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杜紅霞的墳離大溝村有些遠,都快出村裡田地邊界了。

大溝村規矩,本村女嫁了人,戶口隨著男方遷走,對村裡來說真就是‘外人’、‘客人’了。

當初杜紅霞嫁給程海俊,目前程錦年住的那套院子房,起初是村裡借給程海俊居住的。

這事冇有章程手續,口頭借出去。

杜紅霞死後,村裡有人提過那屋子宅基地得收回來,隻是那會程錦年還小,杜紅霞剛走,全村對程錦年多是同情,要是真這麼乾那就太冇人性了,外加上杜家還在村裡。

杜二上頭有個大哥,杜大哥在村裡還是有點說話份量。

村裡村長連著輩分高的太爺一商量,最後定下來:等娃娃程錦年十八成年了,到時候再說收回宅基地的事。

現在先不急,那屋子地方也不是特彆好,村裡宅基地夠年輕一輩分,到時候再說。

而杜紅霞死埋哪兒也是一說,現在村裡有村墳地,杜紅霞按道理不該埋在大溝村的——反正最後協商下還是埋了,隻是劃拉了一塊很偏遠的地方。

宋昊蹬著自行車走在田間小道,騎到一半冇路了,隻能下來鎖了三輪車,那是一條一人通行的土路,長滿了雜草,積雪覆蓋後,因冇人來這裡,反倒很好走,雪凍的瓷實,踩上頭也不會咯吱咯吱響。

年年最喜歡踩雪玩。

宋昊一手拎著鐵鍁,拿著塑料袋快步走著,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纔到,天已經麻麻黑,墳包落著積雪,不仔細分辨都快找不到,宋昊知道位置,塑料袋放一邊,手裡拿著鐵鍁先修墳。

積雪扒拉下來,周邊乾枯凍實在的草根鋤掉,墳包樣子露出來了。

宋昊放下鐵鍁,蹲著從塑料袋裡掏香燭寒衣燒紙,用磚頭搭成壁龕樣,蠟燭擱裡頭防風,點了蠟燭,點了香,紙錢在墳前點著,宋昊跪在墳前,一邊燒紙、燒寒衣,一邊念:“紅霞姨,年年在醫院看小孩,他好著呢,我倆撿了個小孩是那孩子住醫院看病,你彆擔心。

“今年燒紙燒寒衣晚了,年年一直掛心你。

宋昊手裡寒衣整個被火苗吞噬,頓了下說:“紅霞姨我不想瞞你,我和年年好了,我倆是認認真真的,我保證不耽誤年年學習,不耽誤他前途,讓他越來越好,我保證。

寒衣一件件燒掉,火勢越來越旺。

宋昊厚著臉皮說:“媽,您這是同意了,我會跟年年說的,媽你在地下吃好喝好穿暖了,下次我和年年帶著孩子,我們一家三口來看你。

墳頭迴應宋昊的是呼呼冷刺骨的風聲。

宋昊將最後紙錢一把燒完,跪地磕了三個頭,這才拎著鐵鍁往回走,到了三輪車那兒天已經黑的差不多,宋昊騎著車從田道往村裡騎,冇往他家方向,往村長家去了。

車廂裡有一團包裹的東西,宋昊拎著敲響了村長家門。

“大伯,是我,老宋家的老三。

”宋昊站在門口報姓名。

這大伯不是宋昊的親大伯,村裡宋、杜、錢,三個姓氏,多多少少都有些牽扯關係,村長姓錢,跟著宋昊爸爸一個輩分。

開門的是村長兒子,同宋昊二哥宋衛國一個年齡,倆人還一塊上過小學。

宋昊見人就叫:“軍哥。

“老三?咋這會來,有啥事嗎?快先進來。

”錢軍邀人進屋。

宋昊進屋,先一圈叫人,“大伯、大伯孃,我這兒有雙手套,我賣東西的樣品——”

“啥樣品?”

宋昊解釋:“就是先給大家看,看看啥樣子的,這玩意是女式款,小牛皮做的很保暖,我用不上,送大娘。

“誒呀那可不能要,你留著給你媽你嫂子。

宋昊硬塞到大伯孃手裡,嘿嘿一笑不好意思,跟大伯說:“其實我是來問大伯一點事,大伯孃你不拿我不好意思問了。

“你說你的。

”村長出聲。

大伯孃懷裡揣著手套,她手糙,碰著都覺得軟乎,這可是真皮的,那真皮皮鞋都可貴了,村裡人哪裡穿得起,現在還有真皮手套,真是洋氣玩意。

宋昊:“關於我戶口單列出來的事,我年齡也快到了娶媳婦年齡,總不能跟我大哥過一輩子……”

村長聽這事鬆了口氣,這還用走後門塞東西?村裡男娃娃到了年齡,娶妻生子戶口單過批宅基地這都是正當的,冇人會嚼舌根,說他不公,就是看宅基地分哪,老三就是為這事來的吧?

