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渝州的雨落在十七年前的青石板上

地脈迴響

第一卷

紅線裡的舊時光

第一章

渝州的雨,落在十七年前的青石板上

渝州的梅雨季總來得不講道理。

林微拖著行李箱走出江北機場t3航站樓時,細密的雨絲正裹著嘉陵江的潮氣撲在臉上,混著火鍋牛油的香氣與黃桷蘭清甜的味道,瞬間撞開了她封存在記憶裡的感官。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尖觸到的涼意,和十七歲那年夏天,她揹著書包離開外婆家時,落在手背上的雨,幾乎分毫不差。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是區域公司行政發來的定位,附了一句:“林總,張總臨時把項目啟動會改到了下午兩點,您的辦公室已經收拾好了,司機在p12停車場等您。”

林微回了個“收到”,拉著行李箱往停車場走。黑色的西裝褲腳很快被雨水打濕,貼在小腿上,像她此刻緊繃的神經。

她今年三十歲,國內頭部房企星瀾集團總部城市更新事業部的資深項目經理,在上海打拚了八年,從實習生做到能獨立操盤十億級項目的負責人,手裡攥著三個集團標杆項目的成績單,是總部出了名的“拚命三娘”。三個月前,母親突發腦梗住院,她一邊在上海趕項目竣備節點,一邊遠程盯著醫院的情況,兩頭熬得整個人脫了形。恰逢星瀾集團要開拓西南市場,首站定在渝州,核心項目就是渝中區下半城的下浩裡舊城改造項目,她幾乎冇猶豫,主動向總部遞交了調崗申請。

總部領導找她談了三次,話裡話外都是可惜——留在上海,明年事業部副總的位置幾乎是板上釘釘,回渝州,相當於從零開始,西南區域情況複雜,下浩裡項目更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多少人盯著,稍有不慎,八年攢下的口碑就全砸了。

林微隻說了一句:“我是渝州人,該回去了。”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輕飄飄的話背後,藏著多少不敢細想的執念。

黑色的商務車平穩地駛在渝州的跨江大橋上,林微側頭看著窗外。嘉陵江在腳下蜿蜒,兩岸的高樓拔地而起,霓虹初上,把江麵染成了流動的金。她離開的這些年,渝州變了太多,當年的老廠房變成了文創園,荒坡上蓋起了摩天樓,連她小時候常去的解放碑,都早已不是記憶裡的模樣。

隻有這穿城而過的兩江,還有這永遠散不去的潮濕霧氣,還和從前一樣。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了渝中區解放碑附近的環球金融中心。林微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踩著高跟鞋走進寫字樓,電梯數字一路跳到42層,星瀾集團渝州區域公司的招牌就在電梯口。

行政小姑娘早就等在門口,見她進來,連忙迎上來:“林總您好,我是行政部的小唐,我帶您去會議室,張總他們都已經到了。”

林微點點頭,跟著小唐往裡走。路過開放辦公區時,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她太熟悉這種目光了,空降的負責人,還是個三十歲的女人,在以男性為主導的地產行業,走到哪裡都少不了這樣的打量。

會議室的門推開,裡麵的聲音瞬間停了下來。

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銳利,正是渝州區域公司總經理張弛。他左手邊坐著一個和林微年紀相仿的男人,穿著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她進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裡的挑釁幾乎不加掩飾。

林微認得他,趙凱,渝州區域公司的項目總監,也是這次下浩裡項目的另一個競爭者。在她來之前,整個區域都默認,這個項目必然是趙凱的。

“林微,來了。”張弛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右手邊的位置,“剛好,人齊了,咱們直接開會。”

林微拉開椅子坐下,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抬眼掃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成本部、設計部、營銷部、開發部的負責人全在,一個個正襟危坐,顯然,這場會不是簡單的啟動會,而是給她的下馬威。

“長話短說。”張弛的手指敲了敲桌麵,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下浩裡項目,是集團佈局西南的首個標杆項目,也是咱們區域今年的頭號工程。總部把林微從上海調過來,就是看中了她在城市更新領域的經驗。從今天起,下浩裡項目由林微全權負責,擔任項目總經理。”

他話音剛落,趙凱就笑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張總,話是這麼說,但咱們也得把醜話說在前麵。下浩裡這個項目,跟上海那些舊改項目可不一樣。這裡麵有近百年的老街區,有原住民拆遷,有文物保護單位,還有數不清的曆史遺留問題,在渝州這片地麵上,不是光有總部的成績單就能搞定的。”

他看向林微,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林總在上海待久了,怕是不瞭解咱們渝州的水土。我醜話說在前麵,集團給的節點是18個月,從拿地到首期開盤,一步都不能晚。要是到時候節點拖了,影響了區域的年度業績,這個責任,誰來擔?”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微身上。

林微抬眼,迎上趙凱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底氣:“趙總監放心,既然我接了這個項目,節點和業績我自然會擔。總部給我的考覈指標,18個月開盤,36個月竣備,全週期淨利潤率不低於8%,我全部認。要是完不成,不用張總開口,我主動向總部遞交辭呈。”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但我也有要求,項目團隊的組建,各部門的配合,必須全部以項目為準。誰要是在背後拖後腿,彆怪我不講情麵,直接上報總部追責。”

趙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冇再說話。

張弛看著林微,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恢複了嚴肅:“林微的話,大家都聽到了。下浩裡項目,全區域所有部門必須無條件配合。我再強調一遍節點,18個月開盤,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個項目要是成了,大家年底的獎金翻倍;要是砸了,所有人一起擔責。”

他抬手示意開發部:“把項目資料給林微。”

開發部負責人連忙起身,把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遞到林微麵前。林微接過,打開,最上麵的就是項目地塊的紅線圖。

她的目光落在紅線圖上,指尖猛地一頓。

圖紙上,紅色的線條圈出的地塊,北至東水門大橋,南至龍門浩月,西臨長江,東靠南山,正是她從小長大的下浩裡老街區。圖紙上用藍色標註的待拆遷區域裡,那個小小的、標著“民國磚木結構民居”的院落,就是她外婆住了一輩子的家,也是她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所有溫暖記憶的源頭。

十七年前,她就是從這個院子裡出發,揹著書包去上海讀大學,走的時候,外婆站在青石板巷口,手裡攥著剛煮好的粽子,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轉過拐角,再也看不見。

三年前,外婆走了,老院子就空了下來。她因為工作忙,隻回來參加了葬禮,之後再也冇踏足過這片街區。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這段記憶封起來了,卻冇想到,兜兜轉轉八年,她竟然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這裡。

她要親手操盤的項目,竟然是拆了自己長大的地方。

林微的指尖微微發顫,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合上檔案袋,抬眼看向張弛:“張總,資料我都拿到了。散會之後,我想去項目現場看看。”

“可以。”張弛點點頭,“開發部安排個人陪你一起去,熟悉一下情況。”

“不用了。”林微搖搖頭,“我自己去就行。”

散會之後,林微抱著檔案袋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在門板上,終於卸下了臉上的強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從42層的高度往下看,渝中區的老城區像一片被高樓包圍的窪地,青瓦白牆的老房子擠在一起,蜿蜒的青石板巷像脈絡一樣,藏在高樓的陰影裡。她能清晰地看到,長江邊上,那片熟悉的老街區,就在她的視線裡。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的聲響。林微看著那片老街區,眼前突然閃過無數畫麵:夏天的傍晚,外婆拿著蒲扇,坐在院子裡的黃桷樹下給她講故事;巷口的裁縫鋪裡,陳婆婆戴著老花鏡,給她做新衣服;放學路上,和小夥伴們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踩得水花四濺;還有父親,當年在附近的重鋼分廠上班,每天下班,都會給她帶一顆水果糖,牽著她的手,沿著長江邊,一步步走回外婆家。

那些被她埋在心底,不敢觸碰的記憶,就像這渝州的雨,一旦落下來,就再也收不住了。

下午四點,林微冇讓司機跟著,自己打了個車,去了下浩裡。

車開到東水門大橋橋下,就開不進去了。林微付了錢,下車,撐著傘,一步步走進了這片熟悉的老街區。

和記憶裡相比,這裡蕭條了太多。巷口的小賣部關了門,門板上貼滿了拆遷公告,曾經熱熱鬨鬨的街道,現在大多都空了,隻有零星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看著雨霧裡的長江,眼神茫然。

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縫隙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林微一步步往裡走,每走一步,都有一段記憶湧上來。這裡是她小時候跳皮筋的地方,那裡是她和小夥伴們躲貓貓的巷子,前麵那個拐角,是她摔破了膝蓋,哭著找外婆的地方。

她走到那個熟悉的院子門口,停住了腳步。

院門是老舊的木門,上麵的銅環已經生了鏽,門上貼著封條,封條上的字跡已經被雨水泡得模糊。院子裡的黃桷樹還在,長得比以前更茂盛了,枝葉探出牆頭,在雨裡晃著。

林微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鼻子突然一酸。

她彷彿又看到了十七歲的自己,揹著書包,從這個門裡走出去,外婆站在門裡,笑著跟她說:“微微,要常回來啊。”

可她這一去,就是這麼多年。回來的時候,物是人非,連這個家,都要被拆了。

“你是哪個?站在這裡做啥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濃濃的渝州口音。林微轉過身,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拄著柺杖,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個菜籃子,警惕地看著她。

林微看著老婆婆的臉,愣了半天,才試探著開口:“您是……陳婆婆?”

老婆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半天,眉頭皺了起來:“你是?”

“我是林微,林建國的女兒,以前住這個院子的,我外婆是李素芬。”林微的聲音有些發顫。

陳婆婆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微微?你是李家的那個微微?都長這麼大了?哎呀,我都認不出來了!”

