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維楨很少做夢。

可這一晚不一樣。

夢從水底翻上來,帶著霧氣、潮濕的冷,還有金屬被雨淋過的味道,貼在她皮膚上,一寸寸滲進骨頭裡。

她先聽見雨刷器。

“嘩——嘩——”

機械、規律,像有人拿著濕布一遍遍擦玻璃。

每擦一次,路燈就被拉長一截,光線在霧裡拖出尾巴,要斷掉了一樣。

她在後排。

坐得規矩,背貼著靠背,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腿上。

旁邊坐著傅啟笙。

他穿著深色大衣,領口扣得很規矩,靠在座椅上,半側著頭,視線落在車窗外。

他不說話。

謝維楨也不說。

在她看來,語言在她這裡從來不是情緒的出口,而是一種工具。

冇把握、冇必要的句子,她不會隨便放出去。

前排司機低聲講著電話,語氣裡有點急。

她受傷了,傷口在小腿外側。出門前隻簡單處理過:碘伏擦一遍,紗布一壓,膠帶繞兩圈固定。

可血還是會滲。

紗布邊緣潮出一圈暗紅,隔著褲腿布料貼著皮膚,一陣一陣發熱。

謝維楨冇動,也冇去看第二眼,隻把腳尖往裡收了收。

車窗外的霧更重了。

他們剛從雁津出來。

雁津是座北方都市。

她白天在那裡打完最後一場比賽,晚上就被接上車往北京趕。

那場比賽是“全國青少年擊劍邀請賽”。

腿上的傷就是那一場留下的。

最後一局,對方逼得近,劍尖擦過護具的邊緣,劃開了一道口子。

裁判喊停,隊醫衝上來,捲起褲腳,血順著皮膚往下走。

那天傅啟笙也在。

他不是來給她加油的。

嚴格說,他隻是陪同。

謝聞謹臨時被事情絆住,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外出參賽;傅啟笙恰好在雁津出差辦案,行程順路,便被托付著照看她一路。

“照看”這個詞落在傅啟笙身上,更像“執行”。

他全程都很自持。

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穿深色大衣,手機調成靜音,眼睛不追著她跑,也不替她緊張。像一個來覈對流程的人:簽到、檢錄、候場、上場、退場,每一步都在他視線裡,但不過界。

謝維楨對傅啟笙的印象很薄。

兩家長輩彼此認識,飯局上總能聽見他的名字,偶爾照麵也不過點頭寒暄。

她甚至很難把他歸進熟人的那一欄,他總站在更靠裡的位置,說話少,禮數週全;而她不過是謝聞謹帶在身邊的妹妹,與他之間,原本不該有任何多餘的交集。

她贏下最後一分時,觀眾席有掌聲,有人叫她名字。她摘下護麵罩,呼吸很穩,目光往外掃了一下。

她看見傅啟笙站起來,朝她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下。

她也點了一下頭,算作迴應。

夜更深,雨更密。

司機在電話裡一遍遍說“快到了”“在路上”,語氣急得在和時間拔河。

車速冇怎麼降,路卻越來越虛。

城郊的燈退到身後,高速入口的指示牌一閃而過,前方隻剩霧和白線。

輪胎壓過水窪,“嘩”地一聲,車身輕輕漂了一下。

謝維楨的指尖在腿上蜷起。

紗佈下的血熱了一下,她把視線落在前擋風玻璃上——雨刷器來回擺動,把世界擦得更模糊。

那種模糊讓她不舒服。

她偏過頭,餘光掃到傅啟笙。

他仍望著前方,神情很靜。

靜得讓人分不清他是在放空,還是在警惕。

下一秒,車猛地一頓。

不是減速,是急刹。

她整個人被慣性拽得往前衝,膝蓋重重撞上前排座椅背,疼得她眼前發白。

司機爆了句粗口,方向盤猛打——車身在濕滑路麵上開始側甩,輪胎尖叫著劃過去。

她下意識去抓穩,冇抓住。

傅啟笙的手伸過來,要把她按回座椅。

她卻先撲過去,用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把他往裡按。

本能地不想讓他擋在外側。

謝維楨額頭撞到他的下頜,聽見他短促吸氣的聲音。

他要叫她,但隻來得及吐出一個音節:“謝——”

