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傅啟笙看著她,神色冇什麼變化。

可那一句“結婚報告的流程通過了”落下來,分量其實已經足夠重了。她既然專程深夜過來,當麵說這句話,就不是隨口通知,更不是客套報備。

那意味著她把他那晚都停在這兒的話,放在心裡掂量過了,最後還是往前走了這一步。

傅啟笙聽得懂。

所以他冇有問“什麼意思”這種廢話。

“為什麼?”他問。

謝維楨捧著那盞茶,指尖被杯壁燙得發紅。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容易妥協的人。

這些年她做事一向有自己的章法,認定了就往前走,很少回頭,也很少為了誰改主意。

她骨子裡其實很硬,不愛低頭,不愛示弱,也不愛把心裡的彎彎繞繞攤開給人看。

可她對傅啟笙,確實又總比對彆人軟一點。

她抿著一口茶水,對他道:“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是站在一個局外的角度去看這件事的。那樣的位置,讓我更容易講是非、**律、講懲罰該到哪裡為止,可也讓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受傷的人是你,不是我。所以那些話,即便冇有錯,對你也不公平。”

這世界冇有感同身受。

旁人再聰明,再清醒,再會講道理,也隻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去理解彆人的痛,而不能真正替誰疼一次。

傅啟笙聽完,倒是輕輕笑了下。

那笑很清淺,像是病裡的人氣力有限,連情緒都收著,隻在眼底掠過一點波瀾。

“沒關係。很多事情本來就站不到一樣的位置上。你有你的判斷,我也有我的反應。情緒這種東西,原本就不是拿尺子量一量,就能完全對齊的。”

他說得很平,也很鬆,看樣子並不打算把那晚的分歧繼續追下去。

聞言,謝維楨心下有些沉,唇瓣翕動著:“……我現在是怎麼想的,想來你已經看出來了。雖然我現在做不到和你完全站在一個位置上去承受那些東西。也知道,有些感受不是一句理解,就真能理解。”

她停了停,把後半句壓實。

“但我會學著去懂,也會學著去照顧你的感受。未必每一次都能做得很好,但我會認真去做。”

傅啟笙半晌冇出聲。

他大概是冇想到,她會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問:“謝維楨,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知道。”

“不是在哄我?”

她搖頭:“不是。”

“也不是因為流程已經走到這兒了,索性不回頭?”

“不是。”

“如果我現在讓你吻我,你會做嗎?”

謝維楨整個人都僵了。

她看著他,像是冇反應過來,又像是反應得太快,反而一下失了措。

熱意瞬間從耳後燒上來,連脖頸都跟著發燙。

心跳重得厲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

她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傅啟笙看著她,神色很平,似剛纔那句話不過是順著她的話往下問了一句,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冒犯。

“很過分?”他低聲問。

嗓音還是病後的微啞,沉沉的,不疾不徐,反倒比平時更有壓迫感。

“結婚報告都過了,後麵無非就是領證、辦手續。謝維楨,我們都不是小孩子。總不至於連未婚夫妻該有什麼分寸,都還要我一件件教你?”

就算自己冇談過,也總見過彆人怎麼談吧?

這句話落下來,謝維楨臉上的熱意更壓不住了。

今夜,要是換個輕佻的人說這種話,她大可以當場冷下臉。

可傅啟笙不是。

他隻是太直接,直接得把她今晚所有剋製的、規整的、努力講清楚的東西,一下子都推到了更近的地方。

連生氣都窘迫。

謝維楨,半晌才擠出一句:“你現在還在發燒。”

傅啟笙抬了下眼。

“所以?”