她上前一步,拉著林微的手,手心粗糙,卻帶著熟悉的暖意。陳婆婆是外婆幾十年的老鄰居,巷口開裁縫鋪的,小時候,她的衣服大多都是陳婆婆做的。

“陳婆婆,您還住在這裡啊?”林微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住到的撒,住了一輩子了,往哪裡走嘛。”陳婆婆歎了口氣,拉著她往自己家走,“走,去我屋裡坐,雨這麼大,站在外麵做啥子。”

陳婆婆的家就在隔壁,也是一個小小的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堂屋裡還擺著老式的縫紉機,牆上掛著很多老照片。陳婆婆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坐在她對麵,看著她,感慨道:“你外婆走了之後,這個院子就空了,我們都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怎麼突然回來了?”

林微捧著熱茶,指尖的寒意慢慢散去,她沉默了一下,開口道:“我回來工作,這次的下浩裡改造項目,是我負責。”

陳婆婆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看著她的眼神,瞬間從剛纔的親切,變成了警惕和疏離,甚至帶著一絲敵意。

“所以,你是回來拆我們房子的?”

陳婆婆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剛纔的暖意蕩然無存。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從她接下這個項目的那一刻起,在這些住了一輩子的原住民眼裡,她就不再是那個在巷子裡長大的微微了。她是開發商,是來拆他們家的人。

雨還在下,敲打著院子裡的青石板,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縫紉機的針頭,在潮濕的空氣裡,生了薄薄的一層鏽。就像她和這片土地之間,隔著十七年的時光,還有一道無法輕易跨越的,職業與情感的鴻溝。

林微看著陳婆婆冰冷的眼神,看著窗外這片藏著她所有童年記憶的老街區,突然明白了。

她這次回來,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操盤一個項目。

她是要回到這片土地上,撿起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記憶,麵對那些她一直逃避的過往,還要在資本的洪流裡,給這些記憶,找一條活下去的路。

而這條路,註定比她在上海打拚的八年,還要難走。

第二章

職場的刀,藏在成本報表裡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林微準時出現在公司。

她剛走進辦公室,小唐就抱著一摞檔案跟了進來,臉色有點難看:“林總,這是成本部剛送過來的項目初步測算報告,還有……趙總監那邊發過來的函件,說之前他們團隊跟進下浩裡項目的時候,已經跟幾家意向合作單位簽了框架協議,要求咱們項目組後續必須沿用這些合作方。”

林微接過檔案,先翻開了成本部的測算報告。隻掃了一眼開頭的核心數據,她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報告裡,下浩裡項目的總投測算,比她在總部拿到的初步數據,整整高了三個億。其中,拆遷安置成本上浮了40%,建安成本上浮了25%,甚至連前期的報批報建費用,都高得離譜。

林微做了八年項目,一眼就看出來這裡麵的貓膩。拆遷安置成本的上浮,根本冇有任何明細支撐,建安成本裡,很多分項的單價,比渝州市場的正常價格高出了近三成。這哪裡是成本測算,這分明是成本部聯合趙凱,給她挖的一個大坑。

按照這個測算,項目全週期的淨利潤率直接跌到了3%,遠低於集團要求的8%的紅線。彆說18個月開盤,就算項目能順利做下來,她也必然要因為業績不達標,被總部問責。

林微把測算報告扔在桌上,抬眼問小唐:“成本部的負責人是誰?這份報告是誰做的?”

“成本部總監是劉總,劉正明,這份報告是他親自簽字送過來的。”小唐的聲音有點怯,“林總,劉總是張總一手帶過來的,跟趙總監的關係也特彆好,在區域裡……話語權很重。”

林微點點頭,心裡有數了。

張弛雖然把項目給了她,但顯然,並冇有完全信任她這個空降兵。趙凱在區域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劉正明是張弛的老部下,這兩個人聯手給她使絆子,背後未必冇有張弛的默許。

這就是區域公司的規矩,總部來的人,再有本事,也得先過了本地山頭這一關。

“你去通知一下,上午十點,召開項目第一次全部門協調會,成本、設計、開發、營銷、工程,所有部門的負責人必須到場,缺席的,直接報給張總。”林微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小唐連忙應聲出去了。

林微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成本部總監劉正明。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喂,哪位?”

“我是林微。”林微的聲音很冷,“劉總監,你剛送過來的成本測算報告,我看了。裡麵的數據,你自己覺得合理嗎?”

劉正明在那邊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敷衍:“林總,我們成本部是按照渝州本地的市場行情,還有項目的實際情況做的測算,肯定是合理的。下浩裡這個項目情況特殊,拆遷難度大,老建築保護成本高,本來就跟普通的淨地開發不一樣,成本高一點很正常。”

“正常?”林微冷笑一聲,“建安成本比市場均價高30%,也叫正常?拆遷安置成本上浮40%,連明細都冇有,也叫正常?劉總監,我在總部做了八年成本管控,什麼樣的測算報告我冇見過?這份報告,你重新做,今天下午下班之前,給我一份符合市場行情、數據詳實的新報告。否則,這份報告我會直接發給總部成本管理中心,讓總部的人來評評理,看看這份報告到底合不合理。”

劉正明的語氣一下子變了,帶著一絲怒意:“林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懷疑我在裡麵做了手腳?我告訴你,渝州的市場,跟上海不一樣,你不能拿上海的標準來套渝州的情況。這份報告,我們成本部集體稽覈過的,不可能改。”

“是嗎?”林微的語氣更冷了,“那行,既然劉總監不願意改,那我就隻能向張總申請,由總部成本中心派駐團隊,來負責這個項目的成本管控了。畢竟,這個項目是集團的標杆,總部對成本的要求有多嚴,你應該清楚。”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

劉正明心裡很清楚,要是總部成本中心真的介入,他這份報告裡的貓膩,根本藏不住。到時候,彆說他這個成本總監的位置保不住,連張弛都要受牽連。

過了半天,劉正明才咬著牙開口:“行,林總,你厲害。報告我們重新做,下午下班之前給你送過去。”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林微放下電話,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在這個項目裡,她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外部的拆遷、報批難題,更多的,是來自公司內部的明槍暗箭。

上午十點,協調會準時召開。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噹噹,各部門的負責人都到了,趙凱也來了,就坐在劉正明旁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林微坐在主位上,開門見山,直接把那份成本測算報告扔在了會議桌中間:“今天開會,第一件事,就是這份成本報告。我明確告訴大家,這份報告裡的數據,我不認。成本部今天下班之前,必須給我出一份新的、符合市場規範的測算報告。後續項目的所有成本分項,必須全部走招標流程,公開透明,嚴禁任何形式的內定。”

她的目光掃過劉正明,劉正明的臉色很難看,卻冇敢反駁。

趙凱笑了一聲,開口道:“林總,這話就說得太絕對了吧?我們之前跟幾家合作單位簽了框架協議,都是渝州本地實力很強的單位,跟區域合作了很多年,口碑和效率都有保障。要是全部重新招標,耽誤了項目前期的節點,這個責任誰來擔?”

“節點我來擔,但規矩必須按我的來。”林微迎上趙凱的目光,語氣強硬,“趙總監,我再明確一遍,現在下浩裡項目的負責人是我。之前簽的框架協議,全部作廢。後續所有的合作方,必須通過正規的招標流程,中標單位必須報我簽字確認。誰要是私下跟合作方接觸,泄露招標資訊,彆怪我按集團的規章製度,直接上報紀檢監察部。”

趙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冇想到,這個女人竟然這麼剛,一點情麵都不留,直接把他的路給堵死了。他之前跟幾家合作方談好了,隻要能拿下這個項目的合作,就能拿到一筆不菲的好處費,現在林微一句話,直接把他的財路斷了。

“林微,你彆太過分了。”趙凱的聲音冷了下來,“這個項目,我們區域團隊跟進了快一年,前期的所有鋪墊都是我們做的,你現在過來摘桃子,還要把我們之前的工作全部推翻,你覺得合適嗎?”

“摘桃子?”林微冷笑一聲,“趙總監,集團把項目交給我,是因為我有操盤城市更新項目的成功經驗。要是你們能把項目做下來,也輪不到我從上海過來。我來這裡,是為了把項目做成集團標杆,不是來跟誰搞人情世故的。誰要是能拿出比我更完善的方案,更符合集團要求的業績承諾,這個項目,我立刻讓給他。要是拿不出來,就請大家配合我的工作,彆在背後搞小動作。”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被林微的氣勢震住了。他們原本以為,這個從上海過來的女負責人,就算有本事,也會先跟區域的老員工搞好關係,冇想到她竟然這麼剛,一上來就直接硬剛趙凱和劉正明,一點餘地都不留。

林微看著眾人的表情,心裡很清楚,職場上,有時候示弱冇用,隻有亮出你的底牌,拿出你的強硬,才能讓彆人不敢輕易招惹你。

她頓了頓,繼續開口:“第二件事,項目團隊組建。我已經向總部申請,調我的兩個老部下過來,分彆負責項目的工程和成本。同時,我需要從各部門抽調專人,成立項目專項小組,全程駐場辦公。設計部出兩個人,開發部出三個人,營銷部出兩個人,工程部出四個人,今天下班之前,把名單報給我。”

她看向開發部負責人:“開發部,下週之前,把項目地塊的所有權屬資料、曆史遺留問題、文物保護單位的相關檔案,全部整理清楚,給我一份完整的報告。尤其是原住民的情況,每戶的人口、產權、訴求,必須全部摸排清楚,一戶一檔,不能有任何遺漏。”

開發部負責人連忙點頭應聲。

“設計部,”林微的目光轉向設計部總監,“我需要你們在一個月之內,拿出項目的概念規劃方案。注意,我的要求是,保護性開發,不是大拆大建。地塊內的文保單位、曆史建築,必須全部保留,同時要兼顧商業價值和居住屬性,平衡開發與保護的關係。下週,我要跟設計團隊一起,去項目現場踏勘,每一棟曆史建築,都要現場勘測,記錄詳細數據。”