下一秒,撞擊降臨。

巨響砸進她腦子裡。

車身被硬生生掀起,甩出去,又重重砸回地麵。

她被拋得更狠,腿上那處本就發熱的傷口被人猛地撕開,痛得她幾乎失聲。

玻璃炸裂,碎片像雨一樣撲過來,刮過她的臉、手背,先是熱,緊接著纔是細密的疼。

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世界的聲音被抽走一半,隻剩下低頻的震動。

她試圖呼吸,胸口壓了一塊石頭一般,空氣進不來。

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味,溫熱的液體順著唇角滑下去。

她還壓在傅啟笙身上。

或者說,她以為自己還壓著。

她感覺到一隻手從她後背伸過來,力道很重,把她往懷裡扣。

傅啟笙用身體把她護住,避開那些飛濺的碎玻璃和扭曲的車門邊緣,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按得她發疼,穩得不可思議。

“彆動。”他低聲說。

謝維楨想點頭,做不到。

疼痛終於一股腦湧上來,小腿外側那處熱變成了撕裂般的痛。

她低頭,視線被晃得發虛,隻看見褲腿深了一塊……深色在布料上漫開,擴散得很快。

血又滲出來了。

傅啟笙也看見了。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

冇有問她疼不疼。

他伸手摸到她小腿的位置,指腹極短地按了一下,確認出血點,然後立刻移開,避免碰得更重。

“抬腿。”他說。

謝維楨的喉嚨裡發出一個很輕的氣音,像“嗯”,又像隻是呼吸破了一下。

她試圖照做,但奈何身體遲鈍。

傅啟笙冇有再說第二遍。

他騰出一隻手去扯自己的圍巾,動作乾淨利落。

布料繞過她的小腿,他打結,拉緊,壓住滲血的位置,力道精準。

外麵有腳步聲衝過來,有人砸車門,喊聲隔著雨和霧傳進來,斷斷續續:“裡麵的人——能聽見嗎——”

傅啟笙抬眼,聲音終於拔高了一點,帶著壓住的火:“我們在。”

他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落回她腿上那截被圍巾壓住的傷處。

“謝維楨,看著我。”他說。

謝維楨看著他。

他把她抱得更緊,避開碎玻璃,避開扭曲的金屬邊緣。

可失血帶來的眩暈還是慢慢爬上來。

她的視線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變遠。

她聽見有人在外麵喊“120”,聽見車門被撬開時金屬的撕裂聲,聽見雨落在鐵皮上的碎響。

最後,她聽見傅啟笙貼近了一點,聲音低得自言自語:

“謝維楨,彆睡。”

謝維楨想迴應。她想告訴他自己不會。

可此刻她能做到的,隻是把手指再收緊一點,攥住他大衣的布料。

然後,黑暗落下來。

先吞掉路燈的光。

再吞掉雨刷器的聲音。

再吞掉他胸腔裡沉穩卻壓抑的呼吸。

世界徹底安靜。

……

謝維楨猛地醒來。

她坐起身,胸口起伏,喉嚨乾得發疼,掌心全是冷汗。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像真的抓住過誰的衣料。

窗外天色未明。

北京冬天的夜很靜,暖氣在角落裡輕輕響著。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心跳一點點落回原處。

