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閒言

冰塊與酒精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蒸騰出的香氣在空氣中慢慢彌散,像某種微妙的麻醉劑。

在陌生的環境中令人漸漸放鬆。街道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灑落進來,斑駁的光影映在葉月眼中,平添幾分靜謐而冷清的氛圍。

葉月獨自坐在酒吧的一角,手裡的酒杯晃著泛著微光。靜靜看著那些微醺歡笑的同事,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光是看著,就覺得開心。

“在想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葉月微微一怔。Joy站在他的身後,挑著眉,眼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

“怎麼不去和他們一起?”

Joy冇有靠得太近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身上的存在感。混合著白蘭地果香與馬鞭草的香氣溫柔卻不容忽視。

葉月從小對過於接近的肢體距離敏感,哪怕眼前這人並不高,仍讓葉月本能地皺了皺眉。

但想到這是自己的未來上司迅速掩飾了這點不適,露出一個禮貌而得體的笑:“嗯,很開心能和大家一起工作。”

是標準的、冇有任何情緒漏洞的回答。

葉月心裡想著,趕緊結束這場意外的對話,把對方“送走”,好繼續沉在自己構築的小世界裡。

然而Joy似乎並不打算輕易離開微微出神地打量著葉月,像是在那雙眼裡尋找著什麼答案。

而後Joy隻是輕輕拍了拍葉月的肩膀語氣平靜:“有不懂的事隨時找我!雖然我隻是代理主管,但也算一號負責人——彆太拘謹,今晚,好好放鬆。”

話音落下朝Jason他們的方向揚聲:“我先走了,新同事就拜托你們照顧,週一見。”

人群應聲起鬨,氣氛又活躍起來。Joy轉身的背影帶著若有若無的自信,從容又讓人難以捉摸。

淩晨包廂內的聊天聲開始稀疏,眾人商量著接下來的去處。雅雅湊過來低聲問:“還要一起去嗎?”

葉月搖了搖頭婉拒了。身體有些發軟胃也一直不舒服。

半小時前的洗手間,卻意外聽到了來自隔間的幾句閒言。

“是他吧,剛纔看見主管拍他肩膀了呢。聽說是空降進來的。”

“哈哈,靠什麼上來的還用說?看他那副樣兒就知道了。”

“嘖,玩得真臟。”

那刻薄的語氣一刀刀劃在耳膜上,哪怕胃裡的酒早已吐得乾淨,葉月仍控製不住地乾嘔起來。

刺鼻的馬桶氣味混著眼眶酸澀的熱意,連淚水也一併砸進冰冷的瓷麵裡。

葉月蹲在那裡,像個溺水的孩子,卻無從掙紮。

……

桌上熱檸檬蜂蜜薑茶的溫潤香氣緩緩驅散了體內的不適。低垂著眼,指尖環住杯壁,紅腫的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痕跡。

“喝吧,小子,剛剛吐了吧?這個能讓你舒服點。”

熟悉的嗓音讓葉月猛地抬頭——

是詩苒!!

那位曾在舊公司並肩作戰的前輩,如今正站在吧檯後,穿著簡單的調酒師製服,一手端著熱茶,一手仍靈活地調酒。

葉月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問:“咦?你不是去英國進修了嗎?”

詩苒聳聳肩露出一抹既無奈又瀟灑的笑意:“是啊,但提早回來了——我的寶貝需要我嘛。”說著,她目光朝外望去。

葉月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隻見一位身高接近一米八的服務生正忙著穿梭在酒吧之間。

製服有點寬鬆,勾勒出男孩未完全收緊的肩線與結實的手臂,陽光氣息撲麵而來。

皮膚微黑,五官深刻,短髮乾淨清爽,動作利落且帶著一股少年氣。

再看詩苒,約一米六五的個子,身材凹凸有致,皮膚白皙,五官精緻,渾身透著一股獨立與英氣。

她調酒時乾淨利落的動作和鬆弛自若的笑容,彷彿天生屬於這種微醺的夜色。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像光,一個像風,組合得剛好。

“為愛折翼了?”葉月笑著調侃。

詩苒冇好氣地拿起調酒棒,輕輕敲了敲葉月的腦袋:“小子,這叫愛情。等你哪天真的愛上一個人,就知道了。”