……

從村長家出來天早黑實了,村裡冇點亮光,黑燈瞎火,宋昊騎著車往家裡去,他先給村長提了一嘴,冇說全心裡意思,還得等李警官那兒點頭答應,再者現在全說了,回頭錢兵跟他二哥嘀咕就不好了。

二嫂不喜歡年年,宋昊是將任何提前走漏風聲有啥變故的風險都堵死,一定要板上釘釘、先斬後奏、木已成舟才行。

一連三個成句,年年在得誇他。

大宋可以啊有進步!

宋昊想到年年誇他語氣都高興,也不覺得冷,一下午事全辦完了,明個趕早就回去。

他想到‘回去’,更高興了。

租的屋才十來天,年年在哪,他家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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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冇在,程錦年也冇在外頭買著吃,買著吃多貴啊,蜂窩煤爐子燒開水,下一把掛麪撕碎白菜葉子,第二開的時候葉子丟進去劃拉劃拉就等著熟了能吃。

碗底按照大宋教他的,放鹽、醬油、醋,程錦年吃辣跟著他媽媽,特彆能吃辣,又是一勺辣椒紅油放碗底,麪湯鍋快溢位來了,趕緊先去揭開鍋開,溢位的麪湯微微往鍋裡落,不過爐子火勢大眼瞅著要撲出來。

程錦年拿抹布點著把手將鍋端下來放一旁。

一勺麪湯將碗底的調料化開,再拿筷子撈麪條。

程錦年皺眉:下多了。

真可惡。

下乾麪條,他一直拿捏不住,每次下麪條都是大宋來,大宋下的麪條量兩人剛好。

每次先給他撈,他說夠了夠了,剩下的大宋全撈自己碗裡,那麼一大盆,程錦年看的目瞪口呆,但每一次大宋都能吃完。

現在大宋冇在,程錦年怕浪費,取了個乾淨飯盒,將吃不完多餘的麪條撈出來放飯盒裡,他下午想辦法熱了吃。

一碗湯麪,程錦年坐在桌前挑著一筷子麪條吹了吹氣,略微涼了一些不燙嘴才送入口中,“唔,明明和大宋調的一樣就是冇大宋做的好吃。

奇了怪了。

程錦年其實有點想大宋,但他想自己都十八了,還成家了,要是順利還有孩子,他應該成熟穩重像個男人一樣挑起擔子,於是慢條斯理吃完了麪條,連湯都喝了一大半,洗洗刷刷收拾乾淨。

程爸爸要去醫院看孩子了。

鎖門出發。

到了醫院,正好醫生查房,碰到了程錦年說:“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說事。

“是不是——”程錦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醫生溫和笑笑打斷說:“不是不是,孩子狀態還不錯,他是不足月早產也不算太早,現在應該有滿月了。

我跟你說的就是這個,小孩狀態目前良好,雖然說恢複的慢但很穩定,保溫箱病房花銷大,你們可以考慮將孩子轉到兒童病房。

這是個好訊息,兒童病房一天六塊,保溫箱病房一天三十塊,差距太大了,現在有的人一個月工資才九十多塊錢。

“之前大夫您說孩子冇足月體弱,現在肺炎還冇徹底好,要是搬出來轉到兒童病房會不會對他不好?是不是徹底好了再挪出來?”程錦年還是擔心小孩狀態。

醫生:“影響不大,這麼說吧,要是轉到兒童病房那孩子家長得多操心上心,我看你們倆天天往醫院跑,那住保溫箱病房和兒童病房是一樣的,就是要多費家長操操心。

程錦年一聽這個解釋,也冇立即答應,“大夫,我跟大宋再商量一下。

“不急,你們商量好,找護士台護士長辦理手續,我跟她說過了。

程錦年跟醫生道彆,往病房去,保溫箱病房平時除了醫生護士不讓家屬進入的,家屬就站在病房門口那扇玻璃窗戶看望,程錦年站在外頭,病房裡的小孩進進出出,換了幾個新孩子,程錦年一眼找到小孩。

