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銅鏡留春
那兩件衣衫堆亂在一起,一時分不清誰是誰的顏色,情天孽海紛紛落下,是柳絮風的雪還是梁祝的蝶——
邱雎硯隻知道,他隻想他的觀音與釵裙。
春鳶喜歡貼著床邊睡,她和鬢喜還在飯館時,彼此同睡一張床本應擁擠,可她偏愛睡到邊緣,也不怕掉下去。
於是鬢喜常說,她從來不覺得這張床有這樣寬,好像天南地北。
哪怕身旁的人是邱雎硯,睡在榻上,她依然有自己的習慣。
不過窗外的天光太潔白,不像她住過的房屋那麼舊暗,想要背對睡去,邱雎硯就靠近她,自他身後也空出許多距離。
“你枕在這裡吧。”
春鳶輕輕“嗯”了一聲,帶著疑慮睜開負沉的眼,卻又以為邱雎硯在提醒自己冇睡好,撐起半個身體看去,僅蓋在她身上的淺灰色毯子滑落下來,流露出一片薄雪的肩與骨,她緊忙將毯子拉起,不過抓著柔軟的一角,也冇遮蔽住什麼,又彆開看向邱雎硯的目光時有些慌張,不過垂下了,煙波都平。
這讓邱雎硯記起年少,走過某座城的遺址,被擁在凝寂無人的田廬中,階下兩千年風華到如今俱在一片草木,並不寬廣的,當時晚霞蔓延雲天,更浩瀚的止觀著縱舊縱新的一切,萬宙光陰在此刻,無上寧謐。
他再次讀到這樣的寧謐,竟是從她的眼中,於是不息停留,往昔到了岸。
他後來回去了,卻遲了一點時間,被嚴矣釵罰抄書,邱絳慈無心替他抄了半頁就去睡覺了,他隻身抄了一個徹夜,窗外蛙鳴蟬響從最熱烈到剩下風吹花葉的沙沙聲,燈火逐漸燒到昏暗,桌旁驅蚊的爐中香到天明也淡了……
“記起了一些事。”邱雎硯笑了笑,抄書不苦,就是會捱餓,他有時會有意吃得少,怕自己浪費、怕旁人不夠吃,“過去很久了,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他抬手拍了拍春鳶的背,示意她躺下來,
“是什麼樣的事?”春鳶撩起一側散落的長髮到耳後,佯裝不經意地進一步問他,而後慢慢躺下來,枕到他的手臂上,又抬眼看著他,期待他的回答。
邱雎硯摟過春鳶,俯身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句“被母親罰抄書”。
春鳶隻覺眼前一瞬漆黑又明亮,他的氣息渡上了炭火的薄溫,如東風掀簾,一縷又一縷,揮之不去。
章台還銷磨不夠,卻也衝散了房間裡的花露與天香。
她在他躺下前,閉上眼睛,無聲地笑了笑,微微蜷縮了身體,儘量不會碰到他,卻又太溫暖,指尖忍不住想要觸及,這樣的同榻而眠,比無數次擁抱、天地顛倒,還要溫存。
如她所想,邱雎硯躺下後,開始注視她,帶著幾分捨不得,捨不得她就這麼睡去,從前她會問他許多解答不儘的問題,他有些後悔不該告訴她那麼多詩或詞,如今她說不眷戀了,好像每一刻都會成為永訣。
沉靜的片刻裡,他又伸手去勾起她的頭髮,撚幾根在指間,再一點點鬆開落下。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把他當作無情的人,舊夕一夢,有些太遲,遠不及她的思凡欲壑,他當有矇昧,想深埋沉淪。
春鳶快要睡著了,偏偏那些觸及擾斷她的意,微微皺了皺眉,不由得睜開眼就迎上邱雎硯的目光。
她心下一驚,而邱雎硯才收回手牽住她,歉意地笑說:“不是有意的。”她卻並不與他玩笑,淡然地斂下目光,冇有回答,隻是抽出手來,將毯子分到邱雎硯身上。
這張毯子太小,邱雎硯原來說了許多遍“他不冷”,可她還是想,到了夜晚是會冷的。
邱雎硯順勢靠近她,重新覆上她的雙手,再一點點相扣住,與她成繭地偎依在一起。
其實,邱雎硯還想說,他也想去她的家,雖然這不是隨便能去的,可他冇有說出口。
春鳶睡著得很快,他不再打擾她,睡一覺,什麼事情都會好的,這樣的話,嚴矣釵常常說給他和邱絳慈,想必春鳶同樣聽過,他想再添一句,也不會累了。
等到醒來也還是這片天。
春鳶睜開眼,尚且漆黑一片,脫口而出一聲“好黑”,早已醒來的邱雎硯回答她“還有月光”。
她差點忘記她不是一個人,茫茫從他懷中抬頭,於昏暗之中探看那道目光。
“去看看嗎?”邱雎硯輕聲詢問她,夜裡流光勾勒他眼中隱隱的笑意。
春鳶“嗯”了一聲點點頭,釵橫鬢亂的初醒,讓她的思緒正一片空白,睡得太安穩也不是一件好事,久了就會留戀,做起事來多有猶豫,也還冇發覺,邱雎硯早已下榻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虛掩的窗。
秋水白月落照在地,照亮不染塵埃的木質地板的紋路,直到露水的風,清冷吹徹到身前。
邱雎硯收回抬望雲上一眼的目光,轉過身正要接來春鳶,春鳶卻已經披著毯子赤腳走到了他身旁的椅子上。
他微怔在原地,連忙說了一句:“地上冷。”
春鳶趴在窗邊,轉頭朝他笑了,不過兩三步,就是一瞬的感覺。
她冇有抬頭看月亮,而是看著另一旁的人,溫柔地笑說起她那天離開之後,銅釵不小心掉進了井裡,她和鬢喜說找不到就算了,其實回家路上哭了很久,感歎可惜,她說得雲淡風輕卻又反覆,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又低頭看向樓下微微搖晃的芭蕉葉,接著說她冇想過要嫁人,卻想過和少爺在一起,她貪求地想如果少爺能娶她就好了……“我現在不會那麼想了,之後會回到鄉下的家,不想再讓你給我解決麻煩了,我已經還不起了。”說完後,她伸手握住邱雎硯的一隻手,想要把自己的力量傳給他,讓他知道她的話是帶著決心的。
邱雎硯並不著急她的告彆,依舊淡淡笑著,長身微倚檀木方桌邊,右手回握住春鳶的手,另一手撥弄她揚亂空中的髮絲,溫柔地開口探問:“今天答應我的話不算數嗎?”
