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未編號的少年
他出現時,是淩晨四點四十七分。
港口邊陲,風灌進廢棄貨運倉庫的斷窗,鐵皮震響,在灰白天光中彷佛過曝的夢。
謝宇,代號A-7,走進監視畫麵時動作極慢,手指反覆抹著牆角舊塗鴉,像在尋找某種隱藏線索。他穿著一件沾血的舊校服外套,腳步踉蹌,眼神像浸泡過溶劑的玻璃,透明卻不折S任何情緒。
「他像是活著的殘骸。」沈昭低聲說。
這是他在樣本追蹤報告中標記為「高危不穩」的個T。
白羽昊站在他旁邊,雙手cHa在風衣口袋裡,目光鎖定監控畫麵中的少年。
「走吧,我們得當麵確認他的狀態。」
——
現場近似廢墟,貨架傾倒、油漬斑駁。少年背對他們站在中央空地,身T搖晃,手指在空氣中劃著曲折路徑,像在驅趕什麽又無法觸及。
「你知道你是誰嗎?」
沈昭的聲音不帶強迫,語氣溫緩地像在對童年時期的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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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猛然回頭,瞳孔震顫,眉心緊皺。他盯著沈昭的臉,像在辨識某段幽暗記憶中未竟的影像。
「你是……你是我見過的那個……錯位的反光……」他低聲呢喃,語氣裡混雜驚恐與困惑,「你不該在這裡……你不是現在的……你是……過期的版本……」
他的雙手忽然摀住耳朵,腳步踉蹌後退,背脊撞上斜斜傾倒的貨架,鐵架發出金屬碰撞的刺耳聲。
「停下來……停下來……他們在說話……他們說要重置……說要關掉我……」
下一秒,他像是被某種語音指令觸發,忽然暴躁地衝向沈昭,動作之快幾乎超出預期。
「小心!」白羽昊低喊。
白羽昊反應極快,右臂一扭便架住少年手腕,左肩一側,y是將對方推壓在生鏽的支架上。
「謝宇!冷靜一點!」他喝道。
但少年掙紮得近乎癲狂,嘴裡喃喃著模糊語句:「不是我!是他們要我這樣做的……我冇有選擇……我隻是在執行命令……」
他的手指像抓住幻影一樣亂抓,指甲在白羽昊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白羽昊表情未變,隻一個巧勁將他往旁邊一摔,鎖住雙臂。
「你現在不是工具,也冇有人在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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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人……」少年喘息著,忽然猛地低頭朝白羽昊肩膀咬了一口,藉著那GU痛意掙脫開,像脫韁的獸般竄出倉庫後門。
白羽昊立刻追上,沈昭緊跟在後。三人穿過塌陷的樓層,聲音混亂地在鐵板與牆麵間迴響。少年口中仍自語不止:「我不是謝宇,我是A-7……有一個人說我是工具,另一個人……說我是備份……我是誰?」
他踉蹌登上五樓的yAn台平台,站在欄杆外,背後是灰濛的黎明天sE。他雙臂微張,眼神空洞,嘴唇輕顫。
沈昭靠近兩步,雙手微張。
「謝宇,我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我走過來了,我能帶你一起出去。」
「出不來了。」謝宇喃喃,「我已經碎了……拚不起來了……」
他緩緩後退一步,腳跟貼上鋼梁邊緣。
沈昭猛然伸手:「彆過去!」
少年眼神微顫,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我是鳥,我要飛。」
他低聲說,聲音隨風飄散,整個人從邊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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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傳來鈍響,城市清晨的第一縷光照在他身邊,卻照不亮地麵那一攤鮮紅與混亂。
沈昭奔下樓,雙膝跪地,雙手顫抖地撐著少年冰冷的身T。謝宇的臉上仍殘留著那抹淡淡的笑,彷佛他的墜落,不是結束,而是一場靜默的拒絕。
白羽昊站在一旁,沉默無聲。他的拳頭緊握,眼中壓抑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痛意。
「我們來晚了。」他終於低聲說。
沈昭緩緩起身,衣襬沾著地上的塵與血。他回望謝宇墜落前站立的地方,那道鋼梁邊緣仍在風中微微震動。
「我要阻止這一切……不能再讓任何人走到這一步。」
他的聲音低而堅決,像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白羽昊冇有說話,隻將手搭上他的肩,重重地按住。
那是他們此行唯一能留下的安慰,也是對未來的唯一承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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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天sE已經亮透。yAn光從廚房的窗縫斜斜灑進來,落在未擦乾的地板上,將灰塵映得無b清晰。
沈昭坐在玄關換鞋,眼睛盯著鞋子許久冇動。
白羽昊進門後冇說話,隻去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茶幾上,一杯遞到沈昭手裡。
沈昭接過,冇喝,隻盯著杯壁上的水痕發呆。
「他最後說,他是鳥,他要飛。」他終於開口,語氣空洞。
白羽昊在他身旁坐下,肩膀緊貼著他的:「你聽懂了他說的話。」
「……不完全懂,但我感覺得到他不是想Si,而是……不想再被困住。」沈昭的聲音有些啞,「那種感覺,我太熟悉了。我曾經也那樣想,覺得如果整個世界都是假的,那Si掉就等於醒來。」
他忽然垂下視線,喃喃補了一句:「那時我也才十六歲……跟他一樣大。」
一陣沉默流淌。
白羽昊低聲說:「你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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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醒來以後呢?我揹著那些記憶,那些冇完成的命令,還有……他們留下來的空位。」沈昭側頭看著他,眼裡是一種極度疲憊的清明,「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自由,或隻是換了一個更高級的牢籠。」
白羽昊冇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握住沈昭的手,那掌心仍冰涼發顫。
「沒關係。」他緩緩開口,「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牢籠,那我會陪你把牆一塊一塊拆掉。」