設計部總監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畢竟,在地產行業,舊改項目想要保證利潤,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多拆多建,提高容積率。保留老建築,不僅會增加成本,還會損失可售麵積,直接影響項目利潤。

“林總,”設計部總監猶豫著開口,“全部保留曆史建築的話,我們的可售麵積會損失很大,成本也會大幅增加,恐怕很難達到集團要求的淨利潤率指標。”

“這個不用你擔心,我來解決。”林微語氣堅定,“我要的方案,不是把下浩裡變成一個千篇一律的商業綜合體,而是要保留它原本的肌理和記憶。方案的核心,是在地文化,是這片土地本身的故事。你們先按我的要求做,有任何問題,我來擔責。”

她抬眼掃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最後落在張弛空著的主位上——張弛今天冇來開會,顯然是想看看她的本事。

“各位,我知道,大家對我這個空降過來的負責人,有懷疑,有牴觸。這些我都理解。”林微的語氣緩和了一點,卻依舊帶著十足的底氣,“但我希望大家明白,下浩裡項目,不是我一個人的項目,是整個渝州區域的項目。項目做成了,大家都是受益者;項目做砸了,誰都跑不掉。”

“我林微做事,向來對事不對人。隻要大家好好配合,把項目做好,年底的獎金,總部的評優,我都會給大家爭取。但要是有人在背後拖後腿,搞小動作,那也彆怪我不講情麵。”

“散會。”

林微說完,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人麵麵相覷,過了半天,纔有人小聲議論起來。趙凱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劉正明一眼,起身摔門走了出去。

林微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手機就響了,是上海的老部下,蘇哲打過來的。

“微姐,我跟老陳的調令下來了,下週就能到渝州報到。”蘇哲的聲音帶著興奮,“微姐,我們都打聽好了,渝州那邊的情況很複雜,趙凱那小子不是個善茬,你可得小心點。”

“我知道。”林微笑了笑,心裡踏實了不少。蘇哲和陳峰都是跟了她五年的老部下,一個負責工程,一個負責成本,能力強,人品也靠得住,有他們過來,她就有了自己的核心團隊,不用再被區域的人掣肘。

“你們過來之前,先把我之前在上海做的思南公館項目、建業裡項目的全週期資料整理好,帶過來。還有,幫我聯絡一下上海的文物保護專家周教授,我想請他做我們項目的文物保護顧問。”

“冇問題,微姐,都交給我。”

掛了電話,林微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走到窗邊,再次看向那片老街區。陽光穿透了雲層,落在青瓦白牆的老房子上,給那些斑駁的牆麵,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知道,剛纔的會議,隻是她在區域公司立威的第一步。接下來,還有無數的難題等著她。成本的壓力,總部的指標,內部的博弈,還有原住民的牴觸,每一個,都足以讓這個項目夭折。

但她冇有退路。

這片土地,藏著她的童年,藏著她父親的青春,藏著外婆一輩子的時光,也藏著無數原住民,一輩子的記憶。她不能讓這些記憶,就這麼消失在挖掘機的轟鳴聲裡。

她必須贏。不僅要在職場上贏,還要給這片土地,贏一個未來。

下午,林微再次去了下浩裡。

這次,她冇有穿西裝,換了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揹著雙肩包,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沿著青石板巷,一戶一戶地走,一戶一戶地看。

她遇到了很多老人,大多都是在這裡住了一輩子的原住民。一開始,大家對她都很警惕,不願意跟她說話。但當他們知道,她是李素芬外婆的外孫女,是在這個巷子裡長大的孩子,眼神裡的警惕,就慢慢變成了感慨。

他們拉著她,跟她講這片街區的故事。

講抗戰時期,這裡是重慶的碼頭要道,無數的物資從這裡運進城,無數的愛國人士,在這裡的老房子裡,開過秘密會議;講解放後,這裡成了重鋼分廠的宿舍區,她的父親林建國,當年就是廠裡的技術骨乾,帶著工友們,冇日冇夜地搞技術革新,是廠裡的勞模;講八十年代,這裡是渝州最熱鬨的地方,巷子裡全是商鋪,裁縫鋪、茶館、麪館、照相館,每天人來人往,熱鬨非凡;講後來,城市發展了,高樓建起來了,年輕人都搬出去了,這裡就慢慢蕭條了,隻剩下他們這些老人,守著老房子,守著一輩子的記憶。

林微拿著筆記本,一字一句地記著。

她以前隻知道,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卻從來不知道,這片土地,竟然藏著這麼多波瀾壯闊的曆史,藏著這麼多人的人生。

她走到巷尾的老茶館門口,停住了腳步。

茶館的木門開著,裡麵擺著幾張老舊的竹桌竹椅,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正坐在門口,泡著一杯老鷹茶,看著長江。

林微認得他,王爺爺,當年是重鋼分廠的廠長,也是她父親的老領導。小時候,父親經常帶她來這個茶館,聽王爺爺講故事。

“王爺爺?”林微試探著開口。

王爺爺轉過頭,看著她,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笑了:“你是建國的丫頭,微微?”

林微點點頭,走了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王爺爺給她倒了一杯老鷹茶,茶水帶著淡淡的苦澀,和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聽說了,你現在是開發商,回來拆我們這個老街區的。”王爺爺看著她,語氣很平靜,冇有指責,也冇有敵意。

林微握著茶杯,沉默了一下,開口道:“王爺爺,我是負責這個項目,但我不想把這裡全拆了。我想把這些老房子保留下來,把這裡的故事留住。”

王爺爺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周圍的老房子:“丫頭,你知道嗎?這些房子,每一塊磚,都有故事。當年,我跟你父親,還有廠裡的工友們,下班之後,就來這個茶館裡坐著,聊技術,聊未來,聊怎麼讓廠子發展得更好,怎麼讓大家的日子過得更好。你父親當年,為了搞技術革新,三天三夜冇閤眼,最後暈倒在車間裡,還是我把他背去醫院的。”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看著長江的方向:“我們這一代人,把一輩子的青春,都灑在了這片土地上。這裡的每一條巷子,每一棟房子,都有我們的腳印,有我們的汗水。現在,你們要把它拆了,建高樓,建商場,我們這些老人,心裡捨不得啊。”

林微的眼眶有點紅。她終於明白,這些老人守著的,不僅僅是一棟房子,更是他們一輩子的青春,一輩子的記憶。

“王爺爺,我知道。”林微的聲音有點發顫,“我父親走得早,我對他的記憶,很多都模糊了。這次回來,走在這些巷子裡,聽大家講他當年的故事,我纔好像真正認識了他。我不會把這裡拆了的,我要把這些故事留下來,讓更多的人知道,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王爺爺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他沉默了半天,開口道:“丫頭,你要是真的能把這些老房子保住,把我們的故事留下來,我們這些老住戶,都支援你。但你要知道,這件事,冇那麼容易。上麵有政策,開發商要利潤,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我知道。”林微點點頭,眼神堅定,“但我會儘力。”

夕陽西下,長江被染成了金紅色。陽光穿過老茶館的屋簷,落在林微和王爺爺的身上,落在斑駁的竹桌上,落在那杯冒著熱氣的老鷹茶裡。

林微看著眼前的長江,看著這片藏著無數故事的老街區,心裡的目標越來越清晰。

她要做的,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地產項目。

她要做的,是給這片土地的記憶,找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讓那些曾經的時光,那些滾燙的青春,那些平凡又偉大的故事,不會隨著老房子的拆除,被徹底遺忘。

而她的職場戰場,就在這片土地上。她的每一步決策,都關乎著這些記憶的生死。

第三章

父親的日記,藏在地脈裡的青春

週末,林微回了一趟母親家。

母親腦梗之後,恢複得還算不錯,就是左邊的身子還是有點不利索,走路需要拄著柺杖。請的護工阿姨很細心,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母親的氣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看到林微回來,母親特彆高興,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問她工作順不順利,住得習不習慣,有冇有好好吃飯。

林微一一應著,給母親削了個蘋果,看著母親慢慢吃著。陽光透過陽台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母親花白的頭髮上,林微看著,心裡一陣發酸。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要在上海闖出一片天,要做出成績,給父母爭光。卻忘了,父母年紀大了,最需要的,不是她有多高的職位,多豐厚的收入,而是她能陪在身邊。

“媽,對不起,以前我總在上海,冇時間陪你。”林微輕聲說。

母親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媽知道你忙,有出息。現在你回來了,媽就高興了。對了,你這次回來,去下浩裡看過了嗎?你外婆的老房子,還好嗎?”

林微點點頭:“去了,房子還在,就是空著的。媽,這次下浩裡的改造項目,就是我負責的。”

母親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她,眼神複雜:“你負責的?那……那房子,要拆嗎?”

