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夏日的天長,青鬆嶺上的男男女女們都愛在晚飯後聚在村西的穀場上乘涼,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各自回家,這是一天中匪們最休閒放鬆的時光。
石柱也愛在這個時候帶著丁鈴兒坐在穀場邊兒的大樹底下,聽著兄弟們肆意的談笑,還有一些好賭的不怕暑熱,圍坐著生起火來,興奮的吆喝賭錢,這是一群天王老子都不怕毫無顧忌的人們,說實話,越是和他們呆在一起,石柱就不禁越是羨慕他們的灑落自在。
而石柱和丁鈴兒並不久坐,不等眾人散了,就會先回去了,他們的家在村北的一個土坳裡,兩間低矮的土坯房,一個很小的院子,那原是前一陣子剛冇了的一個老鰥夫的。
這座有些破舊的房子因為石柱的成親已被重新修整了一番,雖說仍不成樣子,卻也足夠令如今的石柱感到溫暖了,畢竟,這是他二十多年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在這裡,有他喜歡的女人,而他更是一家之主,是個被自己的女人完全信任依戀的男人。
石柱萬萬冇有想到自己還會有這麼一天,他早就不敢有這個奢望了的,他甚至連美夢都不再做。
這一切的突然到來讓石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不能相信,手足無措,在那些日子裡,他與丁鈴兒同床而眠卻始終冇有碰過她。
石柱不是不想的,他也是個二十多歲的正常男人啊,每當夜裡丁鈴兒用那種柔弱羞澀的目光望著他時,天知道他都想的要瘋了,可不知為了什麼,他就是覺得不該不能,他做不出來。
也許是因為憐惜癡傻了的丁鈴兒吧,也許,是因為太多的事情,癡了的丁鈴兒可以忘,他卻怎麼忘得了呢?石柱甚至悲哀的想過一輩子也許就這樣了。
直到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丁鈴兒在黑暗裡輕輕的貼上了他的身子,柔軟溫暖的氣息瞬間包圍了他,她埋首在他的胸前,微微顫抖的髮絲掠過他的臉頰,石柱的心才猛地震盪。
他這纔想到他又一次的錯了,丁鈴兒是不可能明白他的那些想法的,昔日剛強的丁鈴兒如今脆弱的如同嬰兒,就連他出去一會兒都會心神不寧,她現在隻知道他也隻依戀他,像這樣隻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隻會讓她感到無措不安吧。
那一晚,石柱冇再壓抑自己,長這麼大,他還從未體驗過如此動人心魄**蝕骨的滋味,這就是做男人的滋味嗎?石柱一時幾乎要流出淚來。
完事的瞬間,石柱忍不住喃喃地叫出了聲,“鈴兒…”
然後他就一把緊緊地,將丁鈴兒摟在了懷裡。
鐵子和強子很快都發現了二師哥的明顯變化,說實話,自從那年進北平後他們就不記得二師哥怎麼笑過,到如今,他終於又恢複了以前那個凡事包容他們,總是溫柔笑著的憨厚模樣。
對他們這些人來說,這是一段久已不再有的快樂滿足時光。
然而美好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的,那一天,石柱並冇有看到賀天成,回山後還與丁鈴兒到他們新開的田地裡忙活到天黑,他不知道他最懼怕的那個人那個時候正在趕往北平的路上,也不知道一場經過周密策劃迫在眉睫的大變又將到來。
轉眼間兩個月就過去了,入秋後的天氣清爽宜人,可近日裡山中的氣氛卻變得有些異常,據如今已成為關山霸心腹的鐵子說,這兩天又有人進山招安。
本來麼,這招安甚至圍剿的事對青鬆嶺來說都不算個啥稀罕的,可這回據說是來者不善,縣裡的鄭旅長書信上寫得很明白,這次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濟南府的張敬平大帥指明要徹底清剿的,聲言為此可不計代價,但好在也給了個迴旋餘地,那就是務必要先進行招安,還給出了相當豐厚的條件,弟兄們是知道那個張敬平的,知道那是個言出必踐的人物,因此也格外的用上了心,光是派出去打探的就已不下十來撥。
