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記憶

第一章

老槐樹下的約定

老槐樹還在。

李衛國站在村口，望著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樹乾上刻著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認出來。三十五年前，他和林小滿就在這棵樹下約定，等他在城裡站穩腳跟，就回來接她。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妻子王麗從身後走來，手裡拿著礦泉水。

冇什麼，就是看看這棵樹。李衛國收回目光，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的怪味。

這破村子有什麼好看的，趕緊辦完事回去吧。王麗皺著眉頭，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這鬼地方連個像樣的賓館都冇有。

李衛國冇說話。他望著遠處那片已經荒廢的稻田，那裡曾經種著全村最好的稻子。小滿家就在稻田那頭，三間土坯房，門前有棵梨樹。

走吧，先去村委會。他拎起公文包，裡麵裝著父親留下的地契。這次回來，是要處理祖宅拆遷的事。

村委會是新建的二層小樓，白瓷磚在陽光下刺眼。村支書張建軍熱情地迎出來：哎呀，李總！多年不見，發福了啊！

李衛國勉強笑了笑。張建軍是他小學同學，當年總欺負小滿，往她書包裡塞青蛙。

手續都準備好了嗎？李衛國直奔主題。

都妥了都妥了！張建軍搓著手，您家那老宅子位置好，開發商出價八十萬！簽個字就行。

王麗眼睛一亮：八十萬？比上次說的多了十萬啊。

這不是看李總麵子嘛！張建軍諂媚地笑著，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對了，您還記得林小滿不？她家就在您家隔壁，死活不肯搬，耽誤整個項目...

李衛國的心猛地一跳：小滿...還住這兒？

可不是嘛！那女人倔得很，說什麼這是她爹留下的地，給多少錢都不賣。張建軍撇撇嘴，要我說，就是腦子有問題。四十多歲的人了，連個男人都冇有，守著那破房子...

帶我去看看。李衛國突然說。

張建軍一愣。

我說，帶我去看看老宅。李衛國聲音低沉，總要親眼看看，再簽字。

第二章

梨樹下的女人

土路還是那條土路，隻是兩旁的稻田變成了雜草叢生的荒地。李衛國的皮鞋上很快沾滿了灰，王麗在後麵抱怨個不停。

轉過一個彎，三間熟悉的土坯房出現在眼前。李衛國站住了——梨樹還在，樹下站著個穿藍布衣裳的女人，正在晾衣服。

那就是林小滿。張建軍小聲說，您彆搭理她，這女人...

李衛國冇聽他說完，徑直走了過去。

女人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皺紋，但那雙眼睛，李衛國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滿。他嗓子發緊。

林小滿手裡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盯著李衛國看了很久，突然轉身進了屋，砰地關上門。

你看吧，這女人就這樣...張建軍趕緊上前。

李衛國彎腰撿起地上的衣服——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已經磨破了。他記得，當年小滿最喜歡穿藍色的衣服。

衛國！王麗在不遠處喊，快來看咱們家的老宅！

李衛國慢慢走到自家祖宅前。房子已經塌了一半，隻剩幾堵殘牆。他記得東邊那間是他和弟弟的臥室，牆上還貼著他們用鉛筆畫的飛機。

這破房子能值八十萬？王麗嫌棄地踢了踢腳下的磚塊，趕緊簽了吧。

李衛國冇回答。他走向殘存的灶台，蹲下身，從磚縫裡摳出一個小鐵盒。盒子裡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十六歲的他和十五歲的小滿，站在老槐樹下，笑得燦爛。

這是什麼？王麗湊過來看。

冇什麼。李衛國迅速把照片塞進口袋，回去吧，明天再來簽合同。

第三章

夜訪

那天晚上，李衛國藉口散步，一個人又回到了村裡。

月光下，小滿家的窗戶亮著燈。他站在梨樹下，猶豫了很久，終於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小滿警惕地看著他。

是我。李衛國低聲說，我...想跟你聊聊。

有什麼好聊的？小滿的聲音冷硬，李大老闆不是回來賣地的嗎？

我...李衛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你還記得這個嗎？

小滿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不記得了。

小滿，當年我...

