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米缸藏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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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官錄·殘頁。
江底沉屍七日,竟不腐不脹。
仵作掰開他緊握的拳頭,發現一本浸透的《萬官錄》。
「沈星瀾」三字遇風自燃,紙灰如黑蝶撲向丞相府。
我悄悄藏起最後一頁殘角——
上麵寫著:「新帝登基三載,弑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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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漕運碼頭那艘連夜消失的烏篷船,到底還是冇躲過這清明時節的連綿陰雨。江水漲了又退,退了的淺灘上,淤泥像是被什麼巨物犁過,一道深溝儘頭,就躺著那東西。
起初岸上的人以為是段朽木,或是誰家棄了的破舊行李。直到一個膽大的船工,撐著竹篙想去勾近了瞧,篙尖戳上去,發出一種沉悶的、絕非木頭的“噗”聲,他才駭得怪叫一聲,連滾帶爬逃回岸上。
訊息像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巡檢司的人來得不算慢,但江邊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混著江風腥濕的水汽,攪得人心頭髮慌。
“讓開!都讓開!官府辦案!”
幾個差役吆喝著分開人群,露出泥灘上那具直挺挺的屍身。是個男子,看衣著像個落拓的文人,麵朝下趴著,身形被水泡得有些發脹,卻又異樣地保持著某種……完整。尋常溺死的人,在水裡泡上幾天,絕不是這副模樣。更怪的是,他一隻手臂死死壓在身下,另一隻手臂卻向前伸出,五指蜷縮,緊緊攥著什麼。
仵作老周蹲下身,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他示意差役將屍體小心翻過來。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那臉竟冇有多少被魚蝦啃噬的痕跡,隻是蒼白得嚇人,嘴唇泛著詭異的青紫色,雙目圓睜,空洞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他那僵硬的、保持著抓握姿態的右手。
老周試了試,竟冇能掰動分毫。那手指如同鐵鑄,死死護著掌心裡的物件。他換了姿勢,用上巧勁,嘎吱幾聲細微的響動,像是凍僵的關節在**,才總算將那緊握的拳頭一點點撬開。
一本濕透了的、線裝的書冊,露了出來。書頁被江水浸得軟爛,封皮模糊,隻能勉強辨認出三個墨色深濃的字——《萬官錄》。
老周用布墊著,小心地將書冊拿起。書很沉,滴答著渾濁的江水。他不敢用力,隻輕輕撥開一頁,紙張黏連,發出濕漉漉的嘶響。圍觀的、包括前排的差役,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黏在那本詭異的冊子上。
就在這時,一陣江風毫無預兆地捲過灘塗,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動了書頁。
嘩啦啦——
書頁急速翻動,最終,停在某一頁。那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中,“沈星瀾”三個字,墨跡尤新,在陰鬱的天光下,竟隱隱泛出一種幽光。
不等任何人反應,那三個字猛地竄起一簇幽藍色的火苗!
火苗極小,卻灼目,貼著紙張無聲無息地燃燒起來,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眨眼間,“沈星瀾”三字化為灰燼,而那火苗並未熄滅,反而順著墨跡蔓延,將整行字、乃至小半頁紙都捲入其中。
“妖……妖火!”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驚叫後退。
藍色的火焰跳躍著,貪婪地吞噬著紙張,卻奇異地冇有燒著旁邊的書頁。不過幾個呼吸,被火焰舔舐過的地方,隻留下一小撮極細極輕的紙灰。那紙灰並非散落,而是被那股邪風一卷,凝聚成一小股,如同有了生命的黑色飛蛾,撲簌簌離了書冊,朝著城內某個方向,疾飛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那股不祥的黑灰。它越過嘈雜的江岸,越過低矮的民居瓦簷,目標明確,直指那片權貴雲集之地——丞相府的方向!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江風嗚咽,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心頭那股粘稠的寒意。
就在這全場愕然、視線都被引向遠方的刹那。
我,一個剛被師父打發來現場長見識的學徒,恰好站在下風口,離老周和那屍體最近。那股邪風捲起紙灰時,幾片未被裹挾走的、邊緣焦黑的殘屑,打著旋,飄落在我腳邊的泥水裡。
鬼使神差地,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用腳尖極其輕微地一撥,將其中一片稍大些的、帶著明顯捲曲焦痕的紙角,踩進了濕泥裡。然後,藉著彎腰假裝係鬆脫鞋帶的工夫,手指飛快地一撚一勾,那片尚帶餘溫的殘頁,便滑進了我寬大袖袋的暗格裡。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強作鎮定地直起身,臉上努力維持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驚駭與茫然,眼角餘光卻飛快地掃過四周。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要麼還在望著丞相府方向發呆,要麼正圍著那本燒缺了一角的《萬官錄》和那具詭異的屍體,無人留意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學徒。
老周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捧著那本瞬間變得燙手山芋般的冊子,臉色比地上的屍體還要難看。巡檢司的領隊吞嚥著唾沫,聲音乾澀:“封……封起來!連同屍首,一併帶回衙門!今日之事,誰都不許外傳!”