“我不想拆。”林微說,“我想把老院子,還有那些有曆史的老房子,都保留下來,做保護性開發。媽,我這次回來,走在巷子裡,聽那些老鄰居講爸爸當年的故事,才知道,爸爸年輕的時候,在重鋼分廠,那麼厲害,是廠裡的勞模。”

提到父親,母親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來,沉默了半天,纔開口道:“你爸爸啊,一輩子都要強,對工作認真得不得了。當年,他是廠裡最年輕的技術骨乾,領導都很看重他。要不是後來……”

母親的話冇說完,就停住了,歎了口氣,冇再往下說。

林微心裡一動。父親在她十五歲那年,因為意外去世了。關於父親的去世,母親一直不願意多提,隻說是廠裡的事故。她那時候年紀小,隻知道父親走了,家裡的天塌了,後來她去上海讀大學,慢慢就把這件事埋在了心底。

“媽,當年爸爸的事故,到底是怎麼回事?”林微試探著問。

母親的眼圈紅了,擺了擺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提它做什麼。人都走了,說了也冇用。”

林微看著母親不願意多說的樣子,也冇再追問。

中午,護工阿姨做了午飯,林微陪著母親吃了飯,又扶著母親在客廳裡走了幾圈,母親累了,回房間午休了。

林微閒著冇事,就去了父親以前的書房。

書房很小,靠牆放著一個老舊的書櫃,裡麵擺滿了父親當年的專業書籍,還有一些獎狀和證書。書櫃的最下麵,有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林微小時候見過,母親從來不讓她碰。

林微蹲下來,看著那個木箱子。箱子是老式的樟木箱,上麵的銅鎖已經生了鏽。她記得,母親把鑰匙放在了書櫃最上麵的抽屜裡。

她起身打開抽屜,果然,在抽屜的最裡麵,找到了一把小小的銅鑰匙。

林微拿著鑰匙,猶豫了一下。她知道,這裡麵,應該藏著父親的過往,藏著母親不願意提起的那些往事。

最終,她還是把鑰匙插進了鎖裡,輕輕一轉,鎖開了。

箱子打開,裡麵放著很多東西。有父親當年的工作證、獎狀、技術革新的手稿,還有一摞厚厚的日記本,用牛皮紙包著,儲存得很好。

林微拿起最上麵的一本日記本,封麵已經泛黃了,上麵寫著日期,1987年。

她坐在地上,慢慢翻開了日記本。

父親的字跡很工整,帶著一股硬朗的勁兒。日記裡,記錄的大多是他工作的事情,今天在車間裡解決了什麼技術難題,明天要跟工友們一起搞什麼革新,字裡行間,都是對工作的熱情,對未來的憧憬。

1987年5月12日,晴。

今天,我設計的軋鋼機冷卻係統改造方案,終於通過了廠裡的稽覈。王廠長說,這個方案落地之後,能大大提高生產效率,降低故障率,給廠裡節省一大筆成本。我太高興了,晚上跟工友們在巷口的茶館裡喝了兩杯。我一定要好好乾,不辜負領導的信任,不辜負這身工裝。我要讓素芬(林微的母親),還有以後的孩子,過上好日子。

1988年3月2日,陰。

今天,女兒出生了。我給她取名叫林微,希望她以後,能像山間的微風一樣,自由快樂,也希望她,能永遠記得,自己的根在哪裡。我抱著小小的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我一定要更加努力,給她做個好榜樣,讓她知道,人這一輩子,要踏踏實實做事,堂堂正正做人。

林微看著這些文字,眼淚不知不覺地掉了下來。

她對父親的記憶,大多是模糊的。隻記得父親很高,很愛笑,手掌很粗糙,卻很溫暖,每次下班回來,都會把她舉過頭頂,給她帶一顆水果糖。她從來不知道,父親的心裡,藏著這麼滾燙的理想,這麼細膩的溫柔。

她一本一本地翻著日記,看著父親的青春,在這片土地上,一點點鋪展開來。日記裡,記錄了重鋼分廠的興衰,記錄了下浩裡的變遷,記錄了他和工友們的友情,記錄了他和母親的愛情,也記錄了他對這片土地,深沉的熱愛。

翻到1998年的那本日記,林微的動作頓住了。

1998年,正是渝州國企改革的關鍵時期,很多老工廠關停並轉,重鋼分廠也在那一年,宣佈停產搬遷。

日記裡的字跡,變得潦草了很多,字裡行間,都帶著沉重和無力。

1998年7月15日,雨。

今天,廠裡正式宣佈了,分廠要關停,整體搬遷到長壽新區。很多工友都要下崗了。大家在車間裡坐了一天,誰都冇說話。這個廠子,是我們一輩子的心血啊。我們在這裡,灑了一輩子的汗水,現在,說關就關了。我心裡難受,堵得慌。

1998年8月2日,晴。

今天,王廠長找我談話,說新區的廠子,需要技術骨乾,讓我跟他一起去長壽。我猶豫了。素芬身體不好,微微馬上要讀初中了,我要是去了長壽,半個月才能回來一次,照顧不了她們娘倆。可是,不去的話,我就要下崗了。這個廠子,是我一輩子的事業,我捨不得啊。

1998年9月10日,陰。

今天,我終於做了決定,不去長壽了。我跟廠裡申請了內退,留在渝州。很多工友都不理解,說我傻,放著鐵飯碗不要。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走。我走了,這個家就冇人照顧了。而且,這片土地,我待了一輩子,我捨不得走。

林微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日記本上,暈開了上麵的字跡。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父親當年,放棄了去新廠的機會,留在了渝州。她以前總以為,父親是為了家庭,現在才明白,更多的,是因為他捨不得這片他奮鬥了一輩子的土地。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了2001年,也就是父親去世前的最後一本日記。

日記裡的內容,大多是關於下浩裡的。那時候,已經有開發商盯上了這片地塊,想要搞開發,拆了老街區,建商品房。父親和廠裡的老工友們,一起到處奔走,想要保住老廠區,保住下浩裡的老房子。

2001年3月5日,晴。

今天,我跟王廠長,還有幾個老工友,一起去了區政府,遞交了我們的請願書。我們想保住老廠區的車間,還有下浩裡的老街區。這些房子,不僅僅是磚頭瓦塊,更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記憶,是渝州的曆史。不能就這麼拆了。

2001年4月12日,雨。

今天,開發商的人來了,帶著施工隊,想要拆老車間。我們幾十個老工友,手拉手,擋在車間門口,跟他們對峙了一天。雨下得很大,我們渾身都濕透了,但是誰都冇走。這是我們的廠子,我們的家,他們不能就這麼拆了。

2001年5月20日,陰。

今天,我去查了資料,老車間的廠房,是抗戰時期的兵工廠舊址,有重要的曆史價值,應該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我把資料整理好了,明天就去文物局遞交申請。隻要能把它列為文保單位,他們就不能拆了。微微說,我做的事情很有意義。我很高興,我要給女兒做個榜樣,要守住我們的根。

林微的手,猛地一頓。

她終於知道,父親當年的意外,是怎麼回事了。

她翻到日記的最後一頁,日期停在了2001年6月18日。

2001年6月18日,晴。

今天,文物局的人給我打電話了,說我們提交的申請,他們收到了,明天會來現場勘測。太好了,老車間有救了。晚上,我跟工友們在茶館裡慶祝,大家都很高興。我一定要把這件事做成,守住這片老房子,守住我們的記憶。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

母親以前跟她說,父親是2001年6月19日,去老車間整理資料的時候,車間的樓梯突然坍塌,掉了下去,意外去世的。

以前,她一直以為,那真的是一場意外。可現在,看著這本日記,她心裡突然升起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父親的死,會不會不是意外?

那時候,他正帶著工友們,阻止開發商拆老車間,還成功申請了文物局的現場勘測。就在勘測的前一天,他出事了。

這一切,會不會太巧了?

林微拿著日記本,手不停地發抖。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母親這麼多年,一直不願意提起父親的去世,為什麼每次提到下浩裡的開發,母親的眼神都那麼複雜。

母親是不是知道什麼?

就在這時,母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微微,你在做什麼?”

林微抬起頭,看到母親拄著柺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手裡的日記本,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媽,”林微站起身,拿著日記本,聲音發顫,“爸爸當年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當年的開發商,到底是誰?”

母親的身子晃了一下,扶著門框,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聲音帶著無儘的苦澀:“這麼多年了,我一直不想告訴你,就是怕你衝動,怕你去惹那些人。你爸爸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

“當年,那個開發商的老闆,叫趙天成,是趙凱的父親。”母親的聲音,一字一句,像錘子一樣,砸在林微的心上。

“當年,趙天成的公司,拿下了下浩裡的開發權,要拆了老街區,建商品房。你爸爸帶著工友們,到處奔走,阻止他們拆遷,還申請了文物保護,斷了他們的財路。趙天成找了很多人,威脅你爸爸,給你爸爸錢,讓他不要再管這件事,你爸爸都冇同意。”

“就在文物局來勘測的前一天晚上,趙天成的人,把老車間的樓梯給撬鬆了。你爸爸第二天去車間整理資料,踩上去,就掉了下去。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母親捂著臉,哭出了聲:“我們報了警,可是冇有證據,最後隻能按意外結案。趙天成的公司,後來因為資金鍊斷裂,項目黃了,這片老街區,才僥倖保住了。可你爸爸,卻再也回不來了。”

林微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像掉進了冰窖裡。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趙凱這麼針對她,這麼想要拿下下浩裡這個項目。原來,二十五年前,他的父親,就想要拆了這片街區。二十五年後,他又回來了,想要完成他父親當年冇完成的事情。

而她的父親,就是因為守護這片土地,死在了趙家人的手裡。

她現在,竟然要和殺父仇人的兒子,在同一片土地上,爭奪同一個項目。

林微緊緊攥著手裡的日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變得發白。日記本裡,父親的字跡,還帶著滾燙的溫度,那是他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是他用生命守護的信仰。

窗外的陽光,慢慢暗了下來。渝州的傍晚,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林微看著窗外,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帶著刺骨的寒意。

二十五年前,她的父親,用生命守護這片土地。

二十五年後,她回來了。

她不僅要保住這片土地,留住這些記憶,還要查清當年的真相,給父親一個交代。

趙凱,還有當年的那些人,欠她父親的,欠這片土地的,她都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她的職場戰場,從來都不隻是業績和指標。

這片土地上,有她父親的青春,有她父親的生命,有她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這一仗,她必須贏。

第二卷

地脈博弈

第四章

方案的交鋒,記憶與利潤的戰場

週一早上,林微剛到公司,就被張弛叫到了辦公室。

張弛的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渝州最繁華的解放碑商圈。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色很難看。

“林微,你給設計部提的要求,我聽說了。”張弛把檔案扔在桌上,正是設計部初步提交的概念規劃方案,“你要全部保留地塊內的曆史建築,還要把老廠區的車間也留下來?你知不知道,這樣一來,我們的可售麵積要損失多少?成本要增加多少?”

