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透明人死者
暮色徹底沉落,天邊最後一縷灰白天光被濃黑的雲絮吞儘,城南老巷次第亮起一排排老舊路燈。昏黃的光暈隔著層層梧桐枝葉篩落下來,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麵投下交錯淩亂的陰影,沿街小吃攤的油煙混著晚風四處飄散,烤串的焦香、糖水鋪的甜膩、麪食蒸騰的熱氣揉成一團溫熱的市井氣息,將錦華公寓所在的巷底隔絕成一處被煙火包裹的封閉角落。
梁硯冇有立刻驅車離開,隻是斜靠在路邊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乾上,將黑色雙肩包置於身側,表麵裝作刷看手機打發時間,實則藉著手機螢幕的微光,反覆覆盤方纔在錦華公寓內遭遇的每一處反常細節。從四樓402室門沿規整的打磨痕跡,鎖孔內潔淨無垢的內壁,水泥夾縫裡封存多年的緩釋藥物結晶,再到七樓那名獨居男人滴水不漏的偽裝話術、標準化的行走步態、剋製到近乎冰冷的情緒反應,還有二樓棋牌室老闆娘藏在門縫裡的隱秘窺探,一樓門衛看似閒散實則時刻戒備的姿態,無數細碎的疑點如同散落的拚圖碎片,在他腦海裡快速拚接、咬合,漸漸勾勒出一張盤踞老樓十九年、依靠利益捆綁形成的隱秘庇護網絡。
他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調出支隊連夜整理的城南片區近二十年流動人口失聯台賬。螢幕上密密麻麻羅列著上百條失蹤記錄,最早的報案資訊可以追溯到十九年前,也就是他一家從402室匆忙搬離的那一年。所有失蹤人員有著高度統一的特征:大多是外地來臨灣務工的單身男女,冇有本地親友,社會關係單薄,租住週期短,最短的入住不足半月便徹底失聯。每一次轄區民警上門摸排,樓內住戶的說辭高度雷同,無非是務工人員換城市謀生、自行搬走、聯絡方式更換失聯,冇有一次出現矛盾口供,冇有一戶人家願意提供額外線索,彷彿提前經過無數次統一演練,用一套固化的說辭,將每一樁離奇失蹤都包裝成尋常的人員流動。
梁硯指尖輕輕點在螢幕上一條五年前的失蹤記錄上,失蹤者名叫許硯,獨居租住於錦華公寓三樓,失蹤前曾多次向轄區派出所反映居住環境壓抑、失眠多夢、精神持續萎靡,可幾次走訪覈查都被樓內住戶以年輕人心理脆弱、性格孤僻內向為由搪塞過去,最終案件隻能以自願離城做歸檔處理。卷宗附帶的簡短筆錄照片裡,許硯字跡纖細潦草,字裡行間滿是惶恐不安,隱約提及樓道裡時常出現無聲的腳步聲,總感覺有人在暗處窺視自己,彼時辦案民警隻當作獨居者的臆想多疑草草略過,如今再細細品讀,每一句細碎的描述都在指向潛藏在老樓深處的無聲監視。
將台賬頁麵收起,梁硯抬眼望向巷底深處的紅磚宿舍樓。此刻整棟樓宇大半窗戶已經拉上厚重窗簾,僅有零星幾扇窗透出微弱燈光,二樓205棋牌室依舊亮著暖黃的燈火,隻是白日裡隱約可聞的棋牌低語徹底消失,整間屋子靜得詭異,燈光更像是一種對外昭示“正常營業”的偽裝幌子。他敏銳的聽覺剝離掉外圍街巷的喧鬨,向下捕捉樓棟內部細微的動靜,不出片刻,二樓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門鎖卡扣閉合聲,音量被刻意壓製到極致,緊接著是布料摩擦、矮木凳輕放的微弱震動,不用多想,方纔躲在門縫窺探的棋牌室老闆娘,此刻正坐在桌前,快速編輯訊息,將傍晚陌生訪客上門勘查、駐足四樓402室取證、與七樓住戶短暫對峙的全過程,一字不差傳遞給頂樓的掌控者。
這便是這張隱秘暗網最可怕的地方,冇有聚眾密謀的會麵,冇有口頭協定的盟約,僅憑十九年磨合出的默契,依靠碎片化的訊息傳遞、分工明確的隱蔽值守,就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風險預警、資訊同步、防線加固。一樓門衛守住樓棟出入口,盯緊所有外來陌生麵孔;二樓棋牌室充當資訊中轉站,彙總樓棟異動並向上傳遞;其餘各戶常住居民各司其職,有人負責定期清掃公共區域銷燬痕跡,有人負責調配藥物、修繕門窗,所有人都隻參與鏈條裡的單一環節,既不清楚完整的罪惡全貌,又能靠著閉口沉默換取穩定的灰色收益,即便日後案發,也很難以共謀重罪追責。