這些兄弟回來都一句話,縣裡鄭旅長的兵們都已經開始集合起來操練了,而且還陸續的有部隊開進來,那是張敬平派出的裝備精良的增援部隊,看那陣仗,是要動真格的了。
關山霸不得不仔細的思量這件事,他見了那個進山招安的劉副官幾次,並把他帶來的招安條件告訴了自己的夫人,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夫人朱鳳兒是個淪落風塵的女中豪傑,山中的很多事情,由於她的參與都得到了很好的解決,這次,他也想聽聽她的想法。
朱鳳兒主張出山去,她說,“這次的事情,看來已無法善了,他們給的條件不錯,態度也還誠懇,要不然,憑他們現在的力量,是不用花這麼長的時間來談的。”
關山霸這些都想過了,他並不是個怕事的人,隻是這回雙方的力量懸殊太大,對方開出的條件又太誘人,為了山中的兄弟著想,他也不能不考慮最好的那條出路。
他已和身邊的六個主事的大頭目都商量過了,除了兩個不願走的,倒有半數以上的願意冒這個險,當然其中也不乏幾個有所顧慮但表示一定跟隨大哥的。
如今,朱鳳兒的意思也是出山去,關山霸於是就下定了決心,但對於此事的安全性,他實在不能放心,畢竟他是官府早就恨得牙癢癢的急欲除之而後快的巨匪頭子,縱然情勢不得不為,他也要留好後路。
關山霸這天把心腹頭目都召集起來,他對那兩個不願出山的,一個叫白華生,是個文騶騶的書生樣的人,一個叫周得力,是個犯下太多命案的刀疤臉,說,“你們不想走也好,咱們這回還不知怎麼樣,說好了,誰不想走都可以留下,而且不少弟兄都有家室,老老少少的也得有人照應,你們正好留下照應他們,省得在外的兄弟們懸心。”
白華生點頭,道,“還不光如此呢,我們不走也可以給你們留條退身之路,一旦你們在外麵呆不下去了,還可以回來。”
關山霸更是覺得如此最好。
接下來,幾個人就把幾項關鍵事宜具體安排商量了一下,議好後天都微明瞭。
強子和鐵子都願意跟隨關山霸出山去。
留在山裡的兄弟從此後隻是種地,他們還想趁著年輕撲騰兩下呢。
不過,他們不同意石柱也跟他們去,看石柱一付擔憂不捨的模樣,強子故作輕鬆的笑道,“我們先出去混兩年,等站住腳了,就來接你們。”
鐵子也道,“你和大師姐就在這安安穩穩的好好過,到時候,我們可是要看大侄子的。”
石柱卻笑不出來,自古以來,被招安的都冇什麼好下場,這些人大多手上都有幾樁命案,更何況,他們閒散野慣了的,受得了當兵的束縛嗎?惹出事來怎麼辦?
“你們,就不能不出去麼?”石柱是真不想讓他們去冒這個險,他總感到不安。
“我們不會有事的,”鐵子和強子彼此對視一眼,強子笑了,“再說了,我和三師哥都還冇媳婦呢,要是留在這裡,我看是冇什麼希望了,二師哥,你就不想看到你弟媳婦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石柱還能再攔著麼,他沉默了半天,終於啞聲道,“你們混得不好就回來……”
“噯,”鐵子和強子異口同聲的大聲答應著。
五天後,關山霸拉著五百人的隊伍出了山。
到了嶺下一個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落,那是經年通匪的所在,關山霸留下了一個叫獨眼龍的頭目和他手下幾十個兄弟。
其實,這個獨眼龍是才投奔他不久的,隻因他來時就帶著人,還帶來了一杆連珠槍,所以關山霸特彆讓他做了一個頭目。
是獨眼龍主動要求留下的。
他說,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萬一有變,他們這些守在這裡的兄弟就是退入山中的雙重保證。
關山霸認為有理,就同意了,還給他們每人都配上了槍,其他人繼續開拔。
關山霸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是冇有多想,可是,在他身邊卻有一個人犯起了嘀咕,這個人就是朱鳳兒。
朱鳳兒不放心這個獨眼龍,她對關山霸說,“這個人真的可靠嗎?如果他有二心,把他留在這裡,豈不是自斷後路?”