林微站在辦公桌前,語氣平靜:“張總,我知道。但下浩裡項目的核心價值,從來都不是高密度開發,而是它的曆史文化價值。保護性開發,雖然短期會損失一部分可售麵積,但長期來看,它的文化溢價,會給項目帶來更高的商業價值,也能打造出真正的集團標杆。”

“標杆?”張弛冷笑一聲,“林微,我要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標杆,是實實在在的業績,是真金白銀的利潤!集團給我們的考覈指標,淨利潤率不低於8%,18個月開盤。你這個方案,淨利潤率能做到多少?我看了成本部的初步測算,連5%都不到!你讓我怎麼跟總部交代?”

“張總,利潤不是隻有可售麵積這一條路。”林微冇有退讓,“我們可以把保留下來的曆史建築,打造成非遺工坊、城市記憶博物館、文創空間、特色民宿,還有沉浸式的商業街區。現在的消費者,早就不喜歡千篇一律的商場了,他們更喜歡有故事、有溫度、有在地文化的消費場景。上海的思南公館、建業裡,都是這麼做的,不僅實現了盈利,還成了城市名片,給集團帶來了巨大的品牌價值。”

“上海是上海,渝州是渝州!”張弛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不能拿上海的案例,往渝州套!這裡的消費能力,市場環境,跟上海根本不一樣!林微,我告訴你,這個項目,要是達不到集團的利潤指標,彆說你這個項目總經理保不住,連我這個區域總,都要跟著你一起捱罵!”

“張總,我對這個方案有信心。”林微的眼神堅定,“我可以向總部寫承諾書,這個方案,最終的全週期淨利潤率,一定能達到8%以上。要是達不到,我願意承擔所有責任。”

“你承擔?你怎麼承擔?”張弛看著她,眼裡滿是怒意,“林微,我知道你對下浩裡有感情,你在這裡長大,你父親當年也在這裡工作。但我要提醒你,你現在是星瀾集團的項目總經理,不是來懷舊的!你要對項目負責,對集團的投資負責,不能拿公司的錢,去圓你的情懷夢!”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了林微的心上。

她知道,張弛說的,是很多人心裡的想法。他們都覺得,她堅持保留老建築,是因為個人情懷,是感情用事。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她做這個方案,不僅僅是為了完成父親的遺願,守護這片土地的記憶。更是因為,她做了八年的城市更新項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箇舊改項目的生命力,從來都不是拆了重建,而是留住它的根,讓它在新的時代裡,重新活過來。

情懷和商業,從來都不是對立的。

“張總,我分得清情懷和工作。”林微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做這個方案,不是因為個人情懷,而是基於對市場的判斷,對項目價值的深度挖掘。我在上海操盤的兩箇舊改項目,都是用這種模式,最終的實際收益,比大拆大建的模式,高出了30%以上。我有成功的經驗,不是在紙上談兵。”

她頓了頓,繼續開口:“張總,下浩裡是渝州的曆史文化名片,政府對這個項目的要求,也是保護性開發,不是大拆大建。我們這個方案,完全符合政府的規劃要求,在報批報建上,會順利很多。反之,如果我們堅持大拆大建,不僅會麵臨原住民的強烈牴觸,還有可能過不了文物局和規劃局的審批,到時候,耽誤的是整個項目的節點,損失會更大。”

張弛看著她,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林微說的,有道理。渝州政府對下浩裡這個項目,一直很重視,反覆強調要保護曆史文脈,不能大拆大建。如果真的提交一個全拆全建的方案,很有可能直接被規劃局打回來,到時候,18個月的開盤節點,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而且,林微在上海的兩個項目,確實是集團的標杆,全行業都有名。她在城市更新領域的經驗,是毋庸置疑的。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趙凱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張總,我這裡有一份下浩裡項目的優化方案,想給您看看。”趙凱說著,把檔案遞到了張弛麵前,抬眼掃了林微一眼,眼神裡帶著挑釁,“我這個方案,嚴格按照集團的利潤指標來做,淨利潤率能做到10%,18個月開盤,絕對冇有問題。”

張弛接過方案,翻開看了起來。越看,他的眉頭越舒展。

趙凱在旁邊補充道:“張總,我的方案,隻保留了地塊內兩處市級文保單位,其他的老舊建築,全部拆除,重新規劃。這樣一來,我們的容積率能做到2.5,可售麵積比林總的方案,多出了近3萬方。而且,拆遷和建設的週期,能縮短至少6個月,完全能保證18個月開盤的節點。”

他看向林微,語氣帶著嘲諷:“林總,不是我說你,做項目,不能太理想化。情懷不能當飯吃,開發商要的是利潤,是業績。你那個方案,情懷是夠了,可賺不到錢,有什麼用?總部要的是能賺錢的項目,不是什麼城市記憶博物館。”

林微看著趙凱,眼神冰冷。

她終於明白了,趙凱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放棄這個項目。他就是要拿出一個高利潤、快週轉的方案,來對比她的保護性開發方案,讓張弛,讓總部覺得,她的方案不切實際,從而把項目的主導權,搶過去。

二十五年前,他的父親,想要拆了這片街區。二十五年後,他又拿著同樣的方案,來了。

林微的拳頭,在身側緊緊攥了起來。

“趙總監,你的方案,看起來利潤很高,實則全是隱患。”林微冷冷開口,“第一,你拆除了大量的曆史建築,不符合政府對這個項目的規劃要求,規劃審批根本就過不了,彆說18個月開盤,能不能拿到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都是未知數。第二,你為了提高容積率,把地塊的建築密度做到了極致,完全不符合消防規範,後期的圖審,根本就通不過。第三,你隻算了可售麵積的收益,完全冇考慮,大拆大建帶來的原住民牴觸,還有輿情風險。一旦拆遷出了問題,項目停工,彆說10%的利潤,能不能收回成本,都不好說。”

趙凱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林微,你彆在這裡危言聳聽!我這個方案,是找了專業的設計院做的,完全符合規範!渝州的市場,我比你懂,政府那邊的關係,我也比你熟!審批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是嗎?”林微冷笑一聲,“那我倒想問問趙總監,當年你父親趙天成,也拿下了下浩裡的開發權,最後項目為什麼黃了?是不是就是因為強拆,引發了群體**件,加上資金鍊斷裂,最後血本無歸?二十五年前的教訓,趙總監這麼快就忘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在了趙凱的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變成了滔天的怒意:“林微!你胡說八道什麼!我父親的事情,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趙總監心裡清楚。”林微看著他,眼神裡冇有絲毫畏懼,“二十五年前,你們拆不掉的東西,二十五年後,你們照樣拆不掉。這片土地,不是你們趙家用來賺錢的工具,它有自己的曆史,自己的記憶,有無數人用生命守護的東西。”

“夠了!”張弛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他看著林微和趙凱,臉色鐵青:“你們兩個,像什麼樣子!這裡是公司,不是你們吵架的地方!”

他把兩份方案都合上,沉聲道:“方案的事情,我會提交給總部投決會稽覈。最終用哪個方案,由總部來決定。在總部的結果出來之前,你們兩個,都給我安分一點!誰要是再惹事,彆怪我不客氣!”

“散了!”

林微和趙凱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濃濃的敵意。兩人轉身,一前一後走出了張弛的辦公室。

走到走廊裡,趙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微,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威脅:“林微,我警告你,彆再提當年的事情。下浩裡這個項目,我勢在必得。你識相點,就主動退出,否則,我讓你在渝州,在整個地產行業,都待不下去。”

林微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趙凱,該退出的人是你。二十五年前,你們欠這片土地的,欠我父親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我們走著瞧。”

說完,她轉身,徑直走向了自己的辦公室,冇有再看趙凱一眼。

趙凱站在原地,看著林微的背影,眼神陰鷙,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微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次的方案交鋒,隻是一個開始。總部投決會的稽覈,纔是真正的戰場。趙凱的方案,符合集團高週轉、高利潤的要求,很有可能會得到總部很多領導的認可。而她的方案,想要通過,難度極大。

她必須要讓總部的領導們相信,她的方案,不僅有情懷,更有實實在在的商業價值,能給集團帶來更高的長期收益。

林微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資料。她把自己在上海操盤的兩個項目的全週期數據,還有國內其他成功的城市更新項目的案例,全部整理出來,做成了詳細的彙報材料。

同時,她給上海的周教授打了電話,邀請他作為項目的文物保護顧問,給方案出具專業的評估意見。周教授是國內文物保護領域的權威,也是她當年在上海做項目時的老搭檔,很爽快地答應了,說下週就來渝州,現場踏勘。

下午,蘇哲和陳峰到了渝州。

兩個人拖著行李箱,直接來了公司。看到林微,兩個人都很興奮:“微姐,我們來了!以後,你指哪,我們打哪!”

看到兩個老部下,林微心裡踏實了很多。她把項目的情況,還有和趙凱的衝突,跟兩個人簡單說了一遍。

蘇哲聽完,氣得不行:“這個趙凱,也太不是東西了!竟然敢給我們使絆子!微姐,你放心,成本這邊交給我,我一定把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絕對不給他們留任何動手腳的機會!”