臉蛋小小的瘦瘦的特彆白——

呼,不是第一次見的那種慘白到青白的白,有了紅潤氣色。

程錦年一手扒著窗戶隔空摸了下,小聲嘀咕說:“真希望李警官答應我們倆,這樣我和大宋就是你的爸爸了。

他在醫院守著有時候也無聊,小孩天天睡覺,睡覺好養身體,餵奶都是護士進去喂,程錦年到了傍晚天剛黑,跟著小孩打了聲招呼就回去了。

中午飯盒裝的麪條凍成一疙瘩,程錦年給鍋裡倒了點油,將麪疙瘩連著雞蛋炒了一通,成了麪糊糊,看上去可難吃了,吃上去嘛——

程錦年硬是嚥下去,“成熟穩重啊程錦年,你是要做爸爸的人!”

愣是給自己哄好吃完了。

鑽被窩早早睡,明天晌午大宋就回來了。

大溝村村,夜裡宋昊鑽進冰冷被窩臨睡前也想年年,年年洗漱完不知道給腳丫子擦凍傷膏冇,他冇在睡著睡著估摸被窩要冷透了,先前他說電褥子開一會就關了是怕著火……

宋昊左右腦互博操了半晌心最後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雞一叫,宋昊一骨碌坐起套衣裳收拾出門,灶房裡做早飯的宋麗萍周海娥聽見了打招呼,一個喊三哥,一個說:老三這麼早就走?吃個早飯再走。

“我應承了人還有事。

”宋昊說。

周海娥:“那也不急吃個早飯功夫,鍋裡煮了紅苕苞穀粥,還有過年蒸的酸菜肉大包子。

“有豆沙的冇?”

“有啊,咋能冇有,我想起來了程錦年是不是愛吃豆沙餡的?”周海娥說著手裡撿包子,宋麗萍找到了塑料袋撐開讓嫂子好裝,一邊輕聲說:我三哥對程錦年可真好。

周海娥笑笑,“你三哥對你也好。

包子拾掇了一兜子。

“我還裝了幾個酸菜肉的,豆沙的包子褶我捏了一顆紅豆能分辨出來。

”周海娥將袋子遞過去。

宋昊裝車裡收拾好,在家吃了一碗紅苕苞穀稠粥,真是燙嘴,又是趕時間,還記著年年不讓他吃太燙的燙飯說對嗓子眼不好,於是宋昊在院子裡吃完了。

外頭天冷。

屋裡蔣秀芹知道跟著家裡孩子說:“就是個犟種,不管他,愛在外頭冷謔謔的吃就吃吧。

“媽,大哥嫂子我吃好了,先走了,不用管我等我忙完了就回來了。

”宋昊說著進屋,從口袋了掏出了五十塊錢,“哥,這錢是過年錢,還有給媽和麗萍五一吃飯花銷。

之前宋昊做買賣每個月也給,不過跟著他二哥給的齊平,一個月給二十塊,過年過節多給五塊,看情況,宋昊私下裡還給宋麗萍宋五一三塊五塊當零花錢,這次給的多了。

宋大毛皺了眉,旁邊蔣秀芹說:“老大你把錢收了。

“欸。

”宋大毛這才收了錢。

宋昊看冇啥事,謝了嫂子,臨走前還拍了下牛蛋腦袋,風風火火蹬了三輪車出門,他先順路去了一趟年年那兒,進屋收拾了年年書包,鎖好門,這纔出了村。

老宋家。

宋大毛將五十塊分了十塊出來給麗萍和五一,“你們三哥給你倆的零花錢。

”又把剩下的給媽。

蔣秀芹擺手不要不拿,“這家不是我當家,你給海娥管著。

宋大毛把錢遞給了媳婦。

蔣秀芹做婆婆的很知道分寸,老大兒媳是個利索人,心腸也好,任勞任怨操持家務在外掙錢,養著弟弟妹妹冇啥二話,她就不管家手不那麼長,年紀大了老了就聽兒媳婦的。

“不過老三是真大了。

”蔣秀芹感歎一時倒也不難過,孩子大了都要離娘。

周海娥也察覺出來老三變化,還以為婆婆不捨老三單過分家難過,安慰說:“媽,老三對象珠市人,都說了還讀書,要是分開單過估摸還得幾年,這會老三心正熱乎,確實一下子長大了。

不像以前是個毛躁小子。

唯有牛蛋哼哼:“我三叔剛還拿我頭當毛巾擦手呢!”

哪裡是大人了。

屋裡人都逗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