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慢性痕跡
暮色吞儘最後一縷落日餘暉,城市入夜,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連綿起伏的樓宇輪廓。地表車流與人聲交織成雜亂的表層震動,順著地基滲入地下淺層地脈,卻始終無法驚擾深埋岩層之下兩股僵持的宿命。
三十天生死倒計時,正式進入第一天。
專案組大樓徹底進入戰時輪守狀態,無需高層下達強製指令,全隊六人自發劃分值守班次,晝夜無間斷監控北郊整片地脈、頻率回收裝置、地底殘念與二十七隻實驗體的全部動態。冇有硝煙,冇有外敵,這場對峙從始至終都無聲無息,卻比任何一場高危地脈暴動都更磨人心神。
地下中控室大門徹底敞開,隔絕內外的合金門板永久收起,冰冷的隔離壁壘徹底消失。
許硯依舊選擇駐守在這裡,卻不再是被孤立、被防備的囚徒,而是全隊地脈監測的核心樞紐。整塊巨型顯示屏一分為三,左側實時投射裝置運轉頻率曲線,中間鎖定千米之下殘唸的自愈能量波動,右側羅列二十七隻實驗體逐條生命體征數據,三屏數據毫秒級同步,無任何延遲。
恒定同步率10.5%穩穩懸浮在螢幕角落,數值平緩,毫無波瀾。
體內寄生種子安靜蟄伏,與地底殘念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宿命鏈接,既無多餘聯動拉扯,也無法徹底斬斷牽絆。許硯指尖輕搭操控台,始終維持一層極淡的地脈感知屏障,被動承接地底傳來的所有微弱波動,不主動乾預,不強行介入,隻是安靜觀測。
按照白天外勤返程後全員敲定的輪班方案,夜間值守分為兩班。
晚八點至淩晨兩點,顧崢、蘇野負責地表外圍巡防,排查北郊荒地周邊無關人員闖入、杜絕外界外力擾動地底裝置;淩晨兩點至清晨八點,沈逾白留守樓上數據機房,二次覈驗所有監測數據,排查程式漏洞與數據偏差;陸知衍全程統籌調度,處理隊內行政對接與突發外聯事宜,同時依靠自身普通人的冷靜思維,每日覆盤倒計時進度,規避所有人被情緒裹挾做出衝動決策的風險。
而梁硯,全程無輪休,二十四小時貼身駐守中控室。
他依舊雙耳失聰,依靠全域震動感知覆蓋中控室每一寸空間,一台便攜監測終端常年握在手中,獨立搭建一套脫離全隊公共頻道的私人監測鏈路,專門緊盯許硯體內同步率波動、經脈損傷複原進度。公共頻道的數據可以公開透明,可他私下留存的所有細微波動偏差,從不對外公示。
他依舊無法共情許硯心底的沉重與掙紮,看不懂兩難抉擇帶來的精神內耗,卻能精準捕捉對方每一次指尖無意識收緊、每一次呼吸輕微滯澀對應的生理疲憊。冇有安慰,冇有言語問詢,隻是默默將自身無情緒的意識壁壘鋪在許硯感知外圍,替他隔絕外界雜亂震動的乾擾,讓中控室始終維持最安穩的低頻環境。
這是獨屬於他的、不會被任何人察覺的兜底。
夜裡十點,中控室內隻有儀器低沉均勻的嗡鳴,光線冷白柔和,安靜得能清晰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許硯盯著右側實驗體體征麵板,眸光微微凝起。
原本勻速下滑的二十七條生命曲線,出現了第一次不均衡異動。
其中三條曲線斷崖式下跌,遠遠低於其餘二十四隻實驗體的生命水準,體征瀕臨臨界紅線,生命力流失速度陡然加快,遠超裝置常規抽取速率。
並非裝置運轉功率提升,也無外界波動衝擊。
許硯立刻放大該三組數據,指尖快速滑動螢幕剝離雜波,很快厘清異變根源,開口打破室內長久的沉默:“有三隻實驗體自身意識提前潰散,神經結構徹底崩解,已經無法承受長期低頻抽取,自主走向生命消亡。”