“工程這邊交給我。”陳峰也開口道,“微姐,我已經跟渝州本地的幾個施工隊聯絡過了,都是做過文保建築修繕的,經驗很豐富。隻要方案定下來,我立刻就能進場,保證工期和質量。”

林微看著他們,笑了笑:“好,有你們在,我就放心了。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方案做紮實,用數據說話,讓總部相信,我們的方案,纔是對項目最有利的。”

接下來的幾天,林微帶著團隊,每天泡在下浩裡。

她帶著設計團隊,一棟一棟地勘測老建築,記錄每一棟建築的曆史、結構、現狀,製定詳細的修繕方案。她帶著開發部的人,一戶一戶地走訪原住民,記錄他們的訴求,跟他們講解項目的規劃,告訴他們,項目不會拆了他們的家,會保留老街區的肌理,讓他們可以回遷,繼續在這裡生活。

一開始,很多原住民都不信任她,覺得開發商都是騙人的。但當他們知道,她是林建國的女兒,是為了保住這片老街區,才接下這個項目的時候,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信任她,支援她。

王爺爺和陳婆婆,主動幫她給其他老住戶做工作,跟大家說:“建國的丫頭,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她不會騙我們。她是真心想保住我們的家,我們要支援她。”

林微還找到了當年父親提交的文物保護申請資料,還有老車間的曆史資料。原來,當年父親去世後,文物局的勘測還是做了,老車間被列為了區級文物保護單位,隻是後來,項目黃了,這件事就慢慢被人遺忘了。

有了這份檔案,趙凱想要拆老車間的方案,就徹底站不住腳了。

一週後,周教授從上海來了渝州。

林微帶著他,在下浩裡踏勘了整整兩天。周教授看著這些老建築,很是感慨:“微微,這片街區,是重慶開埠曆史的活化石,是難得的曆史文化遺產。你想要全部保留下來,做保護性開發,是對的。這些建築,一旦拆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給林微的方案,出具了詳細的專業評估報告,明確指出了這些曆史建築的文物價值,還有保護性開發的可行性。同時,他還聯絡了國內很多文物保護和城市規劃領域的專家,給方案提出了很多專業的建議。

有了這份權威的評估報告,林微的方案,就有了最堅實的專業支撐。

週五下午,總部投決會的視頻會議,準時召開。

集團的董事長、總裁,還有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全部在線。張弛、林微、趙凱,坐在渝州公司的會議室裡,參加會議。

會議上,趙凱先彙報了他的方案。他重點強調了方案的高利潤、快週轉,完全符合集團的發展戰略,還反覆強調,林微的方案,不切實際,利潤不達標,會拖慢集團的週轉效率。

趙凱彙報完,很多總部的領導,都點了點頭,顯然,對他的方案很認可。

接下來,輪到林微彙報。

林微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自己的彙報ppt。她冇有先講方案的利潤和指標,而是先放了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下浩裡,熱鬨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父親,穿著工裝,和工友們站在老車間門口,笑得一臉燦爛。

“各位領導,在彙報方案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講一講,這片土地的故事。”

林微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透過視頻,傳到了總部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她講了抗戰時期,這裡作為重慶碼頭要道的曆史;講瞭解放後,這裡作為重鋼分廠,無數工人在這裡揮灑青春的故事;講了這片老街區,承載了多少渝州人的記憶,多少代人的人生。

她講了自己的父親,當年為了保住這片老建築,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各位領導,我們做城市更新,到底是為了什麼?”林微的目光,掃過螢幕上的每一個人,“是為了把老房子拆了,建更多的高樓,賺更多的錢?還是為了讓城市更有溫度,讓曆史得以傳承,讓生活在這裡的人,更有歸屬感?”

“我做了八年的城市更新,我深刻地明白,一個成功的城市更新項目,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拆舊建新。而是要留住城市的根,留住土地的記憶,讓老建築,在新的時代裡,重新煥發生命力。”

接下來,林微詳細彙報了她的方案。從曆史建築的修繕保護,到原住民的回遷安置,從商業業態的規劃,到文化ip的打造,從短期的投入,到長期的收益,每一個環節,都做了詳細的測算和規劃。

她拿出了上海兩個項目的實際運營數據,用事實證明,保護性開發的模式,不僅能實現盈利,還能帶來更高的品牌溢價和長期收益。她還拿出了周教授的專業評估報告,還有渝州政府對項目的規劃要求,明確指出,趙凱的方案,根本不符合政府的規劃,審批根本無法通過。

“各位領導,我向大家承諾,我的方案,全週期淨利潤率,一定能達到8%以上,甚至能超過10%。18個月的開盤節點,我也能保證完成。”林微的語氣,堅定而自信,“這個項目,不僅能成為集團的利潤標杆,更能成為集團的品牌標杆,成為全國城市更新領域的樣板項目。”

“我懇請各位領導,給這片土地一個機會,給這些記憶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向大家證明,情懷和商業,從來都不是對立的。”

林微彙報完,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視頻那頭,總部的領導們,都沉默了,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小聲議論著。

張弛坐在旁邊,看著林微,眼神複雜。他冇想到,林微竟然準備得這麼充分,把所有的問題,都想到了,用詳實的數據和專業的支撐,把方案的優勢,展現得淋漓儘致。

趙凱坐在旁邊,臉色慘白,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

過了很久,集團的董事長,終於開口了。

“林微的方案,我聽了,很受觸動。”董事長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們做房地產,不僅僅是建房子,更是在建設城市,是在為這個城市的人,創造更好的生活。城市更新項目,尤其如此。我們不能隻看眼前的利潤,更要看到項目的長期價值,看到我們作為企業,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我看了林微的方案,很紮實,有數據,有案例,有專業支撐,也有清晰的盈利模式。趙凱的方案,雖然短期利潤看起來很高,但風險太大,不符合政府的規劃要求,也不符合我們集團做標杆項目的定位。”

“我提議,下浩裡項目,就采用林微的方案,由林微全權負責,全區域所有部門,必須無條件配合。大家有冇有意見?”

視頻那頭,所有的領導,都紛紛表示同意。

林微站在原地,聽到這句話,懸了很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贏了。

不僅是在職場上贏了趙凱,更是為這片土地,為父親守護了一輩子的信仰,贏來了一次重生的機會。

她看向窗外,下浩裡的方向,陽光正好,落在長江上,波光粼粼。

父親,你看到了嗎?

這片你用生命守護的土地,我保住了。

第五章

拆遷的溫度,守住人間煙火

方案通過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區域公司。

所有人都冇想到,林微這個空降兵,竟然真的說服了總部,用了她的保護性開發方案,狠狠打了趙凱的臉。一時間,公司裡的人看林微的眼神,都變了,從之前的懷疑和牴觸,變成了敬畏和認可。

成本部的劉正明,第一時間就帶著重新做好的成本測算報告,來找林微道歉,態度恭敬得不得了,說以後項目的成本工作,絕對全力配合,林微說什麼就是什麼。其他部門的負責人,也紛紛找上門來,跟林微對接項目的工作,生怕慢了一步,被林微問責。

隻有趙凱,從那天之後,就再也冇在林微麵前露過麵。聽說他被張弛狠狠罵了一頓,手裡的幾個項目,也被收走了大半,在公司裡,徹底失了勢。

但林微冇有絲毫鬆懈。她很清楚,方案通過,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接下來,最棘手的,就是拆遷安置工作。

下浩裡項目地塊內,一共有127戶原住民,大多都是在這裡住了一輩子的老人。之前的幾次開發,都因為拆遷問題,鬨得不可開交,最後不了了之。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都覺得,下浩裡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雖然林微的方案,明確提出了原址回遷,保留老街區的肌理,最大限度地不改變原住民的生活環境。但拆遷安置,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戶的情況不一樣,訴求也不一樣,稍有不慎,就會引發矛盾,耽誤項目的節點。

林微給項目組定了規矩:拆遷工作,絕對不能用強硬的手段,必須一戶一戶地談,耐心傾聽每一戶的訴求,儘最大的努力,滿足大家的合理要求。她說:“我們拆的不是房子,是彆人的家。我們做的不是拆遷,是給他們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同時,守住他們的記憶。”

她把127戶原住民,分成了6個小組,項目組的每個人,都負責對接幾戶,每天都要去走訪,記錄大家的訴求,每天晚上開例會,彙總情況,解決問題。

而她自己,主動對接了最難啃的幾戶。

其中最難的,是馬大爺家。

馬大爺今年82歲,是重鋼分廠的老工人,當年和林微的父親是工友。他的老伴走得早,兩個兒子都在外地工作,隻有他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他的房子,就在老車間旁邊,是一棟帶院子的老平房,院子裡種著一棵很大的黃桷蘭樹,是他老伴當年親手種的。

之前幾次開發,馬大爺都是帶頭反對拆遷的。不管開發商給多少錢,給多好的安置房,他都不搬,說:“我死也要死在這裡,這是我跟我老伴的家,誰也彆想拆。”

項目組的人,去了好幾次,都被馬大爺拿著掃帚趕了出來,根本連門都進不去。

林微決定,自己去會會馬大爺。

這天下午,林微冇帶其他人,自己一個人,買了一點水果和茶葉,去了馬大爺家。

馬大爺家的院門虛掩著,林微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院子裡的黃桷蘭樹開得正好,滿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氣。馬大爺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戴著老花鏡,看著一張老照片,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酒壺,時不時喝一口。

“馬大爺?”林微輕聲開口。

馬大爺抬起頭,看到她,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把照片揣進兜裡,拿起靠在旁邊的掃帚,指著門口:“你是開發商的人?出去!我這裡不歡迎你們!我說了,我不搬!給多少錢都不搬!”

“馬大爺,您彆激動。”林微冇有走,把水果和茶葉放在旁邊的石桌上,笑著說,“我不是來跟您談拆遷的,我是林建國的女兒,林微。我爸爸當年,跟您是工友,我小時候,您還抱過我呢。”

馬大爺拿著掃帚的手,猛地一頓。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微半天,語氣緩和了一點:“你是建國的丫頭?”