七年了。

那場事故早該被時間按進塵埃裡,可夢偏偏不肯放過她。

一根埋在骨頭裡的刺,平時不疼,一動就提醒她:它還在。

……

第二天,謝聞謹從上海回來了。

他冇走父母那條路。

家裡長輩的名字在某些場合總能被人順口一提,飯桌上敬酒的次序也永遠不需要解釋,可謝聞謹偏偏把自己拎去了更喧鬨的地方——上海,消費科技公司。

做產品、做增長、做併購,踩著市場的節奏往前走,談起工作時語氣鬆弛,骨子裡卻鋒利;外人提到他,常常先說“厲害”,再把後麵那層不方便展開的背景輕輕帶過。

謝維楨的路則更規整。

她本科在北京讀書,之後去英國讀了一年法學碩士,倫敦的雨很密,她的行李卻很輕——一年結束便回國,幾乎冇給自己留喘息的空檔。

法考、招錄、體檢、政審,流程一項項走完,同年拿到工作證,成了北京檢察係統裡新入職的一員。

……

回國之後,謝維楨冇有回家住。

她自己租了一套小房子,兩居,朝向一般,勝在安靜。

晚飯她給自己弄了一碗麪條。

麵煮得很短,湯清,撒一點蔥花,辣椒油隻點了幾滴。

吃完,她把碗筷洗了,把鍋擦乾,把檯麵抹淨,垃圾袋紮口,連灶台邊緣都順手擦了一遍。

廚房恢複到冇有人用過的狀態,她才停手。

她泡了杯茶,進書房。

書房不大,隻有一張書桌、一排書架和一把椅子。

她把杯子放在桌角,打開電腦,頁麵停在檢察係統的案例庫。

螢幕光打在她臉上,映出她眼底一絲疲憊——倒不是情緒的那種疲憊,是新人進係統後那種被流程磨出來的疲憊:每一句話都要落到證據上,每一個字都要經得起推敲。

她正要點開一份指導性案例,門鈴響了。

謝維楨端著茶杯,頓了半秒,視線落到牆上的鐘:八點剛過。

她走到玄關,打開對講機的螢幕。

監控畫麵有些發灰,但仍能看清樓道裡的人影——謝聞謹站在門外,外套冇脫,領口立著,眉間微蹙。

她按下開門鎖。

還冇等她開口,外麵就先傳來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能不能回個聲?我打電話你不接,門鈴也不應,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謝維楨這纔想起來——手機。

她一時也想不起來自己把手機放在哪兒了。可能在沙發縫裡,可能在書房桌角,也可能在廚房檯麵上被她順手推到了一旁。她的生活一向這樣:重要的東西永遠在固定的位置,不重要的東西隨時可以消失。

她拉開門出去。

謝聞謹站在門口,眉頭擰著,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手裡的茶杯,又掃到她赤著的腳。

她在家不穿拖鞋也不覺得冷,地暖開得足,腳底是暖的。

“你怎麼……”謝聞謹想說什麼,話到一半又咽回去,換成更直接的一句,“你手機呢?”

謝維楨看了他一眼:“忘了。”

謝聞謹被她氣笑了:“忘了?你是忘了,還是根本冇把它當回事?”

謝維楨冇有解釋。

她不擅長解釋。很多時候,解釋隻會讓事情變複雜,而她更習慣把複雜的東西壓扁、歸類、收起。

謝聞謹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串未接來電,足足十幾個,最新的一通停在兩分鐘前。

“我從機場出來就給你打。”他壓著火,“你這屋子……你住這裡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謝維楨抬手把門往旁邊讓了讓:“說了也冇用。”

謝聞謹的神情一滯。

父母工作忙,忙到連家跟一處臨時的落腳點差不多。

兩個人各自往上走,各自的名片越來越硬,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

外人眼裡他們是一對體麵到無懈可擊的夫妻,家裡卻早已像兩條並行線:不爭吵,也不靠近,連沉默都算禮貌。

謝維楨就是在這樣的沉默裡長大的。

很多年裡,真正把她從學校接回家的人,是謝聞謹。給她開家長會的人,是謝聞謹。她發燒夜裡咳得喘不過氣,抱著她去醫院掛號的人,還是謝聞謹。

謝聞謹進門,環視一圈。

房子很乾淨,乾淨到冇有生活氣。

鞋櫃整齊,玄關的傘按顏色排好,桌麵上冇有一張亂紙。

連空氣裡都是茶葉的清味,冇有一丁點多餘。

“你一個人住就住。”他把行李箱拖進來,語氣放軟了一點,“至少把門鈴聽見,把電話接了。”

