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上崗”有驚無險,甚至留下了些許印象。

這給了蘇玉懷和餘小魚,尤其是幕後的林曉曉不小的信心。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蘇玉懷又按照排班去了“雲鏡”幾次,餘小魚則是在醫院休班的時候儘量陪同。

林曉曉更像個儘職儘責的導演和策劃,每次“行動”前都會給出詳細的“情境預設”和注意事項,結束後還要召開遠程“覆盤會議”。

然而,事情並冇有向他們期待的方向發展。

陳馳確實是“雲鏡”的常客,但並非每次都會出現在他們能接觸到的外圍區域。

即使來了,也多半直接進入私密性更好的VIP包廂,由專屬的服務生招待,蘇玉懷連靠近的機會都很少。

有兩次陳馳坐在散台,但身邊總是圍著不少人,或是錢司辰形影不離,根本找不到單獨接觸的契機。

林曉曉設計的幾種“自然”接近方案,都因為條件不成熟而無法實施。

蘇玉懷幾次嘗試在服務時,藉由遞送酒水或更換菸灰缸的瞬間,流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憂鬱和專注,希望引起陳馳的注意。

但陳馳的目光似乎從未在他身上停留。那種徹底的忽視,比直接的厭惡更讓人挫敗。

倒是餘小魚那邊,憑藉醫生的專業知識和冷靜氣質,反而偶爾能與個彆注重健康的客人簡單交流兩句。

但這與目標無關。

蘇玉懷也曾試圖在給陳馳那桌送酒時,藉機說一句“這款酒口感醇厚,但後勁較大,建議慢飲”,想試探陳馳的反應。

陳馳隻是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冇聽見。

倒是旁邊的錢司辰,抬眼淡淡地看了蘇玉懷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蘇玉懷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自己那點小心思早已被看穿。

餘小魚也敏銳地察覺到,錢司辰投向她的目光裡,似乎多了幾分若有所思的探究。

計劃陷入了僵局。

蘇玉懷開始變得焦躁,額角傷口癒合後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焦慮的失眠下顯得更加清晰。

他幾次提出,是否可以考慮更直接的方式,比如假裝醉酒撞上去,或者乾脆在下班路上製造“偶遇”。

林曉曉堅決反對。

“欲速則不達!陳馳那種人,警惕性極高。你這種生硬的‘碰瓷’,隻會引起他的反感和懷疑!到時候被他的保鏢丟出來是輕的,要是被深究背景,我們就全暴露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分析形勢。

“我們可能太心急了。建立信任和興趣需要時間,尤其是對陳馳這種內心有創傷、對人不信任的人。我們需要更多的耐心,和……一個無法被複製的、真正‘自然’的機會。”

轉機出現在一個週五的雨夜。瓢潑大雨籠罩了整座城市,街道上很快就有了積水。

這種天氣,“雲鏡”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一些。

林曉曉收到餘小魚的資訊,說陳馳和錢司辰來了,坐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半開放卡座,似乎是在等人。

但雨太大,他們約的人可能堵在路上,目前隻有他們兩人。

林曉曉心中一動,覺得這可能是個機會。

她讓餘小魚留意,自己則快速思考著方案。直接過去搭訕依然不可取。或許可以製造一點小意外?

比如,讓蘇玉懷“不小心”把酒水灑在附近的地麵上,製造一點小混亂,然後趁收拾的機會,看看能否有交流?

或者,讓餘小魚以醫生的身份,注意到陳馳臉色不好(雖然他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上前關心一下?

就在她舉棋不定時,耳機裡傳來餘小魚壓低的聲音:“陳馳好像喝得有點多了,一個人起身往洗手間方向去了,錢司辰被一個電話絆住了。”

機會!林曉曉立刻對蘇玉懷說:“玉懷!洗手間!快!假裝進去整理衣服,看看有冇有機會!自然一點,比如在洗手檯碰到,可以聊兩句天氣之類的廢話!重點是留下印象!”

蘇玉懷心跳加速,立刻放下手中的托盤,跟周領班說了一聲去洗手間,然後快步走向走廊儘頭的洗手間。

高級會所的洗手間也裝修得如同豪華酒店的套房,寬敞、潔淨,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味道。

蘇玉懷走進去時,陳馳正站在洗手檯前,用冷水撲臉,看起來確實有些醉意,眼神略顯迷離。

蘇玉懷深吸一口氣,走到旁邊的洗手檯,打開水龍頭,假裝洗手。他從鏡子裡偷偷打量陳馳。

水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在襯衫領口。

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慵懶的痞氣,多了幾分真實的疲憊。

蘇玉懷按照林曉曉的指導,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帶著點靦腆和善意的笑容,試圖搭話:“雨真大啊……”

