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謝父這些年很注意養生,晚飯後基本就一盞清茶,坐著看會兒東西。

她把“我要跟傅啟笙結婚”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冇立刻表態,也冇急著問細節,就抬眼看了她一下,問得很簡單——

想清楚了冇有。

她說想清楚了。

謝父點了點頭,然後也說了跟項女士同樣意思的話,大體意思是,若是真願意,就按規矩往前走;若是不願意,就先擱著。

謝家不缺這一步來救場,更不至於靠一紙婚書去換誰的臉麵。

或許自始至終,在父母眼裡,她的婚姻可以是選擇,但不會淪為籌碼;可以順勢,卻不會將就。

謝維楨聽得出來,那並不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話。

她的父母算不上細緻儘責,很多年裡也很少把“女兒的情緒”放在第一位,可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們給了她一條退路。

不逼她聯姻,不拿她去換局麵。

她可以答應,也可以不答應;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停在原地。

這種分寸感,落在她心裡,竟有點發熱。

他們喜歡傅啟笙,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這些年裡,父母都把他當作半子來看待。

不是因為姓傅,也不隻是因為那層舊約。

他們的眼光向來審慎。

傅啟笙離職前在最高檢第三檢察廳待過,見過的案子、走過的程式、壓過的口風,都是硬功夫磨出來的。

人不愛張揚,卻博聞強識;做事更利落,判斷快、落筆穩,關鍵時候能把局麵穩住,也能把事辦成。

傅家世代從政。

傅啟笙身上那種分寸與篤定,是權力場裡長年浸出來的,說他一句天之驕子,也不算過。

放在圈子裡,他是很多人“夠不著、也不敢肖想”的那一檔,真要論條件,倒是她占了便宜。

家裡走仕途的,婚姻選擇需聽家裡;家裡從商的,需聽家裡一半;家裡務農的,得有自己有主意。

這話聽著像段子,卻是現實。

她跟父親又說了一遍確定。

謝父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阿笙有個孩子,你知道嗎?”

謝維楨點點頭:“知道。”

“知道就行。”他說,“你要結婚,就得把這件事也算進你的日子裡。彆到時候才覺得委屈,覺得自己吃虧。”

“嗯。”

謝維楨喉嚨動了動,又開口:“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問。”

“今今……那個孩子,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謝父冇迴避:“知道。”

她指尖蜷緊了一點:“那孩子的母親是誰……你們也清楚嗎?”

謝父端著茶杯,停了兩秒,才把杯蓋輕輕合上。

“知道一點。”他語氣不重,但把邊界劃得很清,“但這件事,你彆從我這兒問。”

謝維楨抬眼。

謝父看著她,目光沉著:“你要是決定跟他過,就去問他。聽他怎麼說,看他怎麼做。你自己的婚姻,你得聽當事人的話,不要聽彆人轉述。”

他又補了一句,像提醒,也像告誡:“彆把自己放到‘打聽’的位置上。你是要做妻子,不是做偵查員。該你有的知情權,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要;不該你繞彎子去套的,你也彆去套。”

“知道了。”

謝父冇再說什麼,後麵跟她交代報告流程。

這事不是兩個人去民政局簽個字就完了。

她在檢察係統,身份又敏感,婚戀變化要按組織紀律走“報備—審查—審批”的鏈條。

這日晚,謝維楨泡了杯茶,坐到電腦前,把申請結婚報告的表格點開。

填到“擬結婚對象基本情況”那一欄時,她指尖停了停。

需要對方的身份資訊、工作單位與崗位性質、是否有境外長期居留或頻繁往來,涉不涉商,涉不涉訴,有冇有可能引發利益衝突等等東西。

她盯著螢幕,生出一點荒誕感:她辦理過那麼多案子,寫過那麼多材料,卻第一次為了“結婚”這兩個字,把一個人的人生按條目拆開。

可該走的程式就是程式。

她把光標挪到空白處,最終還是打開了傅啟笙的微信。

聊天記錄寥寥幾條,乾淨得像兩條平行線剛剛被迫搭了一下橋。

一點也不像要結婚的人。

謝維楨盯著那頁對話看了兩秒,心裡那點彆扭被她按下去,手指敲字,語氣儘量公事公辦:

在嗎?把你身份證資訊發我一下。另:工作單位/崗位性質、近兩年是否長期境外居留或頻繁往來、有無涉商涉訴情況,我這邊要一併附在報備材料裡。

訊息發出去,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她把手機扣在桌麵上,繼續對著那份表格,把能先填的先填完:自己的資訊、單位、職務、擬登記時間視窗、報備事由——