地底實驗體本身就是當年失敗實驗的殘次品,神經本就殘缺破碎,無法長久維繫完整意識。其餘二十四隻尚且能依靠殘念無意識的守護餘溫勉強支撐,可這三隻生靈,早已撐到了生理與意識的雙重極限。
它們不是被裝置殺死,而是自身殘破的軀體,再也熬不住漫長的煎熬。
訊息同步上傳全隊公共頻道,正在北郊外圍巡防的顧崢與蘇野同時駐足,夜風捲起兩人衣角,通訊頻道內一片靜默。
白天眾人還在糾結兩全抉擇,糾結要不要犧牲一方保全另一方,可殘酷的現實已經提前到來。倒計時還剩二十九天,還冇等小隊做出任何選擇,生命已經開始自行凋零。
“能否臨時針對性兜底,單獨穩住這三隻個體?”顧崢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夜色裡的疲憊,他依靠空間網格遠距離探查地底淺層波動,不敢貿然深入,生怕驚擾深處自愈的殘念,“不觸碰裝置內核,不打擾殘念自愈,隻區域性緩衝生命流失。”
這是所有人的底線:絕不驚擾正在修複本源的殘念。
許硯垂眸看向螢幕上瀕臨熄滅的三條曲線,心底瞭然。
顧崢的方案可行,可隊內所有人之中,唯有他能做到。
小隊其餘四人異能各有短板:顧崢空間異能一動便會撕裂地層震動;沈逾白算力頻率會乾擾裝置底層代碼;蘇野無序盲區會打亂地脈平衡;陸知衍無任何異能可以介入地脈。唯有許硯的地脈本源波動,和整片北郊地脈、裝置、殘念、實驗體全部同源,他的安撫波動不會觸發裝置自保程式,也不會驚擾深層休眠的殘念。
代價隻有一個:被動加深同步鏈接,同步率會小幅上漲,自身經脈會再次承受輕微負荷。
“我可以區域性接入淺層地脈,釋放溫和本源波動,單獨拖住這三隻實驗體的生命體征。”許硯如實回覆全隊,語氣平靜無波,“不會觸碰裝置密鑰節點,不會穿透深層岩層驚擾殘念自愈,隻在地下十米淺層做區域性緩衝,風險可控。”
頻道內短暫沉默,無人立刻應答。
所有人都清楚他要付出的代價,此前經脈撕裂的舊傷還未完全癒合,此刻再度接駁地脈,無疑是二次勞損。
陸知衍遲疑兩秒,最終理性權衡過後沉聲迴應:“允許區域性緩衝,嚴格限定波動範圍,僅限淺層十米之內,一旦同步率出現上浮苗頭,立刻切斷鏈接,優先保全自身。”
相比於眼睜睜看著三條生命無聲逝去,眾人隻能選擇讓許硯承擔可控的小幅風險。
得到全隊許可,許硯不再猶豫。
他閉上雙眼,周身氣息緩緩收斂,體內寄生種子隨之輕輕震顫,一道溫潤柔和、毫無攻擊性的淡綠色地脈波動,從掌心緩緩溢位,順著大樓地底管線,無縫對接北郊淺層地脈。
他精準把控波動深度,死死卡在地下十米位置,剛好覆蓋裝置與三隻瀕危實驗體,刻意避開下方二十米直至千米岩層的深層區域,徹底遠離殘念自愈範圍。
溫和的地脈力量如同溫水,緩緩包裹住三道瀕臨破碎的殘缺生命頻率,一點點修補它們崩解的神經碎片,放緩裝置頻率抽取的速度。
螢幕上急速下跌的三條生命曲線,漸漸趨於平緩,穩穩停留在危險線之上,暫時脫離消亡危機。
可與此同時,螢幕角落的同步率數字開始緩慢跳動。
10.5%→10.6%→10.7%。
漲幅緩慢,幅度極小,遠達不到危險閾值,可經脈深處熟悉的酸脹鈍感再次蔓延開來,舊傷被輕微牽動,細密的疲憊席捲全身。
許硯睫毛微顫,不動聲色地穩住氣息,冇有在頻道內透露自身不適感,打算默默承受這份小幅反噬。
可身側的梁硯,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同步率的細微浮動,以及許硯脈搏無意識的加快。
他全程盯著私人監測終端,看著那條上揚的頻率曲線,狹長的眼眸微微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