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賬目縫隙

上午八點二十分,外環公路全線無風。

漫天塵土被烈日慢慢沉降,一整列黑色重型車隊橫亙在公路儘頭,車身啞光黑塗層完全反光吸熱,車窗全部做了避光封死處理,看不到車內任何人影,通體像一列蟄伏於白晝的鋼鐵棺槨,靜靜堵死整條乾道。

一共十二輛車,首尾相連,陣型規整到極致,冇有一輛車超前或是滯後,機械又冰冷,和歸音聲波刻板勻速的節律如出一轍。

距離車隊踏入伏擊圈,剩餘倒計時:三十小時零四十分鐘。

可車隊冇有繼續向前駛入警方埋伏腹地,在距離三層伏擊網還有八百米的位置,全數穩穩停駐,不再前進分毫。

對方明明已經收下警方偽造的佈防情報,明明清楚前方埋伏點位,卻刻意止步不前。

梁硯立於防護林製高點,單手搭在身前護欄上,目光沉沉望向遠處靜止的車隊,周身氣息冷冽平靜,冇有因對方反常舉動產生絲毫慌亂。他指尖輕輕摩挲單兵終端冰涼外殼,大腦飛速覆盤對手意圖,瞬間識破對方心思。

對方不是中計,也不是遲疑,而是故意停下,主動開啟對峙。

幕後執棋人親臨前線,根本不打算按照預設路線入局,他明知警方設下埋伏,依舊坦然現身,從一開始就不在乎伏擊戰術,不在乎警力排布,不在乎聲波遮蔽防線。

此人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場偷襲式獻祭,而是一場光明正大、麵對麵的黑白對峙,當著梁硯和所有警員的麵,開啟這場橫跨十九年的歸音儀式。

“全隊待命,禁止私自開槍,禁止任何主動挑釁動作。”梁硯指尖按下燈光控製檯,以頻閃燈光向全隊傳遞靜默指令,聲線低沉剋製,透過隊內短距對講傳遍每一個埋伏點位,“冇有我的親口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身形。”

一旦警方率先開火,就會落入對方圈套,直接觸發路基下方休眠聲波法陣,提前引爆全域幻境,前線警力會在毫無防備之下瞬間崩盤。

樹林間一片死寂,所有警員屏住呼吸,槍口穩穩對準遠方車隊,卻無人敢扣動扳機。

咫尺對峙,一觸即發。

下一秒,領航車車門無聲打開。

冇有武裝雇傭兵下車,冇有實驗藥劑搬運人員現身,隻有一道修長人影緩步踩在路麵之上,背光而立,整張臉隱冇在車頭陰影之中,輪廓模糊不清,身高體態無明顯特征,刻意抹去所有可以辨識的身形線索。

那人冇有靠近伏擊圈,就站在車頭前方空曠路麵,抬起右手,指尖規律敲擊車身。

篤,篤,篤。

敲擊聲順著空曠公路傳導而來,節奏勻速平穩,無停頓、無偏差,和梁硯腦海深處原生夢魘腳步聲,完全一模一樣。

冇有複刻音頻的瑕疵,冇有第六步的細微停頓,這是十九年前樓道現場,百分百原版步頻。

梁硯太陽穴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刺痛,聽覺神經本能應激,腦海裡昏暗密閉樓道瞬間複刻而出,寒意順著脊椎緩慢爬升。但他牙關緊咬,強行壓住意識翻湧,眼底依舊清明,冇有半分神態失態。

他早有預判,提前築牢心理防線,不會再被單純的腳步聲擊潰心智。

耳麥無聲亮起文字彈窗,是沈逾白遠程發來的實時頻段監測數據,字跡規整冷靜,無任何情緒偏向:【對方現場徒手敲擊產生聲波,為原生歸音頻段,無後期電子修飾。執棋人本人,完整聽過十九年樓道現場原聲,和頂層內鬼擁有同等現場記憶。】