她呼吸一亂:“……會傳染。”

傅啟笙聽了,低低笑出聲來。

他這人平時太自持,連笑意都少見,所以真笑起來時,反倒格外動人。

那張臉本就生得清雋,眉眼一舒展開,連病中的蒼白都被壓下去幾分。

可他又不是純粹溫潤的長相,骨子裡始終帶著一點難馴的鋒芒,於是那笑便顯得很特彆,宛若冷枝上忽然落了春光,帶著一點邪氣,也帶著一點人間氣。

謝維楨心裡有點惱。

從小到大,也隻有傅啟笙會這樣對她。

不是真的欺負她,卻總能輕而易舉把她逼到無處可躲,逼得她耳根發熱、話也亂了分寸。

就像那次她去找他退婚。

他也是這樣,半點不急,半點不惱,坐在那裡抬眼看她。

深邃的眉弓壓著一雙墨黑的眼,微微眯起時,目光沉得能把人看穿。

指間夾著煙,煙霧緩慢往上浮,他偏偏還要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低低問她一句:

“就那麼不想嫁給我呀?”

那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他總有本事,明明神色平靜,偏偏一句話就把她堵得心慌意亂。

傅啟笙起了心思,無視她的如坐鍼氈,嗓音如酒醇厚,他說:

“謝維楨,我不是在逼你做什麼。我隻是想知道,你說的‘會認真去做’,到底認真到哪一步。”

這句話比剛纔那句更讓她心裡發顫。

因為他在試她。

試她今晚這些話,到底是愧疚,是補償,是順勢而為,還是她真的已經準備好把他們之間的關係往前推一步。

這認知讓謝維楨靜了下來。

她不是會被一句話就嚇退的人。

剛纔那陣慌亂過去後,反而有一點骨子裡的硬慢慢浮上來。

傅啟笙目光很深,不催促。

過了一會兒,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過來這邊坐。”

像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

謝維楨卻冇有立刻動。

她坐在那裡,指尖還無意識攥著,心跳還冇完全穩下來。

傅啟笙的目光在她臉上,很安靜,也不鋒利,也不逼迫,隻是太清楚。

感覺她心裡那點猶豫、那點掙紮,他全都看見了。

謝維楨心裡有點不服氣。

冇什麼大不了的。

她向來做事乾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早晚要麵對的事,總不至於到了婚後還像現在這樣,連坐近一點都要猶豫半天。

她慢慢撥出一口氣。

站了起來。

出門前,她特地挑了衣服。

白色的法式宮廷風雪紡襯衣,領口是細緻的木耳邊,V領收得剛剛好;下麵是一條淺粉色的包臀裙,線條乾淨,既端莊又顯得人修長。

看起來是隨意的一身,可細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她的皮膚本來就白,此刻情緒翻湧過後,耳後到頸側都透出一點淺淺的紅。

那點紅意藏得不算好。

傅啟笙一眼就看見了。

他卻跟什麼都冇發現一般,隻是靠在沙發裡,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

耐心好得出奇。

謝維楨走到他身邊時,腳步還是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心裡其實還在天人交戰。

可也隻是一瞬。

她最終還是在他身側的位置坐了下來。

沙發很寬,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卻忽然變得很近。

近到她一坐下,就能清楚聞到他身上的氣息。

不是平時那種清冷的木質香。

更多的是藥味,混著一點淡淡的菸草氣,還有男人身上那種沉穩又內斂的氣息。

謝維楨有點後悔自己坐得這麼近。

她剛想往旁邊挪一點。

傅啟笙卻先動了。

他冇有碰她。

隻是側過頭,看著她,“這麼緊張?”

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謝維楨抿著唇,冇有回答。

傅啟笙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

自然地把她剛纔放在茶幾上的那隻茶盞拿過來。

“茶水都涼了。”他說。

他把茶水倒掉,問她:“還喝嗎?”

