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自入夢魘
-
自入夢魘
黑色聲波席捲公路的瞬間,整片天地彷彿被按下靜音鍵。
狂風驟停,日光失色,林間草木停止晃動,連空氣流動都被低頻聲波徹底禁錮。地底三十二組聲波發射器滿功率運轉,規整刻板的震盪頻率鋪滿每一寸空間,和梁硯根植十九年的夢魘腳步完全同頻,自入夢魘
“你躲了十九年,一直藏在暗處觀棋。”
“如今你已經開口,再也躲不掉。”
他一步步走向黑暗,腳步聲與對方的腳步聲兩兩重疊,新舊夢魘在此刻碰撞。
樓道光影劇烈晃動,幻境開始不穩定,現實與幻境邊界逐漸破碎,外環公路的景象在視野邊緣反覆閃爍。
外界公路之上,替身察覺到幻境波動異常,立刻準備啟動應急聲波抹殺程式,直接在幻境內部殺死梁硯,永絕後患。
西側密林,蘇野扣動扳機,子彈脫膛而出,直奔倒地無力反抗的風控警員。
後方指揮中心,岑敘接到執棋人隱秘指令,手指按下紅色終級法陣按鍵,準備徹底引爆路基聲波裝置。
三重致命危機,同時降臨。
幻境之內,梁硯距離黑影隻剩最後十米。
他馬上就能看清對方全貌,馬上就能徹底揭開十九年棋局的終極謎底。
可與此同時,他的意識也抵達承受極限,眼前開始大麵積發黑,身體搖搖欲墜,即將徹底沉淪夢魘。
意識存亡,真相揭曉,生死一線之間。
絕境之中,隔離間內始終無聲作戰的沈逾白,做出了最後的冒險抉擇。
他放棄等待梁硯外傳聲波,無視程式徹底崩潰、腦神經反噬重傷自身的雙重風險,強行過載歸音逆序程式,以自己僅剩的全部神經機能為代價,強行向幻境內部,打入一道反向無聲衝擊波。
冇有聲音,冇有畫麵,隻有一道純粹的逆向聲波,直衝入梁硯身處的意識幻境。
不求徹底破局,隻求一瞬間的掩護,幫梁硯穩住瀕臨潰散的意識。
下一秒,幻境強光炸開,黑暗樓道瞬間碎裂。
梁硯猛地睜開雙眼,重回外環公路現實世界,渾身冷汗淋漓,身形踉蹌半步,硬生生站穩在原地。
幻境被迫強製破碎。
他冇能看清黑影全貌,但是牢牢記住了那道刻骨銘心的原聲。
公路風迎麵吹來,梁硯抬眼望向遠方城市市局大樓方向,眼底寒意徹骨。
那道聲音紮根在他記憶深處數年,溫和沉穩,慣於循循善誘,曾在他童年夢魘發作、徹夜失眠時耐心開導,也曾在他剛入刑偵支隊屢屢犯錯時親自點撥,是他刑偵路上最信任的引路人。
他無數次猜想過執棋人的身份,猜想過對方是窮凶極惡的聲波罪犯、是心懷怨恨的離職研究員、是藏在暗處的陌生權貴,卻唯獨從未懷疑過這個人。
信任壁壘轟然碎裂,比十九年夢魘更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蔓延至後腦。
可他麵上依舊冇有失態,隻是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所有震驚、失望、猜忌儘數壓在心底,符合一貫內斂冷靜的人設,從不將脆弱展露於人前。
幻境破碎的強光同時衝擊全場,無形逆向聲波以梁硯為中心,向四周轟然擴散,恰好撞上三路致命危機。
西側密林,已經射出的子彈在空中微微偏移軌跡,擦著倒地警員的肩膀飛過,釘入後方泥土之中,濺起一片碎石塵土。
蘇野持槍的手臂猛地一顫,顱內聲波晶片受到逆向頻段衝擊,原本徹底失控的神智出現片刻清明,猩紅眼底褪去一絲血色,茫然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配槍。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剛剛扣動了扳機,也不明白為何會將槍口對準朝夕相處的隊友。
逆向聲波短暫壓製了他體內的獻祭晶片,為密林警員搶回一線生機。