當年你答應過，等站穩腳跟就回來接我。小滿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我等了三年，後來聽說你在城裡結婚了。

李衛國低下頭：我父親生病，需要錢...王麗她爸是醫院的主任...

我知道。小滿打斷他，你爸來找過我，說你們家欠了債，你要娶能幫你們家的人。我不怪你。

月光照在她臉上，李衛國看到有淚光閃動。

那你為什麼不搬走？他問，聽說開發商給你開了很高的價...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地。小滿輕聲說，他臨死前說，地是根，人不能冇有根。她指了指窗外的梨樹，那是我十歲時和爹一起種的。你們城裡人不懂。

李衛國沉默了。他想起小時候，和小滿在田裡捉螞蚱，在河裡摸魚，在打穀場上數星星...

衛國，你還記得咱們村東頭的那片桃林嗎？小滿突然問。

記得，春天開花時特彆美。

冇了。小滿說，去年被開發商推平了，說要蓋彆墅區。她頓了頓，你家的地簽了，接下來就是我家。他們說不搬就強拆。

李衛國胸口發悶：我可以幫你...

怎麼幫？用你的錢？小滿搖搖頭，衛國，你走吧。明天簽完合同就回城裡去吧。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

她關上了門。李衛國站在月光下，聽著屋裡傳來壓抑的哭聲。

第四章

抉擇

第二天一早，張建軍就帶著合同來到招待所。

李總，您看這...他殷勤地遞上鋼筆。

李衛國看著合同上那個數字：800,000.00。在城裡，這筆錢還不夠買半套房子，但在這裡，是許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

小滿...林小滿家的地，一定要拆嗎？他突然問。

張建軍一愣：當然啊！規劃都做好了，她家那塊是商業中心...

如果...我願意少要些錢，能不能把她家的地留下？

王麗猛地站起來：李衛國！你瘋了？

張建軍也一臉不可思議：李總，這...這不合規矩啊...

李衛國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老槐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我改主意了。他輕聲說，這地，我不賣了。

什麼？！王麗尖叫起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李衛國轉過身，平靜地說：我想好了。這地是我爹留下的，我要留著。

你...你是不是見那個林小滿鬼迷心竅了？王麗氣得發抖，我這就給她點顏色看看！

你敢！李衛國猛地提高聲音，王麗，這些年我受夠了。今天我就把話說清楚——我要離婚。

房間裡一片死寂。

你...你為了那個村婦...王麗臉色慘白。

不是為了誰。李衛國深吸一口氣，是為了我自己。這些年，我活得不像個人。每天戴著麵具，討好這個巴結那個...我累了。

他拿起合同，慢慢撕成兩半。

張建軍，回去告訴開發商，我家的地不賣了。至於小滿家的地...他笑了笑，我會幫她打官司，打到北京去也行。

第五章

歸鄉

三個月後，李衛國再次站在老槐樹下。

這次他是一個人回來的。離婚手續辦完了，城裡的房子和存款都給了王麗，他隻帶了幾件衣服和這些年攢下的一些錢。

小滿從田埂上走來，手裡拎著一籃剛摘的蔬菜。看到他，她愣住了。

你...你怎麼又回來了？

李衛國笑了笑：城裡住膩了，想回來種地。

彆開玩笑了。小滿皺眉，你那些地...

我找了律師，開發商的規劃有問題，已經叫停了。李衛國說，雖然隻是暫時的，但至少能拖個一兩年。

小滿盯著他看了很久：值得嗎？

值得。李衛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小滿，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勇敢一點...

彆說傻話了。小滿打斷他，但語氣柔和了許多，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李衛國望向遠處的田野，但現在，我想重新開始。

小滿冇說話，隻是把菜籃子遞給他：幫我拿著。

李衛國接過籃子，跟在她身後往家走。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梨樹下，幾隻小雞在啄食。小滿推開門：進來吧，飯馬上好。

李衛國站在門口，聞到了久違的柴火飯香。他突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總要守住點什麼。

他邁過門檻，輕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