“不喝了。”

他也不為難,自己倒了一杯。

其實他並不算喜歡白毫銀針。

這茶太輕,太淨,也太淡,入口時幾乎冇有鋒芒,要到後味裡才慢慢浮出一點清甘,那是給極有耐心的人喝的。

傅啟笙平日裡更偏愛岩茶。

尤其是火功足、骨架硬的那一類,譬如老樅水仙、肉桂,或者焙得好的大紅袍。

茶湯要沉,香氣要壓得住,入口得有棱角,落喉以後還能留一段清苦與回甘。

不過她喜歡,他便會記下,陪她一起共品也無妨。

收起思緒,傅啟笙喊她:“謝維楨。”

她抬頭。

兩個人的距離其實很近。

近到他低聲說話時,那一點溫熱的氣息都能落在她臉側。

“剛纔的問題,”他看著她,“你還冇回答我。”

空氣一下又安靜下來。

這一次,她冇有躲開他的目光。

像是做了某種決定,她慢慢向前傾了一點。

傅啟笙冇有動作,坐在那裡,背靠著沙發,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深,也很安靜。

他在看她。

看她到底會不會真的走到這一步。

謝維楨靠近的時候,呼吸已經有點亂了。她從來冇有做過這種事,連想象都很少有過。

她閉了眼,朝他靠過去。

可就在她快要碰到他的時候——

傅啟笙偏了下頭。

動作不大。

兩個人的唇隻是輕輕擦過。

冇有真正吻上。

那一瞬間,謝維楨猛地睜開眼。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空氣安靜得有點難堪。

傅啟笙站了起來,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既然很艱難。那就彆為難自己。”

“……”耍她嗎?

“開車來的嗎?”

“冇有。”

他看了時間,說:“我送你回去。”

謝維楨還坐在那裡,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傅啟笙走到玄關那邊,拿起車鑰匙,回頭看她。

她已經站起來了。

可人還是有點發怔。

傅啟笙扯唇,“還是說,你想留在這裡過夜?”

謝維楨愣了一下,立刻搖頭。

“不是。”

傅啟笙點了下頭。

“那就走吧。”

他說完便往門口走。

可謝維楨卻冇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你感冒還冇好。”

傅啟笙的手正搭在門把上。

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她。

謝維楨站在客廳燈下,臉上的紅意還冇完全退下去,眼神卻已經恢複了一點她平時的冷靜。

她聲音不大,很認真:“不是還在發燒嗎。你現在出去送我,風一吹,可能又要燒起來。”

“所以呢?”

“……我自己回去就行。”

傅啟笙看著她:“你是檢察官,又不是普通上班族。這個時間,一個人回去,路上真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你經手過案子,見過的人和事都不少。盯上你、記住你、想找機會報複你的人,未必冇有。穩妥一點,我送你回去。”

哪有那麼誇張?

又不是冇有坐過夜路的車,謝維楨感覺他有點小題大做。

“我不是一點防備都冇有。”

“……你那些拳腳功夫要有用的話,在申城怎麼會讓人救?怎麼會受傷?”

這話聽得很彆扭,意味不明,謝維楨神情片刻凝固。

“走吧。”

謝維楨還是冇動。

傅啟笙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明白了。

她那點倔脾氣一上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嘴上不說,腳下也不動,非要自己把這口氣理順了才肯走。

犟骨。

他也冇再勸。

隻抬了抬眉,“那這樣。”

“開我的車回去。”他說,“會開車嗎?”

“會。”

“那就好。”

兩個人一起往門口走。

等電梯上來期間,傅啟笙問她:“什麼時候拿的駕照?”

“去英國前。”謝維楨說。

“嗯?”

“大學畢業那年。”她補了一句。

“手動擋?”

謝維楨點頭:“是。”

傅啟笙唇角很輕地勾了一下。

心裡有點想笑。

果然是謝維楨。

現在學車的人,大多圖省事,直接考自動擋。尤其是女孩子,十個裡有七八個都會選C2,省心、省力,也不用管離合和換擋。

手動擋不一樣。

離合、油門、刹車要配合得剛剛好,起步、坡道、熄火、重新掛擋,哪一步慢一點都容易手忙腳亂。

很多人學到一半就換成自動擋了。

更彆說女孩子。

不是學不會,是太折騰。

可謝維楨偏偏就是那種人,彆人走最省力的那條路,她未必會選。

要學,就學完整的。

就像她讀書的時候,明明可以走更輕鬆的方向,卻偏偏選了法學院裡最難啃的那條路;後來進係統,也是一樣,一路硬著走。

連學車這種小事,她都不肯給自己留半點偷懶的餘地。

進了電梯,傅啟笙直接按了 B1。

謝維楨看了一眼,冇說話。

她來過這裡一次,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隻記得這裡靜,規矩多,樓裡樓外都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分寸感。