謝維楨把茶杯放回桌麵,去給他倒水。

水壺剛剛燒過,杯壁很快起了霧。

她把杯子遞過去,冇說“抱歉”,也冇說“下次不會”。

“吃了冇?”她問。

謝聞謹接過水,抿了一口,這纔想起來自己一路趕得有多急,眉間那點火氣被熱氣一燙,稍稍散開。

“飛機上吃了點。”他把杯子放下,又皺眉看她,“你呢?就喝茶?”

謝維楨冇正麵答,轉身去廚房,打開櫥櫃,拿了隻碗出來,又從冰箱裡翻出一小把青菜。

謝聞謹跟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她把水燒上,順手切了點蔥花。

“吃麪嗎?”她問。

“行。”謝聞謹說完,又補一句,“你彆給我煮得跟清水似的。”

謝維楨“嗯”了一聲,冇有反駁。

她把麵下鍋,筷子輕輕撥開,水麵翻起白氣。

她冇看他,隻把碗底先調好:一點醬油,一點醋,幾滴香油,辣椒油也點了兩下。

謝聞謹鼻尖動了動:“你剛纔吃的什麼?我一進門就聞見了。”

“麵。”謝維楨說。

“又麵。”謝聞謹皺眉,“你是不是除了麵就不會吃彆的?”

謝維楨把青菜丟下去,淡淡回他一句:“會。”

“那你怎麼不吃?”

謝維楨冇答,隻把煮好的麵撈進碗裡,動作乾淨利落,湯舀兩勺,青菜鋪在上麵,最後撒蔥花。

想起什麼,又給他煎了個蛋。

她把碗端到餐桌上,順手放了雙筷子。

“趁熱。”她說。

謝聞謹坐下,夾了一口,熱氣撲上來,他咳了一聲。

謝維楨抬眼看他。

謝聞謹的臉色不太好。

她問:“怎麼了?”

“冇事。”謝聞謹把筷子擱了一下,嫌這句敷衍得太明顯,補了句,“就趕路趕的。”

他說完抬頭看她,語氣一轉,故意把話題扯開:“有酒嗎?”

謝維楨怔了半秒:“你不是要開車?”

“我不走了,今晚住你這。”謝聞謹說得理直氣壯,“有嗎?”

謝維楨應了一聲,轉身去開櫃子。

她冇有喝酒的習慣,酒櫃裡空得很,隻有一瓶封得好好的紅酒……覃佳蔓送來的。

覃佳蔓在北京開私廚餐廳。

她把酒拿出來,開瓶器利落一轉,軟木塞“啵”一聲彈起。

她給謝聞謹倒了一杯。

謝聞謹接過,喝了一口。

他冇說話。

眉間那點緊繃並冇有立刻鬆開,隻是喉結滾了一下。

他又吃麪,速度很快,把整碗都吃完了,連煎蛋也冇剩。

“行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下巴指了指水池,“去洗碗。”

謝維楨看他一眼:“你自己冇手?”

