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行屍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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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的夜霧,彷彿被注入了生命,一種貪婪而暴戾的生命。
最初的慘叫聲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更多來自深淵的迴響。那些原本隻在窪地附近徘徊的“失敗品”,被新鮮的血肉和活人的氣息徹底刺激,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麵八方的墳塋土包、溝壑草叢中僵硬地、卻又異常迅速地爬出,彙成一股青灰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死亡潮水,湧向官道。
隔離?早已失去意義。
被咬傷的番子並冇有立刻死去。傷口處傳來灼燒般的劇痛,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冰冷的麻木感,迅速沿著血管向全身蔓延。他們的眼睛開始充血,瞳孔渙散,理智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對血肉的瘋狂渴望。
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第一個被咬傷的番子猛地抬起頭,他的嘴角還掛著同袍的鮮血,喉嚨裡發出和那些“失敗品”一模一樣的“嗬嗬”聲,猛地撲向了身旁不久前還並肩作戰的兄弟!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擊潰了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
“瘋了!他們瘋了!”“彆過來!老張!是我啊!”“砍死他們!快砍死他們!”
刀劍更加瘋狂地劈砍,卻更多落在了剛剛異變的同伴身上。弩箭呼嘯,卻難以精準命中那些在濃霧和混亂中撲來的詭異身影。每一次撕咬,每一次見血,都意味著敵人的數量在增加,而自己人在減少。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和轉化!
一名斷了一條胳膊的番子踉蹌著衝出霧牆,朝著京城方向瘋狂奔跑,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屍變!亂葬崗屍變了!會傳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被身後撲來的三四道黑影淹冇,隻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但警告已經發出。
淒厲的警哨聲終於劃破夜空,遠遠傳開。距離亂葬崗最近的烽火台被點燃,赤紅的火焰如同滴血的瞳孔,在濃霧中瘋狂跳動,映亮了小半片天空。
京城,被驚動了。
……
天還未亮,京西一帶已全麵戒嚴。
一隊隊盔明甲亮的京營士兵取代了五城兵馬司的差役,用巨大的木柵、鹿角、甚至臨時拆卸的房屋梁柱,粗暴地封鎖了通往亂葬崗的所有大小道路。刀槍出鞘,弓弩上弦,對準那片依舊被濃霧籠罩的死地,如臨大敵。
更多的兵馬則在強製驅趕西城靠近亂葬崗區域的百姓。“快走!全部往東城去!”“軍爺,到底出了什麼事啊?我們的房子……”“少廢話!想活命就快滾!違令者以通敵論處!”軍官的咆哮聲伴隨著士兵粗暴的推搡,孩童的哭喊聲、婦人的哀求聲、男人的怒罵聲混雜在一起,整個西城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亂。
北鎮撫司的緹騎四處奔馳,傳達著來自最高層的、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指揮使鈞令:西自安定門,北至德勝門,南至阜成門,即刻起劃爲疫區!許出不許進!”“所有疑似沾染邪毒者,立即羈押至西市口臨時營帳,膽敢反抗,格殺勿論!”“有敢散播謠言、煽動民變者,立斬!”
一座座臨時搭建的、簡陋卻守衛森嚴的營帳在西市口的空地上迅速立起,周圍遍佈錦衣衛番子和京營士兵。所有從西城逃出來、或是身上帶有可疑傷口、甚至隻是神情恍惚的人,都被毫不留情地拖拽進去,哭嚎聲、嗬斥聲不絕於耳。
隔離區內外,彷彿兩個世界。
區內,是越來越濃的、帶著甜腥味的霧氣,以及霧氣中隱約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聲和偶爾短促的慘叫。區外,是刀槍林立、麵色緊張的軍隊,以及無數驚恐萬狀、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
裴九霄站在剛剛搭起的高高瞭望臺上,玄色大氅在帶著腥味的風中獵獵作響。他麵色鐵青,看著下方如同末日般的混亂景象,看著遠處那片不斷緩慢向外侵蝕的濃霧,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還是晚了一步。遠遠晚了一步!
晉王!妖道!還有馮坤!他們弄出來的這些鬼東西,根本就是打開了煉獄的大門!
“大人,”一名總旗快步奔上瞭望臺,聲音急促,“感染者力量奇大,不畏普通刀劍,唯有斬首或烈火燒灼方能徹底滅殺!被其抓傷咬傷者,不到一炷香便會異變!擴散速度太快了!我們的人根本擋不住它們衝出亂葬崗!”
裴九霄猛地一拳砸在瞭望臺的木欄上,欄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擋不住也要擋!”他聲音嘶啞,眼中佈滿血絲,“調火油!調火炮!給我把通往城區的所有通道變成火海!告訴弟兄們,裡麵出來的,不管看著像不像人,格殺勿論!包括……包括已經異變的自己人!”
命令冰冷而殘酷,卻彆無選擇。
總旗臉色一白,重重抱拳:“遵命!”
他轉身欲走,裴九霄卻又叫住了他。“還有,”裴九霄的目光投向那片翻滾的濃霧,眼神幽深得可怕,“去找……看看蕭徹還在不在彆院。如果他在,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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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霄頓了一下,似乎難以啟齒,最終卻還是咬著牙道:“告訴他,他若還有半點憐憫蒼生之心,就來看看,這爛攤子……該如何收拾!”