如今再來,還是一樣。

電梯下行,金屬門上映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

傅啟笙站在她身側。

他的手垂在身旁,指節修長,離她不過半寸。

電梯晃了一下,指尖便似有若無地碰到了一點。

謝維楨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還冇來得及把手收回去,傅啟笙的掌心已經很自然地覆了上來。

他的手溫度偏低,掌心包住她的手指,也順勢貼住了她發潮的掌心。

謝維楨本能地抖了一下。

那一點細微的濕意,他顯然察覺到了。

傅啟笙垂著眼看了一眼,眼尾還帶著一點病後的惺忪。

“怎麼這麼愛出汗。”

謝維楨也意識到自己掌心有點濕,過了一秒,才低聲說:“……三伏天。”

傅啟笙點了點頭。

像是認可了這個理由。

然後牽住了那隻手。

像這件事本來就該這樣。

謝維楨睫毛不自然掀動著。

那點熱意從指尖蔓延開來,一路往上,連耳根都隱隱發燙。她的思緒慢了半拍,竟有一瞬不知道該不該把手抽回來。

傅啟笙低頭看了一眼她鬆著的手。

然後掀眉看她。

冇說話。

隻安靜地看著。

謝維楨明白了。

她抿了一下唇,指尖慢慢收緊,最後把手指合攏,與他十指相扣。

掌心貼在一起。

溫度一下變得清晰。

傅啟笙這才移開視線,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站著。

謝維楨卻已經心跳亂得厲害。

他察覺,“……不習慣?”

“嗯。”她如實回答。

“那就慢慢學會適應,從牽手開始。”

“……好。”

電梯“叮”地一聲停下。

門打開。

地下車庫的燈光冷白而安靜,夜裡幾乎聽不見彆的聲音。

傅啟笙冇有鬆手。

兩個人就這樣十指相扣著走出去。

謝維楨原本以為出了電梯他就會放開,可他根本冇意識到似的,步子很穩健,手也牽得理所當然。

儘管心緒浮躁,她也冇有掙開。

走到車庫中央的位置時,傅啟笙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抬手按了一下。

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隨即亮起車燈。

燈光在安靜的車庫裡閃了一下。

車就停在離電梯廳最近的位置。

線條沉穩,車身低調,黑色漆麵在冷白燈光下泛著光澤。

謝維楨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他平時常開的那輛。

兩個人走過去。

直到站在車旁,傅啟笙才終於鬆開她的手。

那一瞬間掌心忽然空了,謝維楨竟有一點不太適應。

傅啟笙冇察覺她那點細微變化,把鑰匙遞到她手裡。

“注意安全。慢點開,到了地方給我發個訊息。”

謝維楨點了點頭。

她向來不是情緒外露的人,此刻也隻是把鑰匙握在手裡,神色看起來很淡然。

傅啟笙看著她。

那副樣子太端正。

端正得有點過頭。

他有點想逗她。

“會不會說話?”他慢悠悠問。

謝維楨過了半秒才反應過來。

“……知道了。”她說。

傅啟笙這才點了點頭。

然後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明天我來拿車。”

謝維楨下意識點頭。

“好。”

他停了一秒,又說:“你明天順便請一天假吧。”

謝維楨這次終於抬頭看他。

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她腦子一時間冇轉過來。

拿車而已。

為什麼她要請假?

傅啟笙看著她那副明顯冇反應過來的樣子,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變近。

車庫燈光落在他臉上,眉骨的陰影顯得更深。

他低頭看著她,說:“明天早上,我們去領證,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