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一座孤島,一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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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胥知道呂嫣對他懷疑了。

他再次敲響了呂嫣的房門。

呂姑娘打著嗬欠開了門,打量他:“你聽到外麵鑼響了吧?”

謝胥說道:“聽到了,我有些話想說。很快。”

呂嫣忍不住皺眉,很多時候,她都有一種感覺,就是謝胥這個人怪怪的。

“進來吧……”

關上門,兩人坐到桌上,麵對麵。

呂嫣蹙眉,用眼神望著他,不是有話要說嗎?

“很多人都以為,我得到貴人的寵幸,是因為我給貴人畫了她年輕時候的容貌。”

呂嫣:“……所以呢?”跟她說這個乾什麽?

謝胥說道:“貴人傾國傾城,曾經被外邦使節,讚譽為本朝的臉麵。並且願意為了貴人每年入京師上貢,隻為了一睹貴人容顏。但近些年……貴人容顏老去,起初還可以靠著顏料遮蓋,但最終冇有人能違抗上蒼。甚至現在貴人的宮中,都已經冇有人敢擺放一麵鏡子。”

聽聞貴人會殺人,甚至身邊伺候的宮女,全都換成了老嫗宮嬤。

此時樓下敲了鑼。

呂嫣不自禁挑眉,她之前也猜測過謝胥後背撐腰的人身份,無非是那三座大山之一,如今謝胥說的這麽明顯,她其實已經隱隱猜到謝胥背後的貴人是誰了。

本朝有許多美麗的宮妃,公主,但能被讚譽成這樣的美貌,隻有一個人。

呂嫣心底多少也有點羨慕,至少美過,許多人一輩子都冇品嚐過被萬人欽慕的滋味呢。

哎……呂姑娘不由用手掌捧起了自己的臉,胳膊下意識支在桌麵上。

謝胥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感興趣,雖然此時的呂嫣也是一位美人,但和貴人相比,實在還是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都說我還原了貴人最最美麗的年紀和樣子,所以貴人喜歡我。”但傳聞這東西,從來都跟事實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呂嫣吱吱地笑:“所以真相是什麽啊?”

這是給她講睡前故事來了。

謝胥看著呂嫣,有那麽一會子冇有發出聲音。在呂嫣失去耐心的時候開口了:“真相是我畫的不是貴人年輕時候的樣子,我畫的是——貴人胎死腹中的那位孩子、她成年,長大後的樣子。”

有無聲的撕裂聲在呂嫣的耳朵裏炸開。

像煙花一樣。

“你、說什麽?”

“京城很多小道訊息,說貴人曾有幾年莫名失了寵,遭到了厭棄,這件事並不是空穴來風。但失寵的原因卻不是外界傳聞的,貴人故作清高,不願意承寵,而是因為……貴人愛上了另一個人,並且,懷上了他的骨肉。”

呂嫣此時嘴裏若是有茶水,已經噴出來了。

她反應過來想讓謝胥住口。

但謝胥既然說了,就冇打算住口:“後來自然被髮現了,龍顏盛怒,幾乎就要賜死貴人。可是,進貢的外邦使節很快就要來了。聖君不能冒險這時候處死貴人,所以這時候唯一的選擇,隻能是殺掉貴人腹中的孩子。”

呂嫣呆若木雞,她甚至抬眼看了看,門後的門閂鎖好冇有。

順便她覺得脖子有點涼。

“但是貴人身體嬌弱,打掉胎兒很難不傷及貴人,所以聖君想了個辦法,讓貴人足月生下孩子、然後弄死。”

呂姑孃的一隻胳膊冇撐住歪了一下。

謝胥此時臉上還有輕微的淡淡笑意,似乎覺得呂嫣的反應好玩:“最後倒是冇有讓聖君動手,貴人早知道孩子保不住,懷胎期間就憂思成疾,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個死胎。傷心過度的貴人把孩子的骸骨冰凍起來,藏在宮中的地下。而我……就是被貴人帶去,親眼看了她女兒的遺骨。”

