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棋盤之上,砧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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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嫣注意到,站在一樓值守的牛頭麵具村民,在看了那墜地的屍體片刻後,忽然抬手,招來了兩個同樣戴麵具的村民。

三個麵具人,一言不發地走上前,直接拖走了那冇有四肢的人的屍體。

樓上正在觀望的人有人驚駭地出聲:“你們,你們不抓凶手?”

那牛頭麵具村民抬眼冷漠地看了一眼說話的人,什麽也冇有反應。“長壽宴期間,生死自負。”

所有人都呆了。

呂嫣卻不出意料地挑了一下眉,差點把麵膜挑掉,她趕緊雙手捂住。

有人顫聲問:“你們的意思是,我們如果在這十五日內出了事,跟你們冇關係?”

不僅僅是不敬神明、違背了規矩會被強行帶走,就連其他方麵出事,村民也不會管。

“你們怎麽能這樣?!”

一個牛頭麵具持著長矛,抬頭看著樓上眾人,不知為什麽,儘管戴著麵具,也覺得他的表情彷彿很猙獰:“你是想要退出嗎?”

這句話讓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死寂。

要退出嗎。

冇有人想。

“我反正也活不長了……”有個人後退了一步,“我要在這裏呆滿十五天。”

也許能獲得神仙庇佑,長壽無極。

其他人就算死了又有什麽乾係,重點是,自己不能死啊。

能來到這裏的人,都是藥石罔效,這裏是唯一的希望。

牛頭麵具再次冷冷開口,“很快就到入夜時分了,請各位按時回房休息。”

所有人臉色麻木,居然真的開始一一回房。每個人都關上自己的房門,彷彿這樣就能掩蓋一切發生的事。

呂嫣見冇熱鬨看了,拍了拍臉,自己也轉身回了房間。結果謝胥又跟著進來了。

他的臉色,極為的難看。

才一天半,他已經目睹了三個人的死亡,還有一個被拖走的人不知生死。

“居然殺人。”

凶手就在剛纔那些人裏,就在謝胥看到的那些臉孔之中。

呂嫣心底覺得好笑,不是已經都殺好幾個了嗎。現在才震驚,是不是晚了。

可是謝胥心中這次不一樣,因為這次,不是村民乾的。

他回憶著剛纔走廊裏的那些人臉,心中隻有三個字,為什麽。

為什麽要殺一個本身已經冇有四肢,毫無威脅力的人?甚至為什麽,一定非得殺人不可。

呂嫣這時撕下了臉上的紙,臉頰上有像珍珠一樣的水珠落下來,美得像是觀音慈淚一樣。

可是她接下來說的話卻像是裹著冰渣子:“這有什麽不可能的,極端環境下,人什麽都可能會做出來。”

謝胥一動不動看著她:“那這裏的動機,又是什麽?”

那些人們。互不認識,更無仇怨。

隻是都聚集到了長壽宴。

謝胥覺得冇有動機,恰恰就是動機。

呂嫣不假思索說道:“自然是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少掉一個競爭對手了。”

謝胥再次被一股荒唐之感擊中天靈蓋,他抬眼看呂嫣:“你說……什麽?”

呂嫣看著謝胥似乎完全冇有反應過來的樣子,臉上笑容都透著古怪:“難道大人現在還冇有意識到,我們正在遊戲之中嗎?”

或者說,棋盤之上,砧板之間。

“這世上任何一種遊戲都是分輸贏的,能發生在這裏,動機就隻有一個。長壽宴給人長生,我們都是參與神仙遊戲的棋子,棋子在盤上一個一個被吃……當然隻有剩下的纔是贏家。”

而且,落子無悔。現在每一個人都冇有反悔的權力。

看著謝胥好像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的樣子,呂嫣再次咯咯一笑:“本來我也隻是猜測罷了,可是看剛纔村民的反應,明顯是默許這種行為存在的。那就隻有這一種解釋了,不阻止……甚至讚成。”

和世間所有遊戲一樣,這裏,成王敗寇,剩者為王。

原本人心就慌慌,村民還非要雪上加霜,不就是在逼出人性中最後的瘋狂嗎。

這種手法,呂嫣曾在很多年前,見過。

隻不過那個人,是笑著,教她的。

謝胥從剛纔起就一直視線不動地盯著呂嫣看,聽到她雲淡風輕地分析著這些,輕描淡寫的連語速都冇有變一下。

謝胥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什麽感覺,他隻是輕輕緩緩開口:“這麽說,對這樣的所謂‘遊戲’,你其實很熟悉?”

熟悉到,張口就能說出一條條冷酷的規則,並且毫不感到意外。

呂嫣正洗臉的手頓住了,臉上的表情也僵了僵,接著她把手從水中拿出來,轉向謝胥,甩了一下,又一下水珠,她笑靨露出來:“對啊,我經常玩吃子遊戲,而且都是贏家。怎麽,指揮使大人不服?”

謝胥望著呂嫣,他永遠無法從那張臉上看到真情假意,換上這張臉,呂嫣就穿了層皮。

“我是好心才告訴你這些規則,”呂姑娘含笑的臉後顯然是冰封千裏,“若是覺得好心不如驢肝肺,就請指揮使大人在餘下的十四天,自求多福吧。”

真以為她善心氾濫?師傅說了,果然不能給男人好臉,因為都是些不識好歹的東西。

第三聲鑼也不出意料地響了。

呂嫣在謝胥踏出門外的一刹那,用極大力氣狠狠關上了門。發出響亮的砰聲。

她要是再搭理這個人,她就是豬。

同樣的,他要是再敢來敲她的門,她一定把他的頭髮一根根的拔下來,讓他知道厲害。

……

第二日,呂嫣被鑼響驚醒,一樓傳來聲音:“開飯了!請諸位貴客起床用餐!”

呂嫣看著天花板眨了兩下眼睛,睏意才消退。

接著,她一個打挺坐起了身。

呂嫣飛快地開了房門,衝到走廊,順著欄杆先往一樓看了一眼。這一眼就看到餐桌上已經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謝胥用筷子夾起盤中的食物,正往嘴裏送。

呂嫣:“……”

王八犢子!呂姑娘氣沖天靈蓋,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了樓梯,就看到每個人都像是餓死鬼投胎,瘋狂咀嚼著口中的食物。

呂嫣一個箭步衝向了自己的位置,發現餐盤裏隻剩一個饅頭了,坐在她座位旁邊的人,正伸手想要拿。

“滾開!”呂姑娘氣吞山河,衝過去一把狠狠拍掉了那人的豬手,“你敢碰我的食物?!”

那個人瞪著呂嫣,絲毫也不愧疚:“誰讓你不來?剛纔牛頭村民說了,冇來的人食物可以給大家分……”

什麽?呂嫣差點冇氣得撅過去,她扭頭看向一旁的村民,果然個個都一言不發,完全不管。

之前她是冷眼旁觀別人的笑話,現在笑話中心成了她。奶奶的,大意了。

呂嫣直接抓起饅頭送入口中撕咬,一邊氣狠狠地盯著謝胥。心裏已經罵了八百遍的王八蛋。

謝胥這時已經吃完了盤中最後地食物,正在優雅地擦著手。他似乎感受到呂嫣的視線,看了過來。

呂嫣瞬間收回目光,把饅頭全部塞進了嘴裏。

她本來以為,今天早上,可能還要折騰他們早起祭神,或者什麽別的活動。冇有想到,竟然就是直接吃飯。

她更冇想到的是,謝胥竟然真的冇有來敲門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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