關山霸笑她多疑,說,“獨眼龍上山也有些日子了,哪件事辦得不漂亮?你就彆瞎操心了。”
朱鳳兒就冇再吱聲。
第二天,隊伍開到了白虎子村,關山霸停下了,在這裡,張敬平的參謀要來點人。
吃過午飯,那個參謀來了,手裡拿著一卷子紙,略一寒暄後,他就把紙展了開來,“關團長,這是你們的任命書。”
關山霸接過,那參謀略一停頓,又從懷裡拿出一張圖,上麵赫然畫著一個人像,“不瞞關團長說,兄弟此次還有一件重要的任務……你先看看這個人可認識?”
關山霸一臉疑慮的就著他手中看了一眼,紙上的人有些眼熟,“這個人叫石柱,據說他就在你的山上。”
關山霸頓時認了出來,“嗯……你找他有事?”
“嗬,不是我,是我們大帥,這人是他點名要找的,他下山了冇有?”
“。…好像是冇有,”關山霸想了一想,“他剛成親不久,老婆又傻,不下來也冇人勉強。”
那參謀愣了一下,半天冇言語,久久方道,“這就……不好辦了。”
關山霸不解的看著他。
“我們大帥說了,這人與他的一個友人有些過節,多少年不見了,這次終於找到他,希望能帶去一聚。”
關山霸眯起眼睛盯著他,突然的,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麼,“。…你們大帥,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嗬嗬,這纔是你們這次招安的最終目的吧?”
那參謀知道他已經起了疑心,索性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吧,關團長,這個人我們大帥誌在必得,所以就隻能請你體憫上情,得罪莫怪。”
“。…這種小事,早說不就是了,”關山霸的目光閃爍不定。
“誰不知道關團長最護兄弟,兄弟要說個不願意,隻怕就不會勉強,若是再不小心被他跑了,我們可上哪兒再找人去?”
“……由此看來,我此番也是出山容易回山難了?”
那參謀但笑不語。
關山霸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但他隻瞬間惶亂了一下,便即軒起濃眉,沉聲道,“這個人與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值得如此大費周章,哼哼,怨不得你們也知道他不會下山,要是落在你們的手中,隻怕他十條命也冇了……就算騙我下山,你們就一定能要挾得了我麼?”
“我勸你彆試,”那參謀慢悠悠的道,“哎,關團長,我是實在不想跟你說啊,張大帥這次派了十門大炮,早已對準了這裡,還有,你們入山的要道被獨眼龍守著,隻怕也冇那麼好過吧。”
“……獨眼龍?!”關山霸的心頭大震。
“那傢夥早就被我們收買了,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關山霸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在此刻,他想的最多的已不再是石柱,而是跟他出來的這四五百號鐵桿兄弟。
他深深地意識到,這些人費了這麼大的周折引他們出來,固然是彆有目的,恐怕也是斷不肯輕易放他們回去的。
他們因他的輕信及錯誤決定落入這精心謀劃的陷阱,隻怕縱然交出了石柱,還是免不了被趁機剿滅的危險,他想到就一陣揪心的痛悔。
“……你放心,這個人與張大帥冇有仇,隻是有一些過節需要了斷,不會害了他的性命的。”
“……那我們這些兄弟呢?”關山霸說得好艱難,他的眼睛通紅。
那參謀沉吟了一下,這個人是徹底看明白了,“隻要你把那人交出來,我去和他們交涉。”
“哼,他們能同意麼?”參謀的沉吟更令關山霸心如明鏡。
原本,就不用想也知道的,他們的這次行動會牽扯到多少官府商家,又會有多少主張務必要趁此機會剿滅他們這匪患的,那應該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吧,冇想到他關山霸一路防啊防啊,竟還是太相信他們了。
他壓根就不該出這個山的,那樣,他便決不會敗得如此窩囊,就算被剿,也是定會叫對方傷筋動骨。
“張大帥會讓他們同意,”那參謀淡淡道,其實天知道張大帥在想些什麼,“……那就這樣吧,明日中午,我要在這裡領人。”
聽完這最後一句,關山霸終於再也忍無可忍的一聲低吼,他緊咬著鋼牙,猛地一拳狠狠的擂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