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人說實話

無邊黑暗徹底封死禁閉室最後一絲光亮。

冇有應急燈頻閃,冇有螢幕微光,冇有任何可見光源,天地間隻剩純粹的黑,濃稠得如同浸滿墨汁,將梁硯和尚未掙脫幻境的蘇野徹底包裹。

耳畔連綿不絕的耳鳴聲無孔不入,尖銳、沉悶、始終恒定,不分頻率不分間隙,完完全全複刻了幕後執棋人日複一日承受的聽覺酷刑。

這不是聲波幻境,不是精神誘導,而是棋手將自身與生俱來的生理病痛,原樣複刻分攤給大樓內每一個人。

他一輩子逃不開耳鳴的折磨,此刻便要讓所有破局者,親身感受他數年如一日的煎熬。

梁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強壓下顱內翻湧的酸脹鈍痛。方纔直麵心魔、反向對衝腳步聲聲波已經耗儘他大半精神力,如今再疊加全域原生耳鳴,腦神經再度傳來撕裂般的痛感,耳邊嗡嗡作響,連自身呼吸聲都被徹底掩蓋。

他剛剛掙脫困擾十九年的夢魘,還未徹底休養,便墜入了另一種永不停歇的聽覺煉獄。

身前,包裹著蘇野的幻境屏障徹底固化加厚,原本佈滿裂紋、瀕臨破碎的力場重新變得堅不可摧,透明屏障隔絕了內外所有聲波交流,梁硯哪怕近在咫尺,也無法將聲音傳遞進幻境之內。

他被困在了幻境外層,進退兩難。

往前一步,會被一併拉入蘇野的絕望幻境,再度直麵心魔反噬;往後一步,便徹底放棄蘇野,眼睜睜看著年輕警員永遠沉淪在自我否定的精神牢籠中,變成冇有意識的空殼。

密閉禁閉室內,無路可退。

梁硯緩緩抬手,掌心重新貼在冰涼堅硬的幻境屏障之上,指尖緊貼透明聲場,感知屏障內部波動愈發劇烈的腦波。屏障之內,蘇野原本逐漸渙散的意識再度被強行拉扯回無儘的操控循環裡,一次次失控舉槍,一次次眼睜睜看著自己傷害隊友,絕望情緒層層疊加,腦波曲線一路暴跌,已經逼近腦死亡臨界線。

棋手冇有選擇直接殺人。

比起直白的聲波抹殺,這種緩慢、淩遲式的精神摧毀,纔是他最擅長的獵殺方式。慢慢消磨所有人的意誌,擊潰所有人的底線,讓每一個反抗者,都徹底變成和他一樣困在痛苦裡、永遠無法解脫的囚徒。

“彆放棄。”梁硯壓低聲音,隔著厚重屏障低聲開口,明明知道對方聽不見,卻依舊固執地重複,“我就在外麵,不會離開。”

他剛剛戰勝了自己的心魔,深知身處幻境之中,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幻境畫麵,而是孤身一人的絕望。一旦心底徹底失去支撐,意識就會永久沉淪,再也無法甦醒。

既然聲音傳不進去,他便換一種方式。

梁硯緩緩收回手掌,屈膝坐在地麵,背靠冰冷的金屬牆壁,刻意放緩自身呼吸節奏,摒棄耳邊嘈雜刺耳的耳鳴,重新喚醒體內殘留的同源腳步聲波。

他不再對抗聲波,而是以自身為介質,釋放出平穩、規律、不帶任何攻擊性的溫和腳步聲。

不同於棋手冰冷逼近的壓迫腳步聲,也不同於他之前反擊時淩厲對衝的聲波,這一次的聲波平穩舒緩,像是黑暗裡不變的座標,隔著幻境屏障,一點點滲透進蘇野封閉的精神世界。

用自己的夢魘餘溫,守住隊友最後的意識底線。

同一時刻,整棟被完全分割封鎖的刑偵大樓,五個獨立囚籠,五個人同時承受耳鳴酷刑,各自迎戰屬於自己的絕境。

頂層獨立囚籠——辦公室。

房門徹底鎖死,全域網絡斷開,僅剩一台被棋手掌控的主控螢幕亮著猩紅聲波圖騰。陸知衍孤身坐在辦公桌後,冇有聲波幻境侵擾,卻直麵棋手直達意識的心理拷問。

耳邊耳鳴轟鳴不斷,他天生聽覺神經殘缺,本就對雜音異常敏感,此刻雙倍聽覺折磨席捲而來,臉色快速泛白,太陽穴突突直跳。可他依舊挺直脊背,指尖冇有絲毫慌亂,冷靜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後台頻段。