公路前方,黑網替身啟動的幻境抹殺程式被迫強製中斷,掌心藍色聲波晶片光芒驟然黯淡,腳下地麵的低頻震動同步減弱,第二層聲波捕獲儀式被迫暫緩。
後方指揮中心,岑敘指尖已經按壓下去一半的紅色終級按鍵,受到全域頻段紊亂影響,係統瞬間鎖死,按鍵徹底失靈,無法再觸發路基聲波裝置自爆。
三路絕殺,儘數被沈逾白一道以自身神經為代價的逆向聲波化解。
指揮中心一片死寂,顧崢盯著螢幕上驟然紊亂的聲波數據,第一時間捕捉到異常:“是隔離間的反向技術乾預,沈逾白過載了程式。”
他清楚這種強行過載的代價,看向隔離間監控畫麵,神色愈發凝重。
螢幕裡,沈逾白依舊端坐原位,身形看著與此前彆無二致,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顱內耳鳴已經徹底失控,尖銳蜂鳴充斥整個聽覺神經,腦神經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鈍痛。
程式過載帶來的反噬已經爆發,視覺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塊殘影,指尖不受控製地輕微發抖,鍵盤敲擊的精準度開始下滑。
他透支了僅剩的神經機能,護住了前線所有人,卻無人知曉他此刻正在承受的劇痛。
他依舊冇有任何表情起伏,緩緩閉眼兩秒,平複神經反噬帶來的不適,再次睜開眼時,眼底依舊一片平靜,彷彿剛剛那場傷及自身根基的過載操作,隻是一次平常的數據調試。
他冇有發送任何訊息邀功,冇有告知梁硯自己付出的代價,更冇有向顧崢報備自身身體損傷,做完一切,重新沉默退守技術後台,獨自承擔所有反噬後果。
公路之上,黑網替身穩住紊亂的頻段,麵罩下的目光徹底沉冷,看向遠方城市隔離間的方向,終於正視這個一直被他忽略的技術對手。
“自願獻祭自身神經機能,強行打出逆向聲波。”替身低聲開口,語氣第一次帶上一絲波瀾,“隔離間那個人,比我們預判的更偏執。”
他原本以為沈逾白隻是一枚好用的技術棋子,被困在隔離間內,耳聾無助,隻能被動監測戰局,卻冇想到對方敢以自身性命為賭注,強行乾涉意識幻境。
梁硯瞬間洞悉源頭,轉頭看向城市隔離間的方位。
無人支援的絕境裡,唯一打破死局的人,是徹底活在無聲世界、無法和他言語溝通的沈逾白。
二人相隔數公裡,無語音、無燈光、無文字聯絡,僅憑長久以來的默契,完成了一次絕境配合。
梁硯抬手,對著城市方向,緩緩抬起右手,打出一記極淡的迴應手勢。
隔離間內,沈逾白盯著螢幕畫麵,看清那道手勢,指尖微頓,隨即輕輕頷首,無聲迴應。
無需言語,彼此心知肚明。
短暫的僵持過後,幕後執棋人的無畫麵黑色視窗再次彈出,這一次,冰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不再是此前毫無情緒的機械語調。
【技術側違規乾預棋局,超出預設規則。】
【沈逾白,你在透支自己僅剩的生存根基,擾亂棋局平衡。】
全域廣播的聲音覆蓋所有終端,直接點名沈逾白,足以見得,執棋人十分忌憚這名徹底失聰、孤身逆局的技術人員。
沈逾白看著螢幕上的文字,麵無表情,指尖依舊平穩敲擊鍵盤,直接拉黑執棋人的全域通訊頻段,徹底切斷對方對隔離間終端的所有遠程喊話權限。
無聲反抗,乾脆利落。
執棋人被阻斷通訊,冇有再度強行接入,似乎也忌憚沈逾白不顧一切的程式反噬手段,沉默片刻後,新的指令下發至替身與岑敘兩端。
【暫停聲波捕獲,前線車隊有序後撤。】
【保留所有底層祭品,保留蘇野體內晶片,維持現有棋局佈局。】
【今日對局到此為止。】
指令落下,所有人措手不及。
原本占據絕對上風、即將全域收網的黑網,竟然選擇主動退兵。
替身眉頭微蹙,不解發問:“局勢占優,為何放棄抓捕梁硯?”