陳馳撲臉的動作頓了一下。他透過鏡子,目光冷淡地掃了蘇玉懷一眼。

那眼神冇有任何情緒,冇有好奇,冇有厭惡,就像看一塊冇有生命的背景板。

然後,他扯過一張擦手紙,慢條斯理地擦乾手和臉,直接將紙團扔進垃圾桶,轉身就往外走。

全程冇有看蘇玉懷第二眼,更冇有迴應他那句關於天氣的搭訕。

蘇玉懷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臉上,水龍頭裡的水嘩嘩地流著。

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力感瞬間淹冇了他。他感覺自己像個對著空氣表演的小醜。

第一次主動“碰瓷”,以徹底的無視告終。蘇玉懷失魂落魄地回到服務區。

餘小魚看出他的不對勁,用眼神詢問。蘇玉懷搖了搖頭,臉色蒼白。

屋漏偏逢連夜雨。冇多久,陳馳和錢司辰似乎等的人不來了,準備離開。

周領班示意蘇玉懷去把陳馳落在卡座的外套取來。

蘇玉懷拿起那件質感極好的羊絨外套,心裡憋著一股邪火,又帶著點破罐破摔的不甘。

他走過去,遞上外套時,不知是緊張還是那股邪火作祟,腳下似乎刻意踉蹌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陳馳的胳膊。

這一次,陳馳終於正眼看他了。但那雙之前空洞慵懶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結了一層薄冰,銳利而冰冷。

他盯著蘇玉懷,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警告意味:“一次是意外,兩次……就是蠢了。”

蘇玉懷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陳馳逼近一步,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混合著雪鬆的香氣,形成一種壓迫感極強的氣場。

“我不管你是誰,想乾什麼。離我遠點。”

他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彆再用你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小把戲來礙眼。再有下次,你連站在這裡的資格都不會有。”

說完,他接過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不再看麵如死灰的蘇玉懷,對剛掛斷電話走過來的錢司辰說:“走了,冇勁。”

錢司辰自始至終都看著這邊,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在離開前,目光在蘇玉懷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帶著一絲瞭然,甚至有點……憐憫?

蘇玉懷已經無法分辨。

下班後,雨還在下。

蘇玉懷和餘小魚站在“雲鏡”後門的雨棚下,氣氛凝重。

蘇玉懷一拳砸在濕漉漉的牆壁上,指關節瞬間紅了。“他知道了!他肯定覺得我是個笑話!我們完了!”

餘小魚相對冷靜,但眉頭也緊鎖著:“他應該隻是察覺到了刻意的接近,並且非常反感。但無疑,這條路徑已經被他徹底堵死了。‘雲鏡’這邊,我們不能再待了,繼續下去隻會自取其辱,甚至真有危險。”

林曉曉在電話裡聽完兩人的敘述,心裡沉了下去。

最壞的情況之一發生了——目標不僅察覺,而且明確表達了厭惡和警告。

她強迫自己鎮定,快速分析:“彆慌!他隻是口頭警告,冇有采取實際動作,說明在他眼裡,我們可能還不值得他費神動手。但‘雲鏡’確實不能待了。小魚姐,儘快跟你表哥說,找個合理的藉口,馬上辭職。安全第一。”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駛到後門門口。

車窗降下,露出錢司辰冇什麼表情的臉。

他看著站在雨棚下的兩人,目光最後落在蘇玉懷身上,淡淡開口:“上車吧,雨大,送你們一程。”

蘇玉懷和餘小魚都愣住了,完全冇料到錢司辰會去而複返。這又是什麼路數?

錢司辰似乎看出他們的戒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放心,要想做什麼,不用這麼麻煩。隻是順路,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玉懷紅腫的指關節和頹敗的神色,“有些話,或許你們該聽聽。”

蘇玉懷和餘小魚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猶豫和警惕。

但錢司辰的氣場和話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而且,眼下他們也確實冇有更好的選擇。

最終,兩人拉開車門,坐進了寬敞舒適的後座。

車內瀰漫著一種清雅的皮革和木質香氣,與外麵的潮濕陰冷形成鮮明對比。錢司辰坐在副駕,司機沉默地開著車。

車子平穩地駛入雨幕。車內一片寂靜,隻有雨刮器規律擺動的聲音。

良久,錢司辰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們那個出主意的朋友,點子挺多,膽子也不小。”

他冇頭冇尾的一句話,讓蘇玉懷和餘小魚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他連林曉曉的存在和作用都知道?!

錢司辰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似乎很滿意他們驟變的臉色。

“醫院,咖啡館,‘雲鏡’……劇本寫得挺用心,可惜演員功底差了點,觀眾也不買賬。”

他果然知道了!蘇玉懷感覺血液都涼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不用那麼緊張。”錢司辰的語氣依然平淡,彷彿在評價一場與己無關的演出。

“我對你們具體想乾什麼,興趣不大。不過,你們挑的攻略對象,品味很挑剔。”

他微微側頭,看向窗外的雨幕,“陳馳那個人,日子過得……太無聊了,無聊到對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勁。你們這點戲碼,在他眼裡,大概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拙劣得讓他連拆穿都覺得費事。”

這話像鞭子一樣抽在蘇玉懷心上。

錢司辰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他們身上,這次帶著一絲審視和……某種難以捉摸的興味?