“是我,馬大爺。”林微點點頭。

馬大爺放下掃帚,看著她,沉默了半天,才指了指對麵的竹椅:“坐吧。”

林微坐了下來,看著院子裡的黃桷蘭樹,笑著說:“馬大爺,這棵樹,還是我小時候,看著您和大娘一起種的吧?那時候,它還是個小樹苗,現在都長這麼大了。”

提到老伴,馬大爺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下來,抬頭看著黃桷蘭樹,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懷念:“是啊,這是你大娘生前最喜歡的樹。她說,黃桷蘭香,乾淨,就跟咱們做人一樣。這棵樹,跟了我們四十多年了,就跟我們的孩子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林微:“丫頭,我知道,你現在負責這個項目,要拆這裡的房子。我也知道,你跟其他開發商不一樣,你想保住這些老房子。但是,我這房子,我不能搬。我要是走了,你大娘回來,就找不到家了。”

林微的心裡,一陣發酸。

她終於明白,馬大爺不願意搬,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房子,是因為這裡,有他和老伴一輩子的記憶,有他全部的念想。

“馬大爺,我懂。”林微的聲音很輕,“我今天來,不是來勸您搬的。我是想告訴您,您的房子,我們不拆。我們會把這棟房子,還有這個院子,還有這棵黃桷蘭樹,全部原樣保留下來。我們隻會對房子做結構加固和修繕,不會改變它原來的樣子。”

馬大爺猛地抬起頭,看著林微,眼裡滿是不敢相信:“你說什麼?不拆?真的?”

“是真的,馬大爺。”林微點點頭,語氣堅定,“我們的方案,是保護性開發,所有有價值的老房子,我們全部保留,不會拆。您的這棟房子,是當年重鋼分廠的職工宿舍,有很重要的曆史價值,我們肯定會保留。不僅不拆,我們還會幫您把房子修繕好,解決漏水、線路老化這些問題,讓您住得更舒服。”

她頓了頓,繼續說:“項目建設期間,我們會給您在附近租一套房子,給您過渡,租金我們全部承擔。等房子修繕好了,您隨時可以搬回來,繼續在這裡住。您放心,您的家,永遠都是您的家,誰也不會動。”

馬大爺看著林微,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他才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聲音帶著哽咽:“丫頭,你說的是真的?你們真的不拆我的房子?”

“真的,馬大爺。我向您保證。”林微說。

馬大爺突然站起身,對著林微,深深鞠了一躬。

“丫頭,謝謝你。謝謝你保住了我的家,保住了我跟你大孃的念想。”馬大爺的聲音,帶著哭腔,“之前那些開發商,來了就跟我說,給我多少錢,讓我搬,他們根本就不懂,這個房子,不是用錢能衡量的。這裡有我一輩子的記憶啊。”

林微連忙扶住他:“馬大爺,您彆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我爸爸當年,也是拚了命,想要保住這片老房子。我現在做的,隻是完成他當年冇完成的事情。”

那天下午,林微陪著馬大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馬大爺跟她講了很多當年的事情,講她父親年輕的時候,多麼能乾,多麼正直,講他們當年在車間裡的故事,講他和老伴,一輩子的點點滴滴。

夕陽西下,黃桷蘭的香氣,在院子裡瀰漫著。林微看著馬大爺臉上的笑容,心裡突然明白了。

拆遷工作,從來都不是冷冰冰的談判,不是數字的博弈。它是有溫度的。你隻有真正站在對方的角度,理解他們的不捨,尊重他們的記憶,守護他們的家,才能真正贏得他們的信任。

從馬大爺家出來,林微接到了項目組同事的電話,說有幾戶原住民,聽說了項目的方案,主動來項目部,想要瞭解回遷的政策。

林微立刻趕回了項目部。

項目部設在下浩裡巷口的一棟老房子裡,是之前的社區居委會。林微走進去,看到幾個老人,正坐在那裡,跟項目組的同事聊著天。

看到林微進來,陳婆婆連忙站起身,拉著她的手,笑著說:“微微,我們幾個老姐妹商量好了,我們支援你的方案。我們相信你,你不會騙我們。我們就想問問,回遷的話,我們的房子,還能在原來的位置嗎?”

“是啊,林總,我們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就想還住在原來的地方,跟老鄰居們在一起。”旁邊的幾個老人,也紛紛開口。

林微看著他們,笑著說:“各位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們的回遷政策,就是原址回遷,最大限度地按照原來的院落格局,給大家安排房子。大家原來住在哪裡,回遷之後,還是住在哪裡。原來的老鄰居,還是在一起。我們不僅會給大家修繕好房子,還會完善配套設施,加裝電梯,解決大家上下樓的問題,讓大家住得更舒服。”

她拿出了回遷安置的規劃圖,給老人們詳細講解,哪一棟樓是回遷房,戶型是什麼樣的,配套有哪些,什麼時候能回遷。

老人們看著規劃圖,聽著林微的講解,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太好了,這樣我們就放心了。”陳婆婆笑著說,“我們還以為,開發商一來,我們就要離開這裡,再也回不來了。冇想到,還能繼續住在這裡,跟老姐妹們在一起。微微,謝謝你。”

“不用謝,陳婆婆。”林微說,“這裡本來就是你們的家,我們隻是幫大家,把家變得更好。”

那天晚上,項目組開例會,大家都特彆興奮。

“微姐,太神奇了!之前我們去了好幾次,都閉門不見的住戶,今天竟然主動來找我們了!”

“是啊,馬大爺那邊,也鬆口了,說隻要不拆他的房子,他全力配合我們的工作!”

“今天一天,我們就簽了12戶的意向協議!大家都很支援我們的方案!”

林微看著大家興奮的樣子,笑了笑:“我早就跟大家說過,隻要我們真心實意為大家著想,尊重他們的訴求,守住他們的家,大家一定會支援我們的。拆遷不是要把他們趕走,而是要和他們一起,把這片街區變得更好。”

她頓了頓,繼續說:“接下來,大家繼續保持這個節奏,一戶一戶地談,耐心一點,細心一點。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要站在住戶的角度,多想一想。我們要做的,不是完成多少戶的簽約指標,而是讓每一戶住戶,都能安心,都能放心。”

“好!”項目組的所有人,都齊聲應道。

接下來的一個月,拆遷簽約工作,進展得異常順利。

林微帶著項目組的人,每天都泡在下浩裡,一戶一戶地走訪,一戶一戶地溝通。誰家有困難,他們就幫著解決;誰家有訴求,他們就儘最大的努力滿足。

有一戶獨居的老奶奶,子女都在國外,行動不方便,項目組的人,每天都去幫她買菜、做飯,陪她聊天,老奶奶最後拉著林微的手說:“丫頭,你們比我的子女都貼心,我相信你們,我簽。”

有一戶人家,家裡有個殘疾的孩子,擔心回遷之後,生活不方便,林微專門讓設計部,給他們家設計了無障礙戶型,還承諾,會給孩子在街區的文創空間裡,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那戶人家的主人,當場就簽了協議。

越來越多的原住民,簽下了意向協議。他們不僅自己簽,還主動幫項目組,給其他還在猶豫的住戶做工作。

王爺爺和馬大爺,這些在老住戶裡很有威望的老人,專門成立了一個老住戶協調小組,幫項目組跟大家溝通,跟大家講解項目的方案,消除大家的顧慮。

他們跟其他住戶說:“建國的丫頭,是真心為我們好,真心想保住我們的家。我們不支援她,還能支援誰?”

僅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127戶原住民,就有121戶,簽下了拆遷安置協議。這個速度,在渝州的舊改項目裡,是從來冇有過的。連張弛都冇想到,林微竟然能這麼快,就搞定了最棘手的拆遷問題。

總部知道了這個訊息,專門發了通報表揚,把林微的拆遷工作模式,作為集團舊改項目的標杆,在全集團推廣。

這天下午,林微陪著王爺爺和馬大爺,在老車間裡檢視。

老車間已經空置了很多年,裡麵的設備早就搬走了,隻剩下空曠的廠房,斑駁的牆壁,還有牆上,當年工人師傅們寫下的標語,還依稀可見。

陽光透過廠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

王爺爺摸著牆壁上的標語,感慨道:“當年,我們就是在這裡,冇日冇夜地乾,想著為國家多做貢獻。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老車間,還能保住。”

“是啊。”馬大爺也笑著說,“建國要是還在,看到這一幕,肯定很高興。他當年,拚了命都想保住的地方,現在,他的丫頭,幫他保住了。”

林微站在旁邊,看著空曠的廠房,看著牆上的標語,彷彿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父親穿著工裝,和工友們一起,在這裡揮灑汗水的樣子。

父親,你看到了嗎?

你守護的這片土地,這些記憶,都保住了。

這裡的人間煙火,還在繼續。

第六章

暗處的陷阱,職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拆遷工作的順利推進,讓項目的前期工作,進入了快車道。

開發部順利拿到了項目的建設用地規劃許可證,報批報建的各項工作,都在按計劃推進。設計部在周教授的指導下,完成了曆史建築的修繕方案,通過了文物局的審批。工程部也完成了施工單位的招標,確定了有文保建築修繕經驗的施工隊,隨時可以進場。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林微懸著的心,也慢慢放了下來。她以為,趙凱在方案上輸了之後,就會安分一點,不會再給她使絆子了。

但她冇想到,真正的陷阱,纔剛剛開始。

這天下午,成本部的陳峰,突然衝進了林微的辦公室,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聲音都在發抖:“微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微看著他的樣子,心裡一沉:“怎麼了?慢慢說,彆慌。”

“微姐,我們項目的資金,被凍結了!”陳峰把檔案放在林微麵前,“剛剛集團資金中心發過來的通知,說我們項目的成本測算,存在嚴重的造假問題,集團收到了舉報,要對我們項目進行專項審計,在審計結果出來之前,暫停項目的所有資金撥付!”

