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岔路口------------------------------------------,林燼把那塊石頭攥著走了一整天。

石頭邊緣硌手,他把右手換到左手,左手換到右手,最後在第四天中午把那塊已經焐熱的石頭扔在了路邊,換了一根從廢墟裡撿到的短鐵棍拄著走。

鐵棍末端彎了,但他用腳踩直了,勉強能用。

乾糧還剩小半袋,鐵壺裡的水早空了,他用鐵棍撥開碎磚和灰土找水,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小灘發黃的積水。

趴下去喝了兩口,澀的,帶土腥味,但喉嚨總算不再火燒火燎。

隻知道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灰撲撲的廢墟一直鋪到地平線那邊,斷牆、碎石、扭曲的鋼筋從水泥板裡戳出來,每一截看起來都像上一截。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昨天看見的那棵歪脖子樹和前天看見的那棵是不是同一棵。

他蹲下來在一截斷牆的陰影裡歇了歇,然後繼續走。

他儘量讓自己不要去想老鎬被帶走時那聲悶響,但他做不到,耳朵裡總像還留著那聲響的尾音。

他路過一片倒塌的廠房。

廠房牆體傾斜,鋼架從頂部垂下來,像折斷的骨頭。

鋼筋已經被人扒過了,隻剩下半截嵌在水泥裡的鐵架。

他蹲下來扒拉碎磚,想找點能換糧食的東西,扒了兩下聽到另一頭有動靜,細碎的,像鐵片刮石頭。

他停下來,握緊鐵棍,側耳聽了一會兒,那頭的動靜也停了。

過了幾秒,聲音又響起來,比剛纔重一些,像是有人在翻東西。

林燼貼著牆根繞過去,走到廠房另一側的時候,看見一個人蹲在碎磚堆裡。

矮個子,頭髮齊耳,左腿不太利索,蹲著的時候右肩比左肩高,左腳踩在地上,右腳微微懸空,腳尖輕輕點著地麵。

她身邊放著一截鋼筋,一端磨尖了,像臨時削出來的工具。

攥住鋼筋,眼神在林燼身上掃了一遍,從上到下,最後停在他右手上。

林燼知道她在看他手裡的鐵棍。

她看了兩秒,把鋼筋放低了一點,但冇有完全鬆開。

“活人?”

她先開口。

林燼點頭。

“你從北邊來?”

“嗯。”

“燼火那邊?”

“嗯。”

她沉默了一下,把鋼筋又放低了一點,擱在膝蓋上。

“我也是。

三天前跑出來的。”

她說話的時候左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站起來但又冇有馬上站起來。

“他們在南邊擴了一道線,把三號集市圈進去了。

我趁換崗的時候翻出來的。”

林燼看著她的腿:“你腿怎麼弄的?”

“三年了,舊傷。”

她說,“燼火的人打斷的。

因為我不肯戴餘繩。”

步子不太穩,左腿拖著一截。

她站穩之後轉過半邊身子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林燼。”

“燼?

誰給你取的名?

不吉利。”

第三個人說這句話了。

她往東南方向看了一眼:“我叫陳穗。

麥穗的穗。

我聽說東南邊有個地方,不收編號,管飯,叫薪火社。

你走不走?”

林燼想了想:“走。”

他冇有多問,把鐵棍換到左手裡,跟了上去。

他放慢了步子走在陳穗旁邊,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等我。”

林燼說:“走不快。”

他走得快,但她冇有說破。。陳穗走得不快,但不停。

她拄著那截鋼筋,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個節奏上,左腿拖過地麵的時候會掀起一小片灰土,像一道淡淡的尾巴跟在腳後。

林燼走在她旁邊,偶爾伸手幫她撥開路上的碎石,她冇有道謝。

第二天傍晚,她坐下來歇腳的時候忽然說:“我跑出來那天晚上,三號集市裡有人在傳——說北邊有人在找右手有疤的人。”

林燼正把短鐵棍放在膝蓋上擦灰,擦了兩下才抬頭:“你聽誰說的?”

“集市門口有人說的。

那個人不是燼火的,是路過的。

他說他在廢料區待過,見過一個右手有疤的人,那個人熔了一車餘繩。”

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地麵上,像在確認自己複述的是原話。

“後來有人來找他,把他帶走了。”

林燼把鐵棍放下來:“帶走他的人長什麼樣?”

“不知道。

冇看見臉,隻看見他走的時候,手腕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子。”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之前冇什麼不同,像在說一件已經見過很多次的事。

陳穗停下來往遠處看了一會兒。

灰濛濛的地平線上出現一道矮牆,灰撲撲的,用碎磚和水泥塊壘的,縫裡填著土,牆頭上插著幾麵深灰色的旗子,風不大,旗子垂著,一動不動。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到了。”

林燼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道矮牆在灰土裡幾乎和地麵融為一體,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一把自己的右手掌心。

疤平平整整的,溫溫的,冇有跳。

他冇有立刻邁下一步,而是先看了一眼那道矮牆的邊緣,確認那不是幻覺,然後才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吹到牆根底下的時候緩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擋了擋。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但他知道,至少今晚會有屋頂,他不必躺在灰土裡等天亮。。陳穗說到了,她站在那兒冇有動,像是走了太遠之後忽然停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往哪邁。

林燼走過她身邊,朝矮牆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低頭看了一把自己的右手掌心。

疤溫溫的,冇有跳。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到牆根底下的時候緩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擋住了。

他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麵牆裡有什麼,但陳穗說那裡不收編號,管飯。

他現在隻想知道,管飯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