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鮮活的日子會把冰山融化

退出遊戲,摘下頭盔。公寓裏依舊空曠寂靜,窗外霓虹依舊冰冷。但蘇挽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沒有立刻被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獨感淹沒。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虛擬短刃的觸感,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星暮的插科打諢和七歲的聒噪。

她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餘音繞梁”。一定是太累了。

然而,當第二天處理完那些令人心煩意亂的創業收尾郵件,巨大的空虛和煩躁再次襲來時,蘇挽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靜靜躺著的全息頭盔上。

“幼兒園”……一個荒謬的名字,一群更荒謬的人。但……似乎比一個人麵對這冰冷的四壁要好一點?至少,能讓她暫時忘記現實。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登入了《舊城失詞》。

身影在主城“雲中闕”的傳送點凝聚。恢弘的古代宮殿群懸浮於雲端,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在巨大的透明立柱間傾瀉而下,遠處有仙鶴(機械仿生)掠過,帶起一串流光。景色依舊震撼,但蘇挽的目光卻下意識地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尋那幾個熟悉的身影。

【隊伍】星暮:“蘇冰山!上線了?正好!快進隊!日常一條龍走起!四歲在催了!”

【隊伍】星暮邀請您加入隊伍。

蘇挽點了接受。

隊伍頻道一如既往地熱鬧:

[七歲]:“冰山姐!你可算來了!星暮哥懶癌發作,死活不肯動,說要等星星自己掉下來!”

[六歲]:“唉,日常好繁瑣…學習好累啊…”(附帶一個趴桌流淚的表情)

[四歲]:“蘇挽來了?太好了。星暮,別裝死,進隊。七歲,把你的寵物收起來,它又在啃NPC的掃把了。六歲,打起精神,很快的。”

[狗寶]:“等等我!馬上!我跟物件說一聲,五分鍾!不,十分鍾!”

蘇挽:“……” 看來“幼兒園”的日常,就是由星暮的懶、七歲的鬧、六歲的喪、四歲的操心和狗寶的掉線組成的。

日常任務無非跑腿、打小怪、采集。流程枯燥,但“幼兒園”總能把它變成一場混亂的喜劇。

“啊啊啊!星暮哥救命!我被一群憤怒的咕咕雞追殺了!”七歲在隊伍語音裏慘叫。起因是他手賤,試圖用技能把一隻路過的機械母雞烤熟,結果引來了整個機械農場家禽的憤怒。

星暮慢悠悠地坐在一塊懸浮的浮石上,法杖都沒掏出來:“怕什麽?掉點血而已,又不會掉星星。讓它們啄,啄累了就不啄了。”

“四歲姐!”七歲哀嚎。

四歲歎了口氣,一個群體減速光環丟過去,暫時緩解了七歲的“雞飛狗跳”危機。蘇挽默默衝過去,幾個幹脆利落的技能,把那些追著七歲啄的機械雞清理幹淨。

“冰山姐威武!”七歲立刻滿血複活,湊到蘇挽身邊,“嘶,你說這些雞,欺負我這麽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美男子能得到什麽?”

蘇挽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美男子?她看著七歲那身花裏胡哨、審美清奇的衣服和誇張的表情動作,實在無法苟同。

“得到快樂。”星暮懶洋洋地補刀,“看你這副蠢樣,我也挺快樂的。”

“星暮哥!你太過分了!”七歲炸毛。

采集任務,需要一種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發光苔蘚。

六歲望著陡峭的岩壁,愁眉苦臉:“這麽高…爬上去好累…學習好累,遊戲也好累…”

“出息!”星暮鄙視道,“看我的!”他瀟灑地一揮法杖,一個華麗的漂浮術加持在自己身上,慢悠悠地往上飄。剛飄到一半,魔法效果突然中斷——藍量(魔法值)空了!

“臥槽!忘了補藍!”星暮驚呼一聲,像個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掉。

“噗——”連一向淡定的四歲都忍不住笑出聲。

蘇挽眼疾手快,一個“影步”技能衝過去,在星暮快要摔成肉餅前,險之又險地把他接住…或者說,撞開,兩人狼狽地滾作一團。

“嘶…蘇冰山,你這救援方式…有點硬核啊…”星暮揉著被撞疼的肩膀(遊戲痛覺模擬很低),抱怨道。

蘇挽麵無表情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虛擬特效):“總比摔死強。” 她抬頭看了看峭壁,沒說話,身影幾個起落,利用影刃職業的敏捷和短距離位移技能,靈活地攀爬上去,很快就采集到了足夠的苔蘚。

“哇哦!冰山姐帥炸了!”七歲星星眼。

“唉,人比人…”六歲更喪了。

最熱鬧的是競技場。

“幼兒園”小分隊(狗寶依舊在“找物件”狀態)被匹配進了一個3V3的練習場。對手是兩個輸出帶一個治療的常規組合。

“聽指揮!星暮控場輸出,蘇挽切治療,七歲…你騷擾另一個輸出,別死太快就行!六歲看住星暮和蘇挽的血!”四歲迅速佈置戰術。

戰鬥開始!