過了十幾分鐘,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OK,在開會,等會發你。

謝維楨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

腦子卻先一步跳到時差上去。

他現在在德國,她下意識在心裡過了一遍:北京這會兒快十一點了,德國那邊大概還在傍晚,可能是他最忙、最難抽身的那段。

她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停,有點懊惱。

抱歉,打擾你工作了。你忙完了再發就行。

發送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肩頸繃得發酸。

他冇回。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角,螢幕黑下去,謝維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有點涼,澀意從舌根往上翻。

她把杯子放下,剛想繼續敲鍵盤,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語音來電。

她整個人都被震得一激靈。

他們的對話都是打字。

語音還是第一次。

謝維楨有點不想接,盯著那行“傅啟笙”看了幾秒,最後還是劃了接通。

“喂?”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輕一點。

那頭先傳來一點細微的環境音,像餐具碰到瓷盤的脆響,又像有人把紙袋捏開。

緊接著,是他壓低的呼吸聲,帶著點“剛好咬了一口”的含混。

“還冇睡?”傅啟笙的聲音透過聽筒落過來,低沉。

“還冇,在填表格。”

“什麼表格?”

謝維楨頓了頓,聽出他那點明知故問的勁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纔回他:“結婚報備的表。”

“哦。”

聽著含著笑音。謝維楨撇撇嘴,問他:“你在吃飯嗎?”

“對。”傅啟笙回答得很乾脆,“被客戶拖到現在,剛抽出十分鐘。”

他說到“客戶”兩個字時,語氣壓了一點,他把那點不耐煩壓在牙關後麵,但還是漏出來了。

她禮貌地問:“怎麼了?”

“冇怎麼。就是碰上個……不太講理的。”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詞,最後還是冇太客氣:“前麵拍板拍得快,出事了銀行把款按住,他轉頭就讓我‘想辦法’先放出去。我說不行,他又要我出一份書麵意見,擔保冇風險。最煩這種,人糊塗,還要彆人替他把話說圓。”

謝維楨聽著他這句,有點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很少聽見傅啟笙情緒外露,哪怕隻是這樣一點點的燥。

她確實笑了一下,很輕,從鼻腔裡漏出來的氣音。

那頭安靜了半秒。

傅啟笙也被她這一下逗到,語氣裡那點火氣反倒散了些:“笑什麼?”

“冇。”謝維楨抬手捏了下眉心,把語氣壓回公事公辦,“那個……你看到我資訊了嗎?”

“看到了。資訊我晚點發你,順便把單位崗位、出境情況一塊整理了。省得你來回補材料。”

“……好的,謝謝。”她下意識還是道了句謝。

那頭停了半秒。

“謝維楨。”

“嗯?”

“以後不用每句話都給我賠禮跟道謝。我們不是外人。”

“……”

“聽到了?”

“聽到了。”

“那早點睡,報告可以遲點提交,不急。”

謝維楨眉心一跳:她什麼時候急了?

但她冇爭,隻把那點情緒壓下去:“好。”

那邊傳來一點很輕的餐具聲,他像是把最後一口嚥下去,聲音淡淡的:“我還得回去開會。先掛了。”

“你忙。”她說,“祝你工作順利。”

他低低“嗯”了一聲,道了一句:“晚安。”

通話斷了。

……

她提交申請報告,需要讓秦依嵐簽字,她師父嘴有淺淺的弧度,邊簽字邊說恭喜啊。

她笑了笑,接得很規矩:“謝謝秦老師。”

秦依嵐把簽好的紙往她麵前一推,語氣卻難得鬆快:“客氣什麼。眼光不錯,挑了個這麼‘標準答案’的丈夫。”

謝維楨被她這句“標準答案”逗得眉眼一彎,順勢也開了點玩笑:“那跟林檢比呢?”

秦依嵐“嘖”了一聲,她認真想了兩秒,又似根本冇想:“那還是傅啟笙更合我口味。你師父我要是年輕十歲,不,年輕八歲就行——我肯定去追他。”

謝維楨笑意更深:“您感覺結局會怎麼樣?”

秦依嵐抬眼看她,唇角挑起一點,“結局?大概率冇結局。”

她把筆帽扣上,聲音又輕又利落:“那種人,哪怕給你伸手,也不會讓你覺得是他在施捨;可他真正能給出去的東西,早就有邊界、有賬本、有時間表。你追得上他的腳步,也未必追得進他的生活。”

說完又補了一句,把話題拽回正經事:“不過你不一樣。你們這條線,本來就不是陌生人硬往一塊兒湊的。”

謝維楨聽得又笑出來,心裡微妙地靜了一下。

她把材料收好,故作那副檢察官的冷靜樣子:“那我先去走下一道流程。”

秦依嵐點點頭,抬手示意她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