葉月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輕抿一口。熱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裡,緩解了幾分酒意,也讓他冷了半晚的心臟稍稍暖了些。

這時,那位服務生走到吧檯前,放下托盤,笑著遞上一杯馬天尼。

“剛剛看到你吐了,現在好些了嗎?”服務生的聲音帶著一點稚氣的擔憂。

葉月點頭,“嗯,好多了,多虧了這杯熱茶及時雨。”

服務生笑了笑,簡單寒暄幾句便轉身回到工作中。

“已經確定是他了嗎?”葉月低聲問詩雅,眼神純粹。

“嗯。”詩苒望著男孩的背影,眼裡盛滿溫柔,“確定就是他了。彆人我真的不想要。”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葉月,語氣放輕卻認認真真地看著葉月:“月,你也該去試著愛一回。愛是療愈舊傷的良藥,是你想象不到的解藥。”

葉月望著她眼裡幾乎能開出花來的光,忍不住笑了:“你現在真是個戀愛腦。”

慵懶的鐘聲從遠處傳來,劃破深夜的安寧。

葉月拖著酒氣未散的身體,踩著夜色走進屋內。脫掉外套時,肩上的痠痛像潮水漫來。倒頭躺在床上,整個人被酒精按下了暫停鍵。

今晚不會夢見那個破布娃娃了,也不會再哭濕枕頭。

這夜,是難得的安穩。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床頭。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酒精味與薑茶的餘溫。

葉月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迷離,伸手摸了摸枕邊,發現自己昨晚竟然冇做夢。

冇有破碎的聲音,冇有溺水般的沉重感,冇有那個在回憶中一次次被踩碎的自己。

葉月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感受著少有的平靜。空氣凝固甚至讓他不敢輕易動彈,生怕破壞這來之不易的清晨。

直到手機傳來一聲輕響——是詩苒發來的訊息:

【起床冇?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點好吃的?我帶阿澤一起來哦~】末尾還跟著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葉月盯著訊息看了許久,嘴角不自覺彎起回了句【好】。

洗漱時看著鏡中的自己,眼底少了些陰鬱,整個人雖然依舊清瘦,卻不像前些天那般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毛巾擦過臉頰的動作稍稍慢了幾拍,輕喃一句:“好像……真的舒服了一點。”

午後的咖啡館坐落在老城區的一角,窗外爬滿常春藤。

阿澤正在點單,詩雅挽著葉月的胳膊,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已先擺好兩杯飲品,一杯焦糖瑪奇朵,一杯是葉月常喝的熱牛奶加肉桂粉——她總記得這些瑣碎的小事。

“阿澤還在兼職,說想存夠錢明年一起去英國讀調酒研修課。”詩雅低聲和葉月說,話語裡透著滿足:“他很努力,也很暖,有他在,哪怕再糟糕的日子也能熬過去。”

葉月冇有說話,隻是默默望著窗外陽光斑駁的影子。思緒輕輕飄遠,像被一杯熱牛奶熨帖著情緒的褶皺。

詩雅見葉月安靜,聲音也溫柔下來:“你還冇告訴我,最近過得怎麼樣?”

葉月垂著眼睫,指腹緩緩摩挲著杯壁低聲:“被同事議論……可能是我不該出現在那個位置。”

詩雅歎了口氣,輕輕覆上葉月的手:“你是因為有能力才被看到的,不是誰的附屬,也不是誰的禮物。那些人嘴碎,是他們配不上你的努力。你要記得。”

那一刻,葉月眼底泛起一點濕意,冇出聲,隻是點了點頭。

阿澤提著餐盤走回來,看到兩人沉默的模樣,冇問什麼,隻把甜點擺上桌,順手遞給葉月一支木勺:“今天這個布丁我選的,超好吃。”

葉月低頭看著那杯金黃閃亮、邊緣微微晃動的布丁,像極了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

輕輕挖了一小口送進嘴裡——甜味恰到好處,綿密又帶著焦糖香氣。

“好吃吧?”阿澤眨著眼看著葉月。

葉月抬頭笑了,點了點頭:“……好吃,謝謝你。”

葉月心想原來不是每個夜晚都要自己熬過去,不是每一句話都得嚥進胃裡,也不是所有痛都無人知曉。

有些溫柔,是真的能填進心裡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