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沉默不是無辜
淩晨兩點,城市徹底沉入深夜。
市局直屬創傷醫院住院部燈火微涼,長廊裡的應急夜燈泛著淡白冷光,腳步聲被厚重吸音地板儘數吸收,整棟住院樓安靜得近乎詭異,恰好契合這群被困在無聲與殘缺世界裡的人。
聲波棋局徹底落幕已滿六個小時,硝煙散儘,案件表層卷宗全部閉環,溫景然被正式刑事拘留,等待公開庭審,所有官方通報材料已經定稿,對外宣告為期七日的連環聲波獵殺案全麵告破。
外界一片歡慶,媒體爭相報道專案組成功破獲橫跨二十年的連環懸案,抓捕幕後操盤黑手,以犧牲一人的代價保全整棟刑偵大樓,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恩怨了結。
隻有親曆棋局的六個人清楚,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露出邊角。
主棋局崩塌,執棋者入獄,台前棋子江敘落幕赴死,可暗處那枚被遺忘二十年、滿心恨意的備用棋子,依舊遊走在城市街巷之中,無人知曉其樣貌、行蹤與下一步計劃。
梁硯靠在VIP病房的床頭,後背傷口經過清創縫合與藥物包紮,鈍痛依舊連綿不斷,每一次脊背挺直,都有牽扯皮肉的刺痛蔓延全身。
病房裡一片死寂。
心電監護儀規律跳動,儀器螢幕上綠色波形平穩起伏,隔壁病房家屬低聲的安撫、護士推車滾輪滾動的聲響、窗外晚風拍打玻璃的動靜,所有有聲世界的信號,全都被徹底隔絕在他的雙耳之外。
永恒的寂靜,早已成為他餘生無法擺脫的常態。
他垂眸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指尖輕輕顫動,全域震動感知始終保持全開狀態。
自昏迷甦醒之後,這份異變而來的感知能力再也冇有消退,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愈發穩定。空氣裡每一絲細微震顫、牆體內部鋼筋應力的微弱變化、樓下街道夜行車輛駛過地麵的低頻波動、遠處行人腳步輕重落差,全都清晰無誤地投射在他的意識海域裡,構建出一幅不需要視覺、不需要聽覺,完整立體的城市震動圖景。
他失去了耳朵,卻擁有了比聽覺更加無孔不入的感知網。
而那份來自暗處的冰冷恨意聲波頻率,依舊盤踞在他感知範圍的邊緣,不遠不近,如同毒蛇蟄伏,始終鎖定著醫院這片區域,從未離開。
對方同樣失聰,同樣身處無聲世界,不會發出常規人聲動靜,不會留下音頻痕跡,普通警方偵查手段、聲波監測設備、天網監控,全都無法捕捉其行蹤。
這是一個隻能被同樣失去聽覺的梁硯,感知到的敵人。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門板開合帶來一道平緩的氣流震動,梁硯無需抬頭,便精準分辨出來人的身份。
腳步落地輕緩,重心偏左,步伐間距均勻沉穩,是顧崢。
如今全隊之中,唯有顧崢和他一樣,徹底失去了一項核心感官,兩人是隊內最能共情彼此殘缺痛苦的同伴。
顧崢手裡握著兩杯溫水,緩步走到病床邊,空洞無神的眼眸平視前方,冇有焦點,卻精準對準梁硯所在的方位。連日失去視覺之後,他已經徹底習慣依靠樓板震動、空氣流動分辨方位,褪去了最初失明後的慌亂無助,變得愈發沉穩內斂。
他將一杯溫水遞到梁硯手邊,開口出聲,嗓音低沉平靜:“還冇睡?”
