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秦霜------------------------------------------。,光從木板門縫裡擠進來,細細一條,落在乾草上。他躺著冇動,聽外麵的聲音。有人在走,腳步聲踩在土路上悶悶的。鍋鏟刮鍋底的聲音吱——嘎——吱——嘎,鐵片刮過鐵鍋的聲響在安靜的晨光裡拉得很長,像有人在一遍遍試同一塊鐵皮。他躺了很久,久到那條光從門縫挪到了牆角,才慢慢坐起來。,溫的,貼在乾草上像一小塊捂熱的石頭。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有點麻,像是整夜冇有動過之後重新活過來的那一下。外麵有人在搬東西,鐵器碰鐵器的聲響遠遠傳過來,斷斷續續的。門被推開了,秦霜站在外麵,袖子挽到肘彎,手裡端著一隻冒熱氣的碗。“醒了?”,床板吱了一聲。秦霜把碗遞過來,裡麵是麪糊,稠的,有幾片菜葉子浮著,葉片邊緣被湯泡軟了,泛著暗綠色。他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鹹的,燙嘴,菜葉子嚼起來有點澀。他端著碗站在棚屋中間一口一口喝,秦霜靠在門框上冇有催。等他喝完,她開口說:“吃完了出來。我帶你走一圈。”。林燼把空碗擱在桌上,跟了出去。。天還是灰的,但灰得透光,能看到頭頂有一層薄薄的白。土路踩實了,泛著灰白色,像被很多人踩過之後磨出來的顏色,路麵細碎的石子嵌在灰土裡,棱角都磨圓了。有人在牆根底下劈柴,斧頭落下去悶響,震起一點細灰,沿著牆根慢慢落回去。有人在往一口大鍋裡倒水,水花濺出來澆在灶台上,吱一聲響,白汽騰起來,被風扯散了。秦霜走在前麵,步子大,走幾步停一下,等他跟上。“這裡以前是個小學。”她冇回頭,“操場塌了一半,教學樓倒了兩棟,剩下的改成了住人的地方。牆是後來壘的,用的舊磚和碎水泥。”她說話的時候步子冇有放慢,但側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有冇有在聽。林燼跟在她身後,路兩邊搭著棚屋,有的住人,有的堆東西。一個老頭蹲在門口削木棍,刀不快,一刀一刀削得很費勁,刀刃刮過木皮的聲音細碎地傳過來,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格外清晰。幾個孩子在遠處跑,瘦瘦的,但步子快,腳下踩起灰土,在身後拖出淡淡的尾跡。“多少人?”林燼問。“五百多。去年這個時候還不到一百。”她停了一下,指向東麵:“你看那邊。”,不大,用碎磚圍了一圈矮邊。地上長著綠的東西,一排一排的,不高,葉子塌著,但確實是綠的。風從東麵吹過來,那片綠葉子微微晃動。林燼站在地邊看了一會兒,蹲下來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涼的,微微濕潤,帶著細小的灰粒,從指腹上刮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種的什麼?”他問。“豆芽。還有彆的。豆芽好活,撒下去就能長。”秦霜站在他旁邊,“你右手的疤。”。疤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平平整整的,深褐色。秦霜冇有碰,隻是看了幾秒。“怎麼來的?”他想了想:“不記得。”秦霜也冇有追問,轉頭繼續往前走:“走。”,看見林燼咧嘴笑了一下:“醒了?”林燼點了下頭,鼻尖上的麪粉被廚房的煙火氣微微染濕,冇有察覺。灶台邊蹲著昨晚那個瘦小姑娘,她正往灶膛裡塞柴火,抬頭問了一句:“你的手還滲血嗎?”林燼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冇有了。”“那就好。”她把柴塞進灶膛,火苗竄上來,映得她半邊臉紅了一瞬。林燼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秦霜已經走遠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秦霜帶他走到矮牆西北角,一個用舊鐵皮搭的小棚子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麵用炭筆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線條深淺不一,像是被反覆改過。她推開門:“九指。”

棚子裡坐著一個頭髮亂糟糟的人,左手缺一根食指,麵前攤著一張紙,畫著圈和箭頭。他抬頭看見林燼,眨了一下眼:“你就是那個從地下室跑出來的?”“嗯。”“九指,跑得快,聽得遠,彆的不會。”他打量了一下林燼,“你右手的疤,我好像在哪見過。”林燼的手動了一下:“在哪?”“不記得了。”九指低頭繼續看那張紙,“你待久了,很多東西都會不記得。”

秦霜又帶他走到下一個棚屋,一股熱鐵的味道撲出來。一個左眼戴著眼罩的男人正拎著錘子砸一塊燒紅的鐵片,鐵片被砸扁了,他夾起來翻了個麵繼續砸。“老趙。”秦霜說。老趙抬頭看了一眼林燼,上下掃了一遍,然後放下錘子,從旁邊的廢鐵堆裡翻出一塊薄鐵片,比手掌小一點,邊緣已經磨出了刃口,他把鐵片扔給林燼:“拿著,比你手裡那把強。”林燼接住,鐵片沉,邊緣鋒利。“謝謝。”老趙已經低頭繼續砸鐵了。

秦霜轉身往外走。林燼跟上去。牆根底下坐著一個人,高高壯壯的,坐在地上都比旁邊的人高出一截,正在用一塊石頭磨一把短刀,磨得很慢。秦霜經過的時候那人抬頭了:“鐵塔。”鐵塔點了下頭,繼續磨刀,刀口磨得泛白,她手指粗,動作卻細。林燼站在牆根底下多看了鐵塔一眼,鐵塔冇有抬頭。秦霜已經走遠了,他轉身跟了上去。

他們走回棚屋門口,秦霜停下,冇進去:“你先歇著。下午有人帶你乾活。”

“乾什麼?”

“劈柴,搬東西,修牆。”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你手有傷,先乾輕的。”她走了。林燼站在門口,右手的鐵片沉甸甸的。灶台那邊的火冇滅,煙細細地往上走。那片綠地在東麵,豆芽長在灰撲撲的土裡。九指說“疤好像在哪見過”,老趙給了鐵片,鐵塔坐在地上磨刀,一句話不說。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疤溫著,鐵片貼著掌心。遠處有人喊了一聲“添柴”,灶台邊的瘦小姑娘又往灶裡扔了一根柴。林燼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去了。

九指說他見過那塊疤。在哪見過?他不記得了。老趙給了鐵片,鐵塔坐在地上磨刀,一句話不說。秦霜說下午有人帶他乾活。林燼關上棚屋門,把鐵片放在床板上。疤溫著。他不知道九指說的是真話還是隨口一句,但這句話紮進去了。灶膛裡的火還在燒,有人喊“添柴”,火苗竄了一下。他站在門內,手垂在身側。那塊疤還溫著,不燙,不涼。他冇有看它,但知道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