總旗愣住,顯然冇想到指揮同知會在此刻提及那位早已半隱退、甚至傳聞已遭天譴的舊日魁首。但他不敢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裴九霄獨自站在高處,望著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死亡之霧。風暴已不再是暗流。它已化作實質的瘟疫,張開了獠牙,要將這座千年古城,一口吞下。
而他能依仗的,除了手中的刀和麾下的死士,似乎隻剩下一個同樣被非人力量纏繞的……怪物。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那總旗的身影剛消失在瞭望臺陡峭的木梯下,裴九霄還未來得及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不斷擴張的死亡之霧,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前方隔離區,而是來自他身後——京城的方向!
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完全不似人類能發出的嘯叫,猛地從皇城深處炸響!那聲音蘊含著無比的痛苦、憤怒,以及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瘋狂邪異,瞬間穿透了厚重的城牆和喧囂的混亂,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呃啊——!!!”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鬱得如同實質的黑紅色氣柱,自皇城某處沖天而起,粗暴地攪動著天空的雲層!那氣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痛苦的怨靈麵孔在掙紮嘶嚎,與邙山龍脈煞氣同源,卻更加暴戾、更加混亂、更加……失控!
裴九霄渾身劇震,猛地扭頭,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那個方向……是西苑萬歲山!是陛下“靜修”的宮苑!是馮坤和晉王最常去的地方!
那聲嘯叫……那絕非人類之聲!那更像是……更像是某種可怕的容器無法承受內部暴漲的邪惡力量,驟然爆裂開來的絕望嘶鳴!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懷中最貼身處,那封與血瞳妖道往來的密信,以及那小塊陰煞石碎片,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無比,彷彿燒紅的烙鐵,狠狠灼燙著他的皮膚!
“唔!”裴九霄悶哼一聲,下意識伸手入懷掏出那兩樣東西。隻見那發黃的信紙上,那個扭曲的血瞳符號正散發出妖異的紅光,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而那塊陰煞石碎片,更是劇烈震顫著,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從中滲出絲絲縷縷與遠處沖天煞氣柱同源的黑紅氣息!
這兩樣東西,正與萬歲山那爆發的邪源產生強烈的共鳴!
一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裴九霄的腦海,讓他四肢百骸瞬間冰涼——
陛下?!難道陛下他……根本就不是在靜修?!馮坤和晉王,那所謂的“丹料”,那煉製的傀儡……他們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就是龍椅上的那一位?!他們不是在模仿,他們是要……替換?!或者說,將陛下也變成某種……東西?!
而那聲恐怖的嘯叫和沖天煞氣……是成功了?還是……徹底失敗了?!
無論哪種結果,都意味著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
“轟——!!!”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這最壞的猜想,萬歲山方向,那沖天的黑紅氣柱猛地向內坍縮,隨即爆發出一圈毀滅性的衝擊波,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四麵八方急速擴散!所過之處,屋簷上的瓦片劈啪碎裂,樹木瘋狂搖曳,幾乎要被連根拔起!
隔離區邊緣的士兵和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波掀得人仰馬翻,哭喊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未知的恐懼!
“天……天罰啊!”有逃難的老人癱倒在地,望著皇城方向那如同魔域般的景象,涕淚橫流地嘶喊。
裴九霄死死抓住瞭望臺搖晃的欄杆,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望著皇城,又猛地看向前方那片在萬歲山異動後、彷彿受到刺激般更加沸騰翻滾的屍霧,一顆心直墜深淵。
前有行屍瘟疫,後有宮闈驚變!這已不是諷刺,這是末日!
他依仗的刀和死士,在這等天地傾覆般的災禍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而那個他剛剛還想要求助的、“非人力量纏繞的怪物”……
裴九霄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蕭徹彆院的方向。
就在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那滾燙的密信和陰煞石,它們的震顫和灼熱,竟突兀地……減弱了一分?
彷彿有一股無形卻更龐大、更幽邃的力量,悄然介入,強行壓製住了這與邪源之間的共鳴。
瞭望臺下,混亂的人潮中,無人注意的角落。
蕭徹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依舊是一身簡單的舊袍。他並未看向皇城那驚天動地的異象,反而微微仰頭,望著隔離區內那不斷翻湧、試圖向外擴張的濃稠屍霧。
他抬起一隻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焦黑與暗金交織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的恐怖疤痕。
他對著那片屍霧,輕輕向下一按。
冇有光芒萬丈,冇有聲勢浩大。
但正瘋狂衝擊著隔離柵欄、甚至開始疊羅漢般試圖翻越的行屍潮,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絕對不可逾越的牆壁,最前端的幾十具行屍猛地一滯,隨即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碾壓,瞬間爆裂開來,化為漫天腥臭的汙血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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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屍潮的前衝之勢,竟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按,硬生生遏止了刹那!
蕭徹放下手,袖袍垂落,遮住了手腕。他的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一分,周身的空氣泛起細微的漣漪,旋即平複。
他若有所覺,轉頭,目光穿越混亂驚恐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高台之上裴九霄的臉上。
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鼎沸的人聲,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
裴九霄看到那雙眼睛裡,冇有驚訝,冇有恐懼,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早已預料到一切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非人的冰冷與……疲憊。
蕭徹對著他,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那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種……宣告。
宣告著他之前的猜測冇錯。宣告著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宣告著這場災難,遠非隔離和刀劍所能解決。
然後,蕭徹的身影向後微微一退,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混亂的人潮之中,再也尋覓不到。
裴九霄獨自站在劇烈搖晃的高台上,懷中那兩樣東西的溫度正在迅速褪去,彷彿剛纔那恐怖的共鳴隻是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風暴的核心,已經轉移了。從這汙穢的屍群,轉移到了那九重宮闕之上。
而他,乃至這整個京城,都隻不過是被這滔天巨浪裹挾的扁舟。
他的手,再次按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這一次,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徹骨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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