當時謝胥破了趙晉之案,街頭巷尾傳的那叫個神乎其神,然後突然有一天宮裏麵就來了聖旨。說貴人要親自召見謝胥。

當時的於趾逑正做著升官的美夢,冇想到被潑了盆冷水。被召見的居然是謝胥。

但是於趾逑不知道的是,謝胥一腳進入宮門,差點就冇能活著出來。

貴人把謝胥帶入地下冰窖,指著那冰凍起來的骸骨,“聽說你能畫人一生,從老到小,你瞧瞧這孩子,能給我畫出她長大成人之後到樣子嗎?”

當時但凡換個人,估計腿都軟了。

陰森的冰窖,胎兒的骸骨。

謝胥知道,今日畫出來就是榮華富貴,畫不出,就是屍體一條。

“我畫了她十歲,二十歲,三十歲,一直到八十歲的樣子。”謝胥此時喃喃說著,就彷彿在講述一個淒涼的故事。

“貴人哭了,她抱著所有的畫像,直到眼淚把那些畫像全都淹濕透了。”

她本來永遠冇有機會看到女兒長大的樣子,謝胥幫她實現了願望。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會再有人能實現的願望。

然後貴人就把被眼淚毀掉的畫像揉成了團,對謝胥笑了。“你果然是個妙人,是上蒼送給哀家的禮物,哀家知恩圖報,可以許你一個心願。”

榮華富貴,金銀萬兩,當時謝胥隨便說。

唾手可得。

可是謝胥說了這輩子都不可能被人猜到的話。甚至貴人當時聽了,都呆住了。卻又因為許諾已經出口,無法再收回。

“你,你對貴人要求了什麽?”

對麵的呂嫣,瞪大了雙眼,比任何時候都要圓。人類永遠無法避免的,該死的好奇心。

到底要求了什麽?

謝胥看著呂嫣,卻說道:“我今日與你分享了,我這六年以來,最大的秘密。”

呂嫣呆住了,她反應過來,好像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你,”呂嫣炸毛了,“你這人是不是有什麽毛病?誰讓你跟我分享什麽秘密了?”

這是秘密,還是催命符。印象中,謝胥每次告訴呂嫣的“秘密”,都不是什麽好事。都是為了讓呂嫣,跟他一條船。

謝胥凝望著呂嫣,他的眼眸永遠都是那麽看起來坦誠:“可是除了你,我還能跟誰分享。”

在呂嫣出現之前,謝胥的世界裏,隻有他自己。他住在京畿衙門,卻冇有一個能說話的人。

他是一座孤島。

尤其當他成為了唯一一個,知道了貴人在這世上最血腥秘密的人。

他就註定死不死,活不成了。

呂嫣似乎從震驚中拉回了一絲理智:“等會,你,你是怎麽活到現在的?”貴人,是怎麽能讓你活到現在的。

如果你是貴人,這世上最有權勢的人之一,知道你所有人秘密的人都死了。

你怎麽會留一個人活著。

“你對貴人說了什麽話……讓她冇有殺你?”

貴人許諾了謝胥一個心願,這個心願可以是位極人臣,可以是家財萬貫,在那種情況下,每一個被喜悅衝昏頭腦的人,都會儘全力許出平生最大的願望。

但是,這裏麵有個漏洞。呂嫣一下就意識到了。

不管是財富,還是高官厚祿,這些,都是可以在你死後給你的。

對於貴人來說,冊封一個死人不管是名利與財富,都是輕而易舉的。最關鍵的是,謝胥已經知道了他不能知道的秘密,他必須,且隻能死啊。

謝胥能說出什麽話,讓貴人……居然冇殺他?或者說,殺不了他?

“等從這裏離開,我再告訴你。”

謝胥抬起手,在呂嫣的眉心,輕輕彈了一下。宛若最親昵之人間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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