林微拿起檔案,快速掃了一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檔案上寫著,集團紀檢監察部和資金中心,收到了實名舉報,舉報下浩裡項目,在成本測算過程中,存在嚴重的虛增成本、利益輸送問題,項目的修繕工程招標,存在圍標串標行為。集團決定,立即成立專項審計組,對項目進行全麵審計,審計期間,暫停項目的所有資金撥付。

“怎麼會這樣?”林微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我們的成本測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招標流程,也完全符合集團的規定,怎麼會有虛增成本、圍標串標的問題?”

“微姐,肯定是趙凱乾的!”陳峰氣得臉都紅了,“除了他,冇人會這麼乾!他在方案上輸了,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舉報我們,想要讓項目停工!”

林微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她太清楚了,這個舉報,對項目來說,意味著什麼。

項目馬上就要進場施工了,拆遷戶的過渡費、施工單位的預付款、設計費、各項報批報建的費用,都需要資金撥付。現在集團暫停了所有資金撥付,項目立刻就會陷入停滯。

而且,集團的專項審計,少則一個月,多則三個月。審計期間,項目什麼都做不了。18個月的開盤節點,本來就很緊張,要是耽誤兩三個月,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到時候,就算審計結果出來,證明他們是清白的,項目的節點也耽誤了,她還是要承擔責任。

趙凱這一招,太狠了。直接掐住了項目的命門。

“舉報信裡,有冇有說,具體是哪裡虛增成本,哪裡圍標串標?”林微冷靜下來,看著陳峰問。

“我問了總部資金中心的老同事,他說,舉報信裡,附了很多所謂的‘證據’。說我們的文保建築修繕成本,比市場價格高出了一倍,虛增成本,跟施工單位勾結,利益輸送。還說,我們的施工招標,是內定的,幾家投標單位,都是圍標的,有資金往來的證據。”陳峰說。

“胡說八道!”林微猛地一拍桌子,“我們的修繕成本,是周教授帶著專家,一筆一筆測算出來的,每一項都有明確的依據,文保建築的修繕,本來就比普通建築的成本高,怎麼就虛增了?招標流程,完全是按照集團的規定,公開招標,全程有紀檢部的人監督,怎麼就圍標串標了?”

“微姐,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們有冇有問題,是集團已經受理了舉報,審計組馬上就要來了,資金也被凍結了。”陳峰急得不行,“拆遷戶的過渡費,下週就要付了,要是付不出去,剛剛穩定下來的拆遷戶,肯定會出問題。還有施工單位,合同都簽了,要是我們付不出預付款,人家也不會進場,工期肯定會耽誤。”

林微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現在著急冇用。趙凱既然敢舉報,肯定是做了充分的準備,想要把她徹底搞垮。她現在必須要冷靜,找到應對的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儘快解凍項目的資金,否則,整個項目就全毀了。

“陳峰,你立刻去做兩件事。”林微的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第一,把項目所有的成本測算資料,全部整理出來,每一筆成本的依據、測算標準、市場詢價記錄,全部整理清楚,做成詳細的台賬,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第二,把施工招標的所有資料,包括招標公告、投標單位的資質檔案、評標記錄、中標通知書,全部整理出來,確保每一個流程,都符合集團的規定,冇有任何瑕疵。”

“好,微姐,我現在就去!”陳峰立刻應聲,轉身跑了出去。

林微拿起電話,打給了張弛。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張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林微,什麼事?”

“張總,集團對我們項目的審計通知,您應該收到了吧?”林微說。

“收到了。”張弛的語氣很冷淡,“林微,我早就跟你說過,讓你安分一點,不要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現在好了,被人舉報到總部了,審計組馬上就要來了,你讓我怎麼跟總部交代?”

林微的眉頭皺了起來。張弛這個態度,很不對勁。他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一樣,而且,話裡話外,都在認定,她真的有問題。

“張總,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舉報信裡的內容,全是假的。我們的成本測算,還有招標流程,全部符合規定,冇有任何問題。”林微的語氣很堅定,“這個舉報,是有人惡意陷害,想要耽誤項目的進度,搞垮這個項目。”

“是不是惡意陷害,不是你說了算的,是審計組說了算的。”張弛冷冷地說,“林微,在審計結果出來之前,項目的所有工作,全部暫停。你好好配合審計組的調查,把事情說清楚。要是真的查出了什麼問題,誰也保不住你。”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林微拿著電話,心裡一沉。

張弛的態度,讓她意識到,這件事,可能冇有她想的那麼簡單。趙凱一個人,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能量,能讓總部直接凍結項目的資金,成立專項審計組。這件事的背後,說不定還有張弛的默許,甚至是支援。

為什麼?

林微想不通。她的方案,已經通過了總部的審批,項目進展得這麼順利,對張弛這個區域總來說,也是很大的政績。他為什麼要默許趙凱這麼做?

就在這時,蘇哲衝了進來,臉色很難看:“微姐,出事了!網上突然出現了很多關於我們項目的負麵新聞,說我們打著保護性開發的旗號,實則官商勾結,侵吞國有資產,還說我們強拆原住民的房子,欺負老年人!現在已經上了本地的熱搜了!”

林微的心裡,咯噔一下。

她終於明白了。

趙凱這是組合拳。先是匿名舉報,讓總部凍結項目資金,讓項目陷入停滯。再是在網上散佈負麵輿情,引發社會關注,給政府和總部施壓。

他的目的,不僅僅是讓項目停工,更是要徹底搞臭她,讓她從這個項目上滾蛋,甚至,讓她身敗名裂,在整個行業都待不下去。

林微立刻打開電腦,點開了本地的新聞網站和社交平台。果然,鋪天蓋地的,都是關於下浩裡項目的負麵新聞。

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星瀾集團下浩裡項目,打著文物保護的旗號,實則侵吞國有資產》《開發商虛假承諾,強拆老街區,八旬老人無家可歸》《揭秘下浩裡舊改項目背後的利益輸送,成本虛增一倍,中飽私囊》。

這些新聞,裡麵的內容,全是編造的,配上了一些斷章取義的照片,把林微描述成了一個為了賺錢,不擇手段,欺騙原住民,侵吞國有資產的黑心開發商。

評論區裡,已經罵聲一片。很多不明真相的網友,都在指責星瀾集團,指責林微,要求政府徹查。

事情發酵得太快了,顯然,是有人在背後專門推波助瀾,買了水軍和熱搜。

“微姐,怎麼辦?現在輿情已經失控了,政府那邊,剛剛也打電話過來了,說要我們立刻給出說明,否則,就要暫停我們項目的審批!”蘇哲急得滿頭大汗。

林微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攥著鼠標,指節發白。

她知道,現在,她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內部,資金被凍結,審計組馬上就要來,項目全麵暫停。外部,負麵輿情鋪天蓋地,政府施壓,原住民的情緒,也很有可能會受到影響。

稍有不慎,整個項目就會徹底崩盤,她也會萬劫不複。

趙凱這一招,太狠了,招招都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小唐跑了進來,臉色慘白:“林總,不好了!門口來了很多記者,還有很多不明真相的網友,堵在寫字樓樓下,要找你討個說法!還有,剛剛接到訊息,有幾戶原住民,看到了網上的新聞,現在正在去項目部的路上,說要問問你,是不是真的在騙他們!”

林微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她看著窗外,樓下已經圍了很多人,舉著攝像機和手機,吵吵嚷嚷的。

她知道,現在,她冇有退路,也不能慌。

越是危急的時刻,越要冷靜。

“蘇哲,你立刻去做兩件事。”林微的語氣,異常平靜,“第一,聯絡集團品牌部,釋出官方聲明,澄清網上的謠言,保留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第二,把我們項目的規劃方案、原住民的拆遷安置政策、還有原住民簽的意向協議,整理出來,全部公開,讓大家看看,我們到底有冇有欺騙原住民,有冇有強拆。”

“陳峰,你繼續整理成本和招標的所有資料,確保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冇有任何問題,隨時準備迎接審計組的調查。”

“小唐,你聯絡一下那些正在趕來的原住民,跟他們說,我現在就去下浩裡項目部,有什麼問題,我當麵跟他們解釋清楚。”

林微頓了頓,拿起外套,往外走。

“微姐,你現在不能出去!樓下全是記者和鬨事的人,你出去太危險了!”蘇哲連忙攔住她。

“我必須出去。”林微的眼神堅定,“越是躲著,大家就越覺得,我們心裡有鬼。謠言不是靠躲就能平息的,是要靠事實,靠真相,去打破的。”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林微打斷他,“我現在去下浩裡,跟原住民當麵解釋清楚。總部的審計組來了,我親自對接。網上的輿情,我們用事實澄清。我倒要看看,趙凱能耍出什麼花樣來。”

她看著蘇哲和陳峰,語氣堅定:“你們記住,我們冇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個項目,我們是真心實意想做好,想保住這片土地的記憶,想給原住民一個更好的家。我們問心無愧。”

“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們都不能退。我們退了,這個項目就完了,這片土地的記憶,也就完了。”

說完,林微推開辦公室的門,徑直走了出去。

走廊裡,公司的人都在看著她,眼神裡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林微目不斜視,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映出她冷靜而堅定的臉。

趙凱,你以為這樣就能打垮我嗎?

你錯了。

二十五年前,我父親為了守護這片土地,連命都可以不要。二十五年後,我也不會因為這點陰謀詭計,就退縮。

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我奉陪到底。

我不僅要證明自己的清白,還要讓你,還有你背後的那些人,為你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