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泥埋骨

青泥鎮在熊耳山腳下。

沈韞和韓璋到時,已是離開村驛後的第二日。

天陰著,沒有太陽。山風從峽道裏灌下來,吹得人骨頭發冷。鎮口空得厲害,幾間鋪子都關著門,雪地上沒有多少腳印,像很多天沒人敢出門。

韓璋勒住驢車。

“太靜了。”

沈韞坐在車上,左臂吊著,懷裏橫放著那把舊障刀。

她輕聲道:“死過人,才會這樣。”

若沈恪活著,她要接他迴襄陽合兵。

若沈恪死了,她也要知道他死在哪裏,死在誰手裏。

韓璋選了一戶院門,上前叩門。三下之後,裏麵沒有動靜。他又叩了兩下。

門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嫗隔著門問:“誰?”

韓璋道:“過路人,打聽一件事。”

門開了一條縫。老嫗先看韓璋,又看驢車上的沈韞,目光掃到她懷裏的刀,臉色立刻變了,伸手就要關門。

韓璋抵住門板。

老嫗急了:“你們走!這裏什麽都沒有!”

沈韞從車上下來。她走得很慢,左臂一動,傷口就疼,可她仍站得很直。

她從懷裏取出銅龜符,山南東道的玄武紋在陰天裏泛著冷光:“我們是奉義軍。”

老嫗的眼神顫了一下,過了許久,她低聲說:“進來。”

院子很小,牆根堆著柴草,簷下掛著凍硬的蘿卜。老嫗重新閂上門,還特意從門縫裏往外看了一眼:“你們不該迴來。”

堂屋裏坐著個老人,腿上蓋著破毯子,頭發全白。

老嫗低聲道:“我家老頭子是鎮裏的裏正。那夜後,是他帶人去收的屍。”

韓璋眼神驟沉。

裏正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那晚動靜很大。先是馬,後來是喊殺聲。還有人喊了一句——”他停了一下,“小沈將軍快走。”

韓璋手指猛地攥緊。

屋裏靜得隻剩炭火聲。

沈韞沒有動,她像是沒聽見,又像是把這幾個字一字一字全嚥了下去。

裏正聲音越來越低:“再後來,就是弓弩聲。特別密,像下雨一樣。我們誰也不敢出去。後半夜外頭沒聲了,天快亮時,我才帶人過去。”

老嫗接過話,聲音發顫:“旗子都被踩爛了,地上全是血,馬也死了不少。那群死人裏,有個年輕人最顯眼,袍子和半甲都比旁人好。旁邊倒著幾個親兵,像是一路護著他。”

韓璋呼吸一下重了。

裏正閉了閉眼:“他身上中了很多箭。前胸、肩、腰,全是。有兩支幾乎穿透了,可他沒有倒在路中間。”

油燈在風裏晃了一下。

裏正低聲道:“他是靠著路邊那棵老槐樹坐下去的,我們過去時,他已經死了,眼睛還睜著。”

韓璋聲音啞得厲害:“望著哪邊?”

裏正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北邊。”

北邊,是長安。

沈韞喉間像忽然被什麽堵住,十六歲入京那一年,沈恪送她到商州道。少年將軍騎在馬上,笑著說:“韞娘,阿兄一定去長安接你。”

他真的來了,然後死在青泥鎮外,死在來接她的路上。

老嫗低聲道:“旁邊還倒著一麵旗,雪壓住半邊,隻看得見一個沈字。那些親兵也都死了,有兩個像替他擋箭,屍首幾乎壓在他身上。”

裏正又道:“後來還來了一撥人。”

韓璋問:“什麽人?”

“不知道。”裏正道,“騎快馬,帶硬弓。他們不收屍,隻問誰動過屍首。”

老嫗聲音更低:“他們挨家挨戶問,誰見過沈字旗,誰替人收過屍,還說誰敢私埋逆黨,同罪。”

屋裏一下冷了,普通亂軍不會管屍體,隻有奉命滅口的人,才會連死人都不放過。

沈韞忽然想起長安那個雪夜,那些神策軍,那座大火中的進奏院。

有人同時在殺她和沈恪,有人要沈氏的人一個都不剩。

老嫗低聲道:“我們原本也不敢埋。可人總不能爛在雪裏。夜裏,我家老頭子帶了幾個膽大的,偷偷把人抬去後山。沒有立碑,連土包都不敢留。”

沈韞低聲問:“在哪。”

老嫗急了:“娘子,不能去!”

沈韞看向她。

老嫗壓低聲音:“那幾個人臨走時說了,不許收葬,不許祭拜。我們埋了他們,已經是提著腦袋做事。娘子若去,被人看見,你走不脫,青泥鎮也要遭殃。”

屋裏安靜下來,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一晃。

沈韞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麵上有雪泥,已經幹成灰白色。

她走了三日,走到這裏,兄長就在後山,隔著一段山路,一棵老槐樹,和不許祭拜的禁令。

她不能去,她若死在這裏,沈恪就真的白死了。

沈韞慢慢抬手,對著裏正叉手行了一禮。

“多謝裏正安葬家兄。”

老嫗聽見“家兄”兩個字,整個人怔住。

裏正也抬起頭,眼神發直:“你是……”

沈韞沒有迴答,她從懷裏摸出所剩不多的銅錢,放在桌上。

“若日後有人再來問,就說沒人認得那是誰。沈字旗被風吹走了,刀也被亂軍撿了。”

老嫗忽然想起什麽,轉身進了內屋,片刻後,她捧出一把橫刀,烏木鞘,牛筋纏柄。

沈韞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是沈恪的刀,兄長的刀柄總纏得很緊,尾端會多繞半圈,說這樣出汗時也不脫手。沈韞小時候學他,被他笑話,說文人握筆就好,不必學武人的窮講究。

她伸手接過刀,刀一入手,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抽出一寸,刃口崩了三處,最深的一道幾乎裂到刀脊。

這把刀已經盡力了。

沈韞把刀收迴鞘中,掛到腰間。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把刀重得離奇。重到像有人從她身體裏抽走了脊骨,整個人都往下墜去。

韓璋上前一步,扶住她。

沈韞沒有推開。

她隻是低頭,死死按住那把橫刀,指節一點點泛白。

韓璋低聲道:“韞兒。”

沈韞閉了閉眼。

她不能在這裏哭,不能去後山,不能讓青泥鎮的人因她再死一次,更不能停在沈恪死的地方。

襄陽還在等她。

阿孃若死,她得迴去奔喪。

阿孃若活,她更要迴去接人。

沈恪死了,她就更不能讓旁人替沈恪說話,替沈氏定罪,替奉義軍擇主。

過了很久,沈韞終於站直:“走。”

韓璋看著她:“去哪?”

“先離開青泥鎮。”

她又對裏正行了一禮。

“後山那處墳,煩請裏正暫時照看。”她停了一下,“若我能迴來,給他改葬立碑。”

裏正聲音發顫:“若……若迴不來呢?”

沈韞看著他。

“那就都不必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