黑色視窗冇有迴應,不再給出任何解釋。
隻有梁硯心知肚明。
執棋人退兵,不是戰局失利,而是害怕。
害怕他在幻境中繼續追擊,徹底看清黑影輪廓;害怕沈逾白不顧一切再次過載程式,直接以同歸於儘的方式摧毀整個聲波法陣;更害怕自己原聲徹底暴露,身份徹底敗露在梁硯麵前。
這場退兵,是刻意的迴避,是心虛的退縮。
指揮中心內,岑敘收到撤退指令,默默解除操作檯鎖定,放棄引爆路基裝置,周身壓迫感緩緩散去,重新變回那個溫和內斂的文職乾部模樣,彷彿方纔想要按下自爆按鍵的人不是他。
顧崢見狀,立刻暗中撤回合圍岑敘的特警小隊,依舊維持表麵平靜的對峙狀態,冇有貿然動手。
外環公路,黑色車隊引擎陸續重啟,低沉的引擎聲響徹曠野。車廂營養艙保持原有狀態,冇有帶走任何一名底層無辜祭品,黑網徹底放棄本次前線獻祭抓捕,開始原路撤離。
替身最後看向公路中央的梁硯,留下一句告誡:“下次再入幻境,無人能救你第二次。”
話音落畢,轉身登上車輛,黑色車隊依次調轉車頭,沿著外環公路遠去,最終消失在道路儘頭的迷霧之中。
籠罩整片公路的黑色聲波緩緩消散,地麵震動停止,空氣重新恢複流動,日光重新灑落大地。
風控組警員慢慢從地麵起身,捂著發麻的耳膜,臉色依舊慘白,這場生死拉鋸戰,終於暫時落幕。
西側密林,蘇野徹底放下手中配槍,渾身脫力跪倒在地,眼神空洞茫然,對自己剛剛失控傷人的舉動毫無記憶,體內晶片暫時沉寂,卻依舊深埋皮下,隱患從未消除。
戰場清空,危機暫時解除,可整片棋局的陰霾,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愈發濃重。
梁硯站在空曠公路中央,望著黑網車隊離去的方向,腦海裡反覆迴盪幻境之中那一句“梁硯,停下”。
線索已經足夠清晰,隻差最後一層印證。
他拿出徹底離線的單兵終端,嘗試重新連接後方通道,幾秒後,通訊鏈路逐步恢複,螢幕重新亮起。
第一條訊息,來自隔離間沈逾白,依舊是極簡的客觀文字,冇有半句多餘關心,貼合人設:【程式反噬損傷不可逆,逆序程式永久鎖定99,無法再次過載。後續我無二次強行支援能力。】
直白告知自身徹底失去後手,坦白技術防線已經見底,冇有隱瞞,也冇有賣慘。
梁硯指尖落在螢幕上,停頓許久,最終隻回覆短短二字:【收到。】
他清楚,此戰之後,沈逾白徹底失去絕境兜底的能力,往後所有對局,警方都隻能正麵硬抗,再無無聲後手可以依仗。
緊接著,顧崢的加密通訊接入,聲音低沉凝重:“前線戰局暫時結束,立刻帶隊撤回市局。另外,溫朔遺體已經完成初步屍檢,有新發現。”
梁硯眸光一動:“什麼發現。”
“溫朔大腦深處,殘留一段被強行刪除、卻冇有徹底清除乾淨的聲紋碎片,和今日幻境之中,執棋人發出的原聲,高度吻合。”顧崢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沉沉的凝重,“執棋人,很早之前就接觸過溫朔,一直潛伏在專案組周邊。”
線索再次收攏,包圍圈進一步縮小。
梁硯閉上眼,深呼吸平複體內殘留的幻境眩暈,再次睜眼時,眼底所有情緒儘數掩藏,恢覆成往日冷靜自持的刑偵指揮官模樣。
他低聲開口,語氣篤定無比:“回市局。”
“接下來,換我們主動入局。”
以往黑網執棋人躲在暗處觀棋,警方被動接招;從此刻起,攻守徹底互換。
他已經聽見了對方的聲音,記住了對方獨有的說話語調與停頓習慣,心中已經有了懷疑人選。
回到市局,他將逐一比對內部所有人員聲紋,順著溫朔殘留的聲紋碎片、岑敘刻意隱瞞的眼神、執棋人熟悉的原聲,逐層撕開對方偽裝的麵具。
指揮中心內,岑敘看著螢幕上準備返程的警方隊伍,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情緒,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節奏恰好六步一頓,和當年樓道複刻音頻的停頓瑕疵完全一致。
他依舊知情,依舊守著十九年的秘密,依舊不肯吐露半個字。
隔離間內,沈逾白關掉過載告警的程式介麵,靠向椅背,徹底陷入無邊死寂。
世界徹底安靜,風聲、鍵盤聲、通訊提示音全部消失,隻剩下永恒不息的耳鳴伴隨神經陣痛。
他抬眸看向監控鏡頭,望向遠方市局大樓深處,清楚真正的棋局主戰場,即將轉移至警方內部。
藏在警隊內部的終極執棋人,即將和警方正麵交鋒。
而他,困在無聲牢籠之中,將成為這場內部暗戰,最沉默也最鋒利的一把刀。
外環公路晚風漸起,捲起滿地塵土,吹散聲波殘留的餘韻。
第一階段前線死局落幕,第二階段警局內鬼暗戰,正式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