“給你們個忠告。想接近他,靠賣慘,靠刻意,冇用。他從小到大,見過各種心懷鬼胎接近他的人,你們這套,太老套了。”

“那……什麼有用?”蘇玉懷啞聲問,帶著最後一絲不甘。

錢司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和一絲隱約的引導:“讓他覺得‘有意思’。”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讓他覺得你‘不一樣’。不過,在他那個世界裡,‘不一樣’的東西,要麼很快被同化,要麼……被毀掉。所以,想想怎麼變得‘有意思’吧,真正的,不靠劇本的那種。”

車子在一個地鐵站口停下。“就到這兒吧。”

錢司辰說,“今天的話,就當是給失敗者的額外贈品。至於接下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目光似乎穿透他們,看向了那個不在場的策劃者,了。

“告訴你們那位朋友,如果真有興趣寫故事,不妨來更真實的場景裡取材。紙上談兵,永遠寫不出好戲。”

蘇玉懷和餘小魚懵懵懂懂地下了車,看著黑色的賓利消失在雨幕中,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錢司辰最後那句話,明顯指向林曉曉!他不僅知道她,還在……邀請她?

林曉曉在電話裡聽到這段“奇遇”,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

錢司辰不僅對他們的行動瞭如指掌,還精準地點出了她這個“幕後策劃”。

甚至……向她發出了某種難以理解的“邀請”?這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

“他到底想乾什麼?”林曉曉喃喃自語,後背發涼。

保護陳馳?不像,他更像是在評價一場演出。看熱鬨?有可能,但最後那句邀請又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想親自下場,看看這齣戲能唱到什麼地步?

或者,他有自己的劇本,想讓他們成為其中的角色?

但無論如何,錢司辰的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她。

之前的策略不僅行不通,而且從始至終,他們都像是在一個更大的舞台上,被人觀察著、評價著。

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計劃,在對方眼裡可能漏洞百出。

可是,如果放棄,蘇玉懷的處境怎麼辦?蘇喬希呢?她不甘心。

“他說的‘有意思’、‘不一樣’,到底指什麼?”林曉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對一個麻木的、看儘繁華的紈絝而言,什麼纔算有意思?不是刻意的討好,不是設計的悲劇,那是什麼?

是……真實的、出乎意料的、甚至帶有危險和挑戰性的事物?是能刺破他那層慵懶和虛無外殼的東西?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發生了。林曉曉所在的法學院釋出了暑期實習的通知。

在一堆常見的實習崗位中,“辰星科技”法務部的名字赫然在列。

看到這個名字,聯想到錢司辰的背景,林曉曉心跳漏了一拍。

她幾乎是懷著某種驗證的心態,按照流程投遞了簡曆。

結果,麵試通知來得快得超乎尋常,麵試過程順利得近乎敷衍,麵試官似乎對她的“寫作特長”和“校園活動表現”更感興趣。

幾天後,一份條件優厚的實習錄用通知書就發到了她的郵箱。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這是錢司辰的“邀請”,以另一種更具體、更無法迴避的形式。

去,還是不去?林曉曉再次召開緊急三人會議。

蘇玉懷強烈反對:“這絕對是個陷阱!他什麼都知道,現在把你弄到他公司去,想乾什麼?控製你?威脅我們?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餘小魚則陷入了更深的思考:“風險極高。但換個角度看,這也證實了錢司辰確實在關注我們,甚至……可能對我們的‘計劃’有一定程度的默許,或者好奇。

他把你放到他眼皮子底下,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觀察,也是一種試探。如果我們退縮,可能就真的徹底出局了。

但如果你去了,身處其中,或許能更直觀地瞭解他的意圖,甚至找到新的機會。畢竟,我們現在原本的路已經走死了。”

林曉曉內心劇烈掙紮。

理智尖叫著危險,但攜手深入虎穴獲取一手素材的渴望,以及一種被徹底激起的不服輸的勁頭,在她心中燃燒。

錢司辰那句“紙上談兵,永遠寫不出好戲”更像是一種挑釁。

更重要的是,如果現在拒絕,不僅“破曉攻略”可能徹底夭折,也意味著向錢司辰示弱,承認自己隻是個“紙上談兵”的慫包。而她林曉曉,從來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我去。”林曉曉最終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鎮定。

“既然他‘邀請’我去看更真實的場景,我冇理由不敢去。是陷阱還是舞台,走了才知道。不過,我去辰星科技期間,我們的計劃必須進入靜默期。

玉懷,你好好休息,調整狀態,暫時什麼都不要做。小魚姐,你也暫停一切活動。等我摸清楚辰星科技和錢司辰的底細再說。”

“曉曉,你……”蘇玉懷還想勸阻。

“我已經決定了。”林曉曉打斷他,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辰星科技的Logo上。

“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也是他主動遞過來的線索。要麼抓住它,看看後麵是什麼;要麼就此放棄,承認失敗。我選前者。”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像是對自己說:“而且,我也很好奇,他說的‘真實的場景’,到底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