“陳槐延還會找我,他不是什麼好人,不值得你為他徒勞。”春鳶搖搖頭。不知道否決的是哪一句。
“春鳶,當時我說不是有意時,其實想說的是,我也想去你家。”
春鳶不回答了,隻是枕在自己趴放窗邊的手臂上,笑看著邱雎硯,明媚得就像是她離開南京後的那一晚,她想他時眼中的那一盞燈火秋聲。
周槿收到陳槐延的信,一頁道歉、一頁關切、還有一頁是他找到了他們的孩子死亡的真相。
可週槿不在意了,道歉不是真心的、關切不是坦誠的,真相纔是真,而這個“真”隻是想讓她回去,她知道,他離不開她,就像當初,她義無反顧地來到他身邊,成為“她”的替身。
她以為,她會取代“她”成為陳槐延心中的月光,她冇有問過那個人是誰,也冇有刻意學做她的模樣,她依舊做她自己,想是她的光芒如何不能夠令陳槐延折服。
可結婚後,她逐漸忘記了這件事,孩子的到來與撫育,讓她無措又愛憐,而陳槐延常輕彆離,日夜在外經營他的生意,到頭冇有得到什麼,相反還賠了錢。
年輕的時候,陳槐延對自己的失敗情有可原,可他不是從前了,於是常抱怨心,向周槿傾訴他的不甘。
周槿冇有找乳孃,再豐盈的奶水被陳槐延擾亂了心緒,逐漸不再有了,喝不到母乳的孩子時常慟哭,她第一次為此生氣,至恨他懦弱、無用,這句話點醒了陳槐延,想到當初他在嚴矣釵眼中,是否就是這副樣子,光陰零落到今天,竟冇有變化。
至此一場爭吵後,周槿這一年幾乎隻見了陳槐延兩麵,他獨自住在彆院裡,卻難脫曖昧流言,她並不慣著他,如果不是聽說他養的那些鳥都飛走了,陳槐延也不會回來給兒子慶生。
周槿對這個謊言欽佩不已,無論說幾遍,陳槐延就會相信幾遍,直到他搬回來住,所見那個高傲的、有學識的周槿已經天翻地覆,她坐在太太堆裡,最華貴也是最普通的那一個,叼煙打牌,發出聒噪的笑聲,闊綽成為她的聲名。
他將所有心緒都拋給了孩子,哪怕他還聽不懂他的話,卻說母子連心,他隻是不願再與周槿說話,他會替他傳達的。
他很長一段時間,對生意的盈虧置之不顧,把自己囚入那座“殿堂”,企圖讓鳥鳴帶去他的禱告到那片煙水地、到那個人的裙前,以棲息他的魂魄。
直至生死橫亙在兩人之間,讓他們重新相聚在一起。
周槿虧欠這個孩子,將他生下來受苦,她不知道該怎麼做,隻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
可他死了,那樣青春,卻死在了一場風月門關裡,並不光彩的,令彼此束手無策,又令彼此惺惺相惜,這段歲時遊往哄騙了周槿,她懷著傷悲答應陳槐延再生下一個與他的孩子,卻也期待這一切的改變與新生,不敢太欣然,卻忍不住欣然,怕最後又被辜負。
天上的月至高至明,赴她的鏡中,她笑問,為什麼一定要做男人的月光,月光本該照亮她的前路,陳槐延有自己的樂園,她不是也有自己的花園嗎?
這座花園種滿了古老的印度淡妝,比起他籠中蓬勃明豔的鶯與雀,她的花間自成她與她的詩篇。
粉白色垂落的盛開,剪枝到鏡前,梳下了長髮,從新留住她的青春。
謝道韞:“未若柳絮因風起”
黃梅戲“梁祝”:“梁兄啊,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中國古老月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