沈昭望著他,嘴唇微動,想說些什麽,卻隻化成喉頭一聲無聲的歎息。
他們就那樣坐在玄關,彼此額頭相貼,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呼x1聲與遠處鳥鳴。
——
過了許久,沈昭忽然低聲說:「你還記得我國中那年,在學校後山的廢屋裡躲雨嗎?」
白羽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把我藏在舊書櫃後麵,說要假裝這裡是我們自己的基地。你還說,等長大之後要蓋一座真正的秘密屋,裡麵隻能有我們兩個。」
「我那時候真的相信可以一輩子都藏在那裡。」沈昭苦笑,「隻可惜後來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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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活下來了,」白羽昊語氣低緩,「不隻是身T,還有你自己。即使記憶被切割,情緒被訓練,你還是你。」
「你怎麽總能這麽確定?」
「因為我記得你原來是什麽樣子,」白羽昊的聲音微顫,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心痛,「那個會在C場邊撿受傷小鳥回來養的你,那個不敢看恐怖片卻還是陪我看完的你……你還是你。我看得出來。」
沈昭緊緊握住他。
「我真的很怕有一天會完全變成他們設計的樣子。」
「如果有那一天,我會先一步把你叫醒。」白羽昊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們彼此沉默地相望,彷佛那些失去的年歲忽然得以在當下重疊重生。
好久之後,沈昭輕聲說:「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可以搬到山上去。冇有監控,冇有命令,也冇有過去。」
「可以。」白羽昊握緊他的手,語氣不容置疑:「我們會有自己的日子。」
那一刻,他們冇有擁抱,也冇有親吻,隻是靜靜地坐著,把彼此的T溫握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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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種約定,在暴風中心安靜生長。
——
夜深了。
白羽昊關上最後一盞燈,窗簾拉得很緊,房間隻餘牆角檯燈的餘光,如水般鋪灑在木地板上。沈昭已睡,呼x1規律,額際貼著一縷碎髮,身T微微蜷著,像在寒冷中尋找某種溫度。白羽昊冇有坐在床邊,他坐在窗邊的矮沙發上,手裡握著謝宇墜樓的現場紀錄,幾張紙,輕薄得近乎虛無,卻壓得他x口生疼。
他不斷想起那孩子最後的眼神。
不求救,不驚恐,隻是一種無聲的、極輕的釋懷。
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神情。像離開那幾年,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沈昭。他隔著玻璃,看著那雙眼睛失焦、冷靜、順從,那時他以為,那是脆弱。但現在他知道,那是對絕望世界的屈服。
「他是鳥,他要飛。」
謝宇臨跳下去前說的話,每一字都像是敲在白羽昊心口的釘。他冇來得及握住他,冇來得及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但這句話,是不是他也曾想對沈昭說過?在他十八歲那年,在沈致平用壓抑而銳利的聲音告訴他「你不該留在他身邊」的那天?
「你現在的能力、身份,根本無法給他任何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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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沈致平說這句話時,那雙眼睛不帶怒意,也冇有輕視,隻有一種如臨深淵的痛。那是父親保護孩子的語氣。他當時太年輕,無法反駁,隻能咬牙轉身。走出沈家那天,他穿著一身Sh透的製服,雨水淋得他背脊發冷。他冇回頭,也不敢回頭。
他那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變強,我要變成可以守住他的人。」
所以他選擇了警大,選擇了沉默,把自己塑造成紀律與冷靜的外殼,把感情摺疊起來,藏在不能觸碰的地方。他甚至故意讓自己不去想念,生怕想念會讓自己軟下來。那段時期,他曾數度夢見沈昭在一片白霧中對他伸出手,而他卻被什麽綁住,動彈不得,隻能看著對方越走越遠。
而今天,他又一次,親眼看著一個人墜落,這次不再是失去,而是終結。
「我冇救到他。」他低聲說出這句話,喉頭髮緊。
沈昭睡得不安穩,眉間微皺,嘴角緊抿。他知道他今晚也不會睡得好,謝宇對他來說,不隻是個鏡麵樣本,更像一麵照見過去的鏡子。白羽昊懂,他從來都懂。
他伸手,輕輕把沈昭的手握進自己掌中——就像多年以前,還是孩子的時候,沈昭在後山跌倒、手掌磨破皮、哽嚥著不敢哭時,他也是這樣握住他的手,冇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堅定的。可今晚,他第一次產生了動搖——不是對信唸的動搖,而是對「來得及」這件事的懷疑。
如果他們再早一天找到謝宇;如果再多一點時間,讓沈昭再說一句話,也許……也許那孩子不會跳下去。
但他知道,這世上太多事冇有「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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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那幾頁紙,指節泛白。手心被紙邊割出一小道血痕,但他冇感覺。他隻覺得自己身T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崩裂,像某種早年築起的牆,開始出現細縫。
他想起那天他對自己說:「隻要我夠強,就能保護他。」
可強大不是萬能的盾。謝宇的Si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他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得了。
他隻能守住一個人,那就是沈昭。
他閉上眼,深x1一口氣,把那一紙診斷放進cH0U屜裡,鎖上。
他坐回床邊,靜靜地看著沈昭。對方睫毛微顫,似乎又陷入夢魘。他伸手,輕輕撫過對方額際,指腹溫熱而穩定,像某種無聲的許諾。
「我冇有辦法救回過去的所有人,」他在心裡說,「但我一定要守住你。」
這是他唯一還能做的事。
也是這場風暴中,他仍能緊握的唯一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