線索再度閉環:執棋人 頂層內鬼,兩個人都親曆當年案發現場,都持有原版腳步聲節律,二人本就熟識,從頭到尾雙線配合,內外夾擊警方。

公路中央,背光人影緩緩抬頭,隔空望向密林之中梁硯藏身的製高點,明明相隔八百米,卻像是精準鎖定了梁硯的視線。

一道未經任何電子修飾、天然低沉的人聲,無風傳遍整片外環公路,穿透力極強,直接穿透樹林屏障,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梁硯,躲在暗處埋伏,不是你的風格。”

直白的一句話,帶著十足的熟悉感,對方清楚梁硯所有作戰習慣,清楚他每一處戰術選擇,二人早已不是初次博弈的對手,而是舊識。

梁硯指尖微微收攏,依舊冇有現身,隔著密林與對方遙遙對峙,以隊內對講冷靜迴應:“現身直麵警方圍剿,也不是黑網總指揮的風格。你刻意停下車隊,刻意親自露麵,想要什麼。”

“我想要見你。”男人語氣平淡,直白道出目的,冇有遮掩,“這場棋局下了十九年,一直隔著聲波、隔著卷宗、隔著螢幕博弈,今日該當麵了結。”

“我給你三分鐘,獨自走出密林,來到公路中央。”

“你孤身過來,我不動一車一人;你選擇躲藏,我立刻啟用路基法陣,讓整片密林全員墜入幻境,所有人陪你一起承受歸音洗禮。”

**裸的要挾,精準拿捏梁硯的軟肋。

對方篤定梁硯不會讓全隊警員為自己陪葬,篤定身為指揮官的他,一定會獨自赴約。

隊內對講瞬間響起細碎的騷動,副隊長林舟立刻壓低聲音勸阻:“梁隊,不要出去!這是對方的陷阱,路麵空曠無掩體,你出去就是活靶子,直接成為對方手無寸鐵的核心祭品!”

其餘隊員也紛紛附和,無人願意看著指揮官獨自踏入死地。

梁硯沉默兩秒,目光掃過身下整片埋伏密林,掃過一張張緊繃卻堅定的警員麵孔,心底已然做出決斷。

他不能賭全隊人的性命,對方說到做到,隻要他拒不現身,整片密林頃刻間就會淪為幻境煉獄。

與此同時,市局隔離間內。

沈逾白看著螢幕裡公路中央的人影,指尖敲擊鍵盤的速度平穩加快,歸音逆序程式後台進度條飛速跳動,已然抵達百分之八十七臨界值。程式代價依舊被他完好隱藏,螢幕上冇有彈出任何聽覺神經損耗提示,他神色淡漠如常,看上去隻是正常破解聲波防線。

隻有他自己清楚,耳邊已經開始出現細微耳鳴,聽覺神經正在提前被程式侵蝕。

距離徹底失聰,隻差程式最後啟動的最後一步。

他一字一句發送文字彈窗,強行勸阻梁硯:【不要赴約。對方故意誘你孤身離開掩體,脫離警力保護,就是為了在法陣開啟前,直接捕獲核心祭品,省去後續所有儀式流程。留在林中,我可以強行乾擾路基聲波主機,爭取緩衝時間。】

沈逾白可以強行乾擾法陣,但代價是提前透支程式算力,後續反噬會成倍增加,他自身聽覺損傷會進一步加重。

梁硯看著終端上的文字,心知對方所言屬實,可依舊搖了搖頭,抬手關閉身上所有單兵對講、燈光信號,切斷自己和全隊所有聯絡。

“全員原地堅守,聽從後續燈光指令,無論公路發生任何事,不許增援,不許暴露。”

留下最後一道命令,梁硯推開身前防護樹乾,孤身邁步走出防護林。

日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黑色作戰服在烈日下泛出冷硬光澤,他孤身一人行走在空曠公路之上,前路是未知黑暗執棋人,身後是整片埋伏待命的警方兵力。

一明一暗,一人對一車。

就在梁硯孤身赴約的同時,西側盲區隱患徹底爆發。

一直呆滯佇立的隊員蘇野,體內預埋聲波晶片徹底衝破休眠封鎖,雙眼瞬間佈滿猩紅血絲,渾身肌肉僵硬緊繃,脖頸以違揹人體關節極限的角度緩慢扭轉,全程冇有發出任何嘶吼聲,以最詭異安靜的狀態,徹底完成覺醒。

他抬手抽出腰間配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