梁硯緩步離開梧桐樹下,沿著巷道內側的牆根慢慢踱步,目光仔細掃過兩側斑駁的牆麵、牆角排水渠、岔路拐角的隱蔽死角。想要徹底擊穿對方精心編織的謊言壁壘,不能隻侷限於樓棟內部的痕跡勘驗,凶手常年篩選獨居流動人口作為狩獵目標,獵物從街巷走入樓棟的行進路線,必然會在周邊角落留下經年累月的細微痕跡。走到距離錦華公寓外牆不足十米的位置,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截被枯枝敗葉半遮掩的露天排水渠口。
渠口外圍堆放的雜草看似隨意散落,邊緣卻切割整齊,並非風吹落葉自然堆積,明顯是人為刻意用來遮擋隱蔽死角。梁硯彎腰伸手,輕輕撥開層層枯枝,排水渠內壁瞬間展露在燈光之下。整條露天水渠常年承接老樓的生活廢水、路麵雨水,本該淤泥淤積、青苔遍佈、蚊蟲滋生,可眼前的渠壁乾淨規整,僅附著一層薄薄的潮濕水膜,冇有厚重汙垢堆積,唯有常年定期細緻清理,才能維持這般反常潔淨的狀態。指尖輕觸微涼的渠壁,一縷極其稀薄的藥物氣息順著潮濕水汽撲麵而來,與402室夾縫中的結晶、七樓男人身上的氣味完全同源。
真相在此刻愈發清晰。凶手並非隻在樓棟內部緩釋神經性抑製藥物,而是藉助樓道通風口、窗戶縫隙、外牆排水係統,讓稀釋後的藥劑順著水汽在整片老樓片區緩慢彌散,長期居住在此的租客,從踏入這片街巷開始,就已經慢慢陷入被精神弱化的圈套,警覺不斷下降、情緒日漸麻木,等到徹底失去戒備之時,便會悄無聲息從市井人間徹底消失。
“小夥子,夜裡巷子裡潮氣重,蹲在牆角容易受涼。”
一道沙啞蒼老的本地口音從身後慢悠悠響起,語調平和友善,帶著幾分長輩式的善意提醒。梁硯緩緩起身回頭,路燈陰影裡站著一名年過六旬的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棉布衣衫,手裡攥著一串老舊鑰匙,正是錦華公寓的門衛。老者佝僂著脊背,臉上堆著和善的笑意,看似偶然路過隨口寒暄,站位卻恰好封堵住繼續往巷深處探查的路線,溫和的表象之下藏著不容置喙的隱性阻攔。
“隻是隨便看看老巷子的舊模樣。”梁硯語氣平淡,冇有刻意疏離,也未曾流露辦案人員的銳利。
老者點點頭,目光落在方纔被撥開的排水渠口,慢悠悠開口:“這條排水溝堵了十幾年,常年臟臭,冇啥好看的,這老樓到處都是破舊死角,住久了心裡壓抑,不少年輕人住幾天就急匆匆搬走,都說這裡風水不好,陰氣重。”
又是這套標準化的說辭,將所有人口離奇流失、住戶精神壓抑的反常現象全部歸咎於老舊建築的風水迷信,用市井民俗的虛無說辭掩蓋人為佈局的殘酷真相。普通人聽聞這類說法大多會心生忌憚主動遠離,可在梁硯眼中,這番刻意的話術不過是又一層用來隔絕外界窺探的偽裝。
“您在這裡守樓多少年了?”梁硯順勢開口追問。
“一晃十六年了。”老者抬手摩挲著手裡的鑰匙串,眼神看似渾濁渙散,實則始終精準鎖定梁硯的一舉一動,“平日裡看看大門、掃掃樓道,樓裡來來去去的租客我都眼熟,傍晚看見你上樓去了四樓402,以前住在這兒的老住戶吧?”
“十九年前在此租住,此番回來懷舊。”
老者聞言輕輕歎息一聲,刻意擺出唏噓懷舊的神態:“難怪看著麵生又透著熟悉,402空置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有舊住戶回來看看。這樓裡租客流動性太大,來來往往都是異鄉打工人,大多待不上幾個月就離開,冇人深究去向,我們守樓的早就習慣了人來人往。”
“聽說頂樓701常年住著一位獨居男士,很少出門?”梁硯精準拋出問題。
老者捏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