斜,將他身側那抹刺目的正紅,嚴嚴實實護在懷裡。

那是我堂妹,沈明珠。三日前,本該是我與謝允之交換庚帖的日子,她卻“不慎”跌入他懷,被滿堂賓客撞見。三日後,她便穿著這身趕製出的嫁衣,從側門抬進了鎮北侯府。

而我,沈明月,這個與他有十年口盟、被他一句“等我及冠便來娶你”哄得拒了所有提親的傻瓜,成了這齣戲裡最活該的背景板。

“姐姐”沈明珠從他傘下走出半步,雨水打濕了簇新的赤金步搖,聲音柔婉帶泣,足夠讓所有人聽見,“這般賭氣離京,身子怎麼受得住?若是肯低低頭,妹妹在府中,總能為姐姐求得一席之地”

“不必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薄刃,切斷了所有雨聲私語。

四周驟靜。

我扶著侍女發顫的手臂,走下馬車,任由雨水打濕月白裙裾。冇有接傘,就那樣抬頭,看向傘下那對“璧人”。

謝允之終於看了過來。三年,他溫潤依舊,隻是眼裡沉澱了太多我不懂也不想懂的複雜。是愧疚?無奈?還是一絲解脫?

“明月,”他聲音發沉,被雨泡得模糊,“京城已非你久留之地。江南是個好去處。”

他在宣判:這是流放。

我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雨天。我因背不出《女誡》被罰跪祠堂,是他翻牆進來,用瘦弱的肩膀為我擋雨,在耳邊說:“明月彆怕,以後我護著你。”

那時的雨是暖的。

而今,真涼。

“謝世子。”我彎唇,這個稱呼讓他眉心微蹙,“臨彆,答我一問可好?”

“你說。”

“當年,”我聲音清晰,字字鑿進雨裡,“你在我父親靈前立誓,說此生必不負我,必以正妻之禮相迎。那句話”

我頓了頓,目光掠過他繃緊的下頜,和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