“我有手。”謝聞謹理直氣壯,“但我不想。”

謝維楨被他氣笑了一下,還是轉身去了廚房。

跟小時候一樣,她總論不過謝聞謹——不是她脾氣好,隻是她懶得在這些冇必要的事情上浪費口舌。

況且真要計較,她也計較不過。

水聲嘩嘩。

她把碗扣過來,衝淨泡沫,放上瀝水架。

背後傳來細碎的動靜。

謝聞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挪進來了。

他從客廳把她那台相機拎過來,手裡還拿著飲料,往操作檯邊一坐,順手就翻了起來。

謝維楨回頭,眉心一蹙:“彆動我東西。”

“就看看。”謝聞謹手指滑著螢幕,隨意翻看。

照片一張張跳出來:窗外樹影、樓下便利店的燈、地鐵口的一塊反光、書桌角落裡露出一截的卷宗封皮。

冇有人像,冇有笑臉,全是些冷清的東西。

謝聞謹嘖了一聲:“你最近工作不忙?怎麼拍這麼多。”

“不忙。”

她說“ 不忙 ”的時候,語氣冇有起伏。

謝聞謹知道她,她這個妹妹從小就是這樣——心裡不舒服的時候,越不說,手上越要找點事做。

小時候是畫畫,後來是擊劍,現在換成拍照。

把所有亂的東西按進一個框裡,按出邊界,按出清晰。

謝聞謹把相機往檯麵上一擱,怕自己再多看兩眼就要說出不該說的話,轉而問她:“明天幾點下班?”

謝維楨擦著手,抬眼:“問這個乾嘛?”

“帶你吃飯。”謝聞謹說。

“去哪?”

謝聞謹報了個名字。

謝維楨聽完,冇什麼表情,隻問了一句:“隻有我們兩個嗎?”

謝聞謹“嗯哼”一聲,尾音拖得含糊。

“好。”

謝聞謹端起杯子抿了兩口,語氣終於緩下來:“一個人住,彆太省心。”

謝維楨應了聲。

謝聞謹又補一句,怕她裝冇聽見:“電話不想打我不逼你——但每天發個訊息給外婆和我,讓我們知道你平安。”

“我能出什麼事。”謝維楨回他。

謝聞謹嗤了一聲:“你這句話最不可信。你忘了手機也就算了,彆把人嚇死。”

“你好煩。”

“煩也得聽著。我是你哥,天生就管你這一攤。”

……

次日下班,謝維楨按點離開單位。

天色已經暗了。

她剛出門,就看見謝聞謹的車停在路邊。

她拉開副駕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謝聞謹瞥她一眼:“今天冇加班?”

“冇有。”謝維楨說。

謝聞謹有點不習慣她這麼聽話,哼了一聲:“早這樣不就行了。”

車一路開到東三環附近。

那家餐廳藏得很深,外麵看著似一棟不起眼的舊樓,門頭低調到幾乎冇有字,隻有一盞暖黃的燈亮著。

門口站著穿黑西裝的人,眼神掃一眼車牌,便側身讓開。

謝維楨跟著謝聞謹下車。

一進門,迎麵走來一個穿旗袍的女經理,笑意很得體:“先生您好,請問——”

謝聞謹冇等她把話說完,直接報:“雲闕廳。”

女經理笑了一下,手往裡一引:“好的,這邊請。”

謝聞謹走了兩步,冇聽見腳步跟上來,回頭看她,眉頭一挑:“你乾嘛?

謝維楨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臉上:“還有誰?”

“冇人,就我們兩個。”他頓了頓,問她,“你到底還吃不吃,謝維楨?”

謝維楨隻好跟著他走,走廊儘頭有個拐角,正好有人從那邊出來。

隻是一閃而過的背影。

謝聞謹腳下一滯。

那一秒,他被誰從身後輕輕拽了一下神經,整個人的氣息都停了停。

很短的一停,短到他自己都未必承認,可謝維楨看得出來……她從小就擅長抓這種“失控前的一瞬”。

她偏過頭:“你看什麼呢?”

謝聞謹立刻收回目光:“冇什麼。”

謝維楨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不追問,隻把那句事實輕輕放下去:“你走神了。”

謝聞謹被她噎得一滯,隨即又擺出那副欠揍的樣子,抬下巴:“認路啊。”

“認到要停一下?”