星暮倒是難得認真,星光法術籠罩全場,壓製效果顯著。蘇挽如同鬼魅般直撲對方治療,攻勢淩厲。對方治療手忙腳亂。

“哈哈哈!看我的!”七歲興奮地衝向對方另一個劍客輸出,嘴裏還喊著:“嘶!對麵的!欺負我你能得到什麽?”

結果對方劍客顯然是個高手,一個漂亮的格擋加反擊,七歲血條瞬間下去一半!

“救命啊!四歲姐!六歲哥!”七歲抱頭鼠竄。

六歲慌忙給他刷血:“別亂跑!我加不到!”

場麵一度混亂。對方治療在蘇挽的猛攻下終於倒下,但對方劍客也抓住七歲這個突破口,一個強力技能眼看就要把殘血的七歲帶走!

“七歲!”四歲和六歲驚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挽突然在隊伍頻道厲聲喊道:“七歲!左閃!星暮!束縛!”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和急切。七歲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左一滾,險險避開致命一擊。星暮反應也極快,幾乎在蘇挽喊出的同時,一道星光鎖鏈精準地纏住了那個劍客!

“集火!”蘇挽話音未落,身影已經再次撲上,短刃寒光爆閃!星暮的後續攻擊也瞬間砸下!對方劍客被控住,毫無還手之力,瞬間被秒。

【勝利!】

金光灑落。

隊伍頻道安靜了一瞬。

“我…我沒死?”七歲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還剩一絲的血皮。

“蘇挽…你剛才…”星暮語氣帶著驚訝和一絲玩味,“是在指揮我們?”

蘇挽自己也愣了一下。剛才那一瞬間的急切和命令幾乎是脫口而出,完全沒經過思考。她看著隊伍裏七歲劫後餘生的傻笑,星暮探究的眼神,四歲讚許的目光,六歲鬆了口氣的表情…

一種陌生的、帶著點暖意的別扭感湧上心頭。她別開臉,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淡:“隻是不想任務失敗浪費時間。”

“哦~”星暮拖長了調子,笑得意味深長,“明白~明白~蘇冰山是怕我們太菜拖後腿~”

一場場日常、副本、競技場打下來,蘇挽發現自己緊繃的神經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她依舊話不多,但不再總是冷著臉。她開始習慣星暮無處不在的嘴欠和懶癌發作,習慣七歲隨時隨地的沙雕和闖禍,習慣六歲無時無刻的“學習好累”,習慣四歲在混亂中精準的控場和溫柔的包容,甚至習慣了狗寶神出鬼沒的“等我十分鍾”。

在一次輕鬆碾壓的低階副本結束後,大家坐在風景優美的“落星湖畔”休息。虛擬的湖水泛著粼粼星光,遠處有悠揚的背景音樂。

七歲又開始耍寶,模仿副本BOSS的台詞,誇張的動作逗得六歲哈哈大笑。星暮則躺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望著虛擬的星空,有氣無力地哀嚎:“啊…今天的星星掉光了…一滴都沒有了…”

四歲安靜地坐在湖邊,整理著揹包,JK裙擺在微風中輕揚,畫麵恬靜美好。

狗寶終於上線了,第一句話就是:“兄弟們!我回來了!我物件給我點了奶茶!羨慕不?”

“切!”換來一片噓聲。

蘇挽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眼前這一幕。吵鬧,混亂,甚至有點幼稚。但一種久違的、平靜的暖意,如同湖麵的星光,悄然在她冰冷的心湖上鋪開。她看著七歲模仿星暮躺屍的樣子,看著星暮跳起來追打七歲,看著四歲無奈搖頭,看著六歲和狗寶在旁邊拱火…

嘴角,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極其輕微地、卻無比真實地,向上彎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久違的、純粹的、被眼前這群沙雕夥伴逗樂的笑意。雖然很淺,轉瞬即逝,卻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陽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冰層,在蘇挽冰封的心底,投下了一小片溫暖的光斑。

原來,舊城失落的,不僅僅是詞句,還有她早已遺忘的、開懷大笑的能力。而這群自稱“幼兒園”的奇葩,正在笨拙而執著地,幫她一點點找回。冰山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鬆動、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