時隔二十年,他再度聽見了這個熟悉無比的耳鳴底噪。

螢幕冇有彈出文字,一道帶著相同耳鳴雜音的沙啞人聲直接穿透螢幕,落在辦公室每一寸空氣裡,是執棋人毫無偽裝的原聲:“好久不見,師兄。”

師兄。

兩個字,撕開了藏在檔案空白之外,最隱秘的年少過往。

陸知衍指尖猛地一頓,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不再是之前的從容淡定:“你終於肯親口認我這個師兄了。”

二人從來不是簡單的研究員同僚,而是同門師兄弟。

當年最早鑽研聽覺神經修複、最早提出歸音聲波理論的人,確實是幕後棋手。彼時二人同在警校聲學專項實驗室進修,棋手天賦遠超陸知衍,卻因為自幼重度聽覺障礙、性格孤僻偏激,被所有人孤立排擠。

唯有陸知衍,同為聽覺殘缺患者,懂他無聲的痛苦,主動靠近他,和他一同完善聲波理論,二人互為知己,一同繪製出歸音聲波最初的藍圖。

後來棋手病情急劇惡化,情緒徹底失控,想要動用**人體實驗強行修複聽覺,違背警方底線,陸知衍極力阻攔,二人徹底決裂。

決裂之後,棋手主動銷燬檔案人間蒸發,陸知衍接手完整理論,進入市局任職,一步步變成台前執行人。

這麼多年,棋手一直記恨陸知衍當年的阻攔,也一直偏執地認為,陸知衍搶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功名與地位。

“你當年攔我,不讓我做**實驗,冠冕堂皇堅守正義底線。”棋手的聲音帶著常年病痛積攢的陰冷偏執,混雜著耳鳴雜音格外刺耳,“可最後呢?你還不是走上了和我一樣的路,你也在用活人做實驗,你也在掠奪聽覺神經,你和我,本就是同一種人。”

“你冇有資格審判我。”

這句話精準戳中陸知衍內心最深的自我掙紮。

他從前一直自詡身不由己,是被棋手操控的棋子,可夜深人靜之時他無比清楚,自己內心深處,確實有著和棋手一樣的求生貪婪。若是自身聽力冇有衰退危機,他絕不會一步步默許所有慘案發生。

他們底色相似,隻是選擇不同。

“我和你唯一的區彆,是我尚有底線。”陸知衍沉聲迴應,目光直視螢幕上猩紅圖騰,“我從始至終都冇有主動殘害無辜之人,我所有的惡行,皆是被動裹挾,而你,是以折磨他人為樂,以痛苦為棋局。”

“你被困在耳鳴裡一輩子,困住你的從來不是病痛,而是你自己不肯放下的執念。”

話音落下,螢幕猩紅圖騰驟然閃爍,辦公室內聲波壓強瞬間暴漲,棋手不再對話,直接開啟辦公室專屬精神壓製,打算先擊潰昔日同門,斷掉梁硯最重要的情報支援。

第二層囚籠——指揮中心。

出入口全部封閉,厚重防盜門死死鎖死,顧崢和岑敘被困在空曠大廳之內,全域黑暗,耳鳴聲籠罩全身。

顧崢常年身體素質過硬,意誌堅定,尚且可以硬扛聽覺折磨,隻是頭部脹痛難忍;可岑敘本就心魔未消,剛剛纔從愧疚幻境中掙脫,此刻連綿耳鳴不斷放大他心底的自責,十九年前樓道事故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重播。

七秒遲疑,滿地哀嚎,年幼梁硯無助的淚眼,儀器刺耳的爆炸轟鳴,一幕幕循環往複,比幻境更加清晰逼真。

岑敘背靠牆麵,緩緩滑坐到地麵,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尖用力到泛白,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不要再想了。”顧崢察覺到他狀態不對,摸索著走到他身邊,黑暗中精準扶住他的肩膀,大聲喊話蓋過耳鳴,“那是過去的事,你已經為此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