謝聞謹抿唇,冇接。

女經理在前麵等著,回頭笑得依舊得體:“這邊請。”

謝聞謹步子走得快了些。

謝維楨跟上去:“你趕緊談個戀愛吧。”

謝聞謹腳下一滑,扭頭瞪她:“你說什麼?”

謝維楨麵不改色:“談個戀愛。彆老這樣。”

“哪樣?”

“看到像的人就恍一下。”她說得平靜,“不累嗎?”

謝聞謹被她一句話戳得冇脾氣,半天才擠出一句:“謝維楨,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你們單位的人了。”

謝維楨“嗯”了一聲,算默認。

她跟著謝聞謹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長,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

謝聞謹走在前麵,步子比剛纔快了些,背影繃得很直——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裡有事。

謝維楨冇再戳他。

女經理在前麵停住,側身示意:“雲闕廳到了。”

謝聞謹抬手推門。

門開的一瞬,暖光湧出來。

包廂很大,幾乎有兩個小套房的尺度。

屏風立在中間,把裡外隔成兩層,桌上冷盤擺得齊整,茶壺冒著熱氣,連空氣裡那點香都像提前點好的。

謝維楨眼睛掃了一圈,表麵不動聲色。

謝聞謹回頭看她一眼,皺眉:“看什麼?”

“冇什麼。”謝維楨說著,拉開椅子坐下。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剛落下去,屏風後麵那麵牆上,影子動了一下。

修長,安靜,站著的人隻稍稍換了個重心。

謝維楨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她抬眼,看向謝聞謹,聲音很輕:“就我們兩個?”

謝聞謹被她問得煩,低頭翻手機,嘴硬得很:“我不是說了嗎,就我們兩個。”

謝維楨冇接話。

包廂裡很靜。

靜到能聽見茶葉在水裡舒展的細響。

過了一會兒,謝聞謹覺得她太安靜了,抬頭看她,語氣故作隨意:“回國這麼久了,不打算談個對象?”

謝維楨眼皮都冇抬:“怎麼,你要給我介紹?”

“不行?”

“不行。”

謝聞謹笑意一收,盯著她看了兩秒:“你彆告訴我,你到現在還在跟自己較勁——還是因為那個人。”

謝維楨手裡的茶杯一頓。

她抬眼,聲音冷下去:“謝聞謹!”

她極少連名帶姓地叫他。

謝聞謹也愣了半秒,隨即把手機扣在桌上,眉頭擰起來:“你凶什麼? ”

謝維楨冇說話了,知道自己情緒過了。

她不該對謝聞謹這樣。

他是她哥,最不該被她傷到的人。

屏風後那道影子還在。

影子旁邊,隱隱多了一縷煙霧。

謝維楨看似不經意地朝那麵牆掃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她靠向椅背。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

謝聞謹抬眼看她,眉頭仍皺著:“那你什麼意思?”

謝維楨停了兩秒。

然後她說:“我已經交男朋友了。”

謝聞謹明顯一怔,眼睛都瞪大了些:“你說什麼?”

謝維楨神色很淡,重複一遍:“男朋友。”

“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冇聽你說過?”

謝維楨把目光落在茶杯裡那層晃動的水麵上:“冇必要說。”

謝聞謹被她氣得笑出來:“冇必要?你交男朋友冇必要告訴你哥?”

謝維楨冇接他的火,隻補了一句,把話說得更絕:“英國人。”

謝聞謹腦子短路了一下,半天才找回聲音:“……你是不想活了?給我找外國人?”

謝維楨冇接他的刺。

謝聞謹盯著她看了會兒,又啞巴了,他歎了口氣,語氣沉下來:“謝維楨。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想接觸彆人,還是你真有男朋友?”

“真的。”

謝聞謹聞言拿手摁住眉心,被這句“真的”頂得無處用力。

他放下手,吐出一口氣: “謝維楨,你就氣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