梁硯抬眼,看向對方空洞的雙眼,輕輕搖頭,隨後拿起床頭觸控手寫板,指尖快速落下文字,螢幕白光亮起,一行工整字跡浮現:【睡不著,一直能感知到那個人的波動,他還在醫院附近。】
顧崢指尖微微收緊,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相信你的感知。我們所有人都小看了溫景然留下的後手。”
兩人一個失聰,一個失明,各自被困在自己的黑暗與寂靜之中,無需多餘的寒暄,便能讀懂彼此心底的疲憊與戒備。
“我看不見光,你聽不見聲。”顧崢微微側頭,看向窗外漆黑夜空,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釋然與悲涼,“這場棋局冇有放過我們任何人,哪怕棋局本身已經結束。江敘帶著誤會離世,我們帶著殘缺活著,暗處還有人抱著二十年恨意伺機而動,說到底,我們都是聲波實驗的受害者。”
梁硯看著他,指尖停頓,緩緩寫下一行字:【受害者不該變成加害者。】
當年那位實習生是無辜的,他被聲波震碎聽覺,一生墜入無聲深淵,值得同情;可他聽信溫景然的挑撥,將所有怨恨轉嫁無辜死去的江敘,伺機報複專案組全員,便早已站在了正義的對立麵。
同情過往,不代表可以縱容惡行。
就在兩人無聲交流之際,病房內網終端同步接入專案組臨時加密會議頻道,螢幕自動亮起,其餘四人的畫麵依次出現在分屏之上。
陸知衍坐在醫生辦公室內,胸口傷口重新縫合包紮完畢,麵色依舊蒼白,心肺反噬帶來的胸悶感持續存在,他作為案件總顧問,牽頭開啟戰後第一次全員覆盤會議。
“今晚召集大家覆盤,隻有一個核心目的。”陸知衍直視鏡頭,語氣嚴肅,“深挖當年那位失聰實習生的全部資訊,搶在他動手之前,鎖定他的真實身份和藏身位置,杜絕第二次聲波危機。”
他同步調取市局封存的絕密人事檔案,投屏至全隊終端:“溫景然的審訊錄像已經完整歸檔,他拒不交代實習生如今的姓名、樣貌和藏身地點,閉口不談對方的行事風格,隻確認一點:此人天生聲波感知天賦極強,失聰之後和梁硯一樣,覺醒了超強震動感知,擅長隱匿行蹤,從不與人交流,全程活在自己的無聲世界裡。”
螢幕一側,沈逾白背靠辦公椅,雙目緊閉,雙耳毫無反應,依舊處於盲聾雙重殘缺狀態。但他雙手放在鍵盤之上,指尖懸空,始終保持待命狀態,大腦算力依舊在線。
曆經整場棋局,他的腦神經損傷不可逆,可他對聲波數據、人事檔案碎片的拆解能力,依舊是隊內天花板。
“我已經破解了二十年前實驗室內部隱秘人員名單,剝離公開檔案的遮掩資訊。”沈逾白開口,聲音虛弱沙啞,卻字字清晰,“當年一共三名一線實習生,事故之後兩人正常離職返鄉,隻有一人檔案異常,姓名被係統加密,身份資訊被人為清空,戶籍記錄同步登出。”
“此人,就是目標人物。”
岑敘緊接著接過話頭,麵前鋪滿紙質卷宗,指尖劃過一行行老舊記錄,補充關鍵線索:“我比對了當年醫院接診記錄、聽力傷殘鑒定報告,查到一條隱藏記錄,該實習生當年聲波創傷後,進行過一次全套麵部整形手術,同時更換全新戶籍姓名,徹底抹除了自己從前所有身份資訊。”
“改名,換臉,銷戶籍。”
層層偽裝之下,想要憑藉二十年前的舊照片、舊身份找人,幾乎毫無可能。
會議畫麵角落,蘇野沉默坐在病房床邊,脖頸晶片燒燬的創口貼著醫用敷料,臉色憔悴不堪。突如其來的神經性眩暈再次襲來,他猛地低頭,單手按住太陽穴,眉頭死死皺起,渾身泛起細密冷汗。
晶片徹底報廢,他擺脫了外來操控,可晶片紮根神經數年留下的損傷永遠無法修複,每隔一段時間,強烈的眩暈、幻聽後遺症都會準時發作。
他緩了足足半分鐘,才勉強平複不適,看向鏡頭開口:“我結合自身被晶片操控的經驗分析,這名失聰實習生長期被溫景然暗中引導,思維模式偏執極端,和前期黑化的江敘高度相似。他不會選擇大規模聲波爆炸傷人,大概率會複刻江敘的方式,開啟小規模無聲獵殺,針對性報複我們全隊,替他心中‘被江敘傷害的自己’複仇。”
所有人的心同時下沉。
他們剛剛從一場生死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