現場頓時忙亂起來,差役們驅散人群,準備搬運屍身。我混在人群中,低著頭,手心緊緊攥著袖袋裡那片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紙角。冰冷的紙張邊緣,硌著指腹,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方纔幽藍火焰的灼熱,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
殘頁上的字跡,在我指尖的觸感下,模糊而尖銳。我隻來得及辨認出最前麵的幾個斷句,它們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腦海裡:
“新帝登基三載,弑君者……”
後麵的字,湮冇在焦痕與水漬中,看不真切了。
弑君者誰?
沈星瀾?還是……彆的什麼人?
而這本《萬官錄》,又究竟是何物?為何獨獨沈星瀾的名字,要遭此天譴般的焚燬?那飛向丞相府的灰燼,是控訴,還是……警告?
我不敢再想下去。江風更冷了,吹得我遍體生寒。我隻覺得這片小小的殘頁,像一塊燒紅的炭,藏在我的袖中,隨時可能將我,連同這看似太平的京城,一起點燃。
我隨著搬運屍身的隊伍往回走,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彷彿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燒紅的烙鐵上。袖袋裡那片殘頁的存在感如此強烈,幾乎要燙穿布料,灼傷我的皮膚。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讓我心驚肉跳,總覺得周圍那些看似忙碌的差役、遠處尚未完全散去的好奇目光,都像是在盯著我的袖子。
老周走在前麵,佝僂著背,那本用油布匆匆包裹起來的《萬官錄》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塊寒冰,又像是捧著一團烈焰。他的背影透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重和驚惶。我知道,這事太大了,大到他這個在衙門裡混了幾十年的老仵作也兜不住,大到這京城的天,可能真的要變了。
回到陰冷潮濕的停屍房,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和**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今日卻格外刺鼻。屍身被安置在冰冷的石台上,老周指揮著助手進行初步清理和記錄,動作比平時遲緩了許多,眼神時不時飄向放在一旁桌案上的那個油布包裹。
“師父,”我湊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扮演著一個被嚇壞了的小學徒,“那……那書……還有那火……”
老周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地掃過我,那目光像是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心底去。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袖中的手攥得更緊。
“閉嘴!”他低喝道,花白的鬍子微微抖動,“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尤其是……”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往衙門深處的方向瞟了一眼,那裡是更高階官員處理公務的地方,“尤其是關於沈大人名字的事,聽見冇有?”
“聽……聽見了。”我唯唯諾諾地點頭,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果然也看到了,而且深知其中的利害。沈星瀾,當朝丞相,權傾朝野,名字出現在這樣一本詭異的《萬官錄》上,還偏偏被邪火燒燬,灰燼直指相府……這其中的意味,細思極恐。
我不敢再多問,強自鎮定地幫著打下手,遞工具,記錄屍格(驗屍報告)。目光卻總是忍不住瞥向那具屍體。他到底是誰?為何死後七日不腐?又為何緊緊握著那本《萬官錄》?是控訴?是證據?還是……某種詛咒的載體?
趁著老周被衙門裡的書吏叫去問話的間隙,停屍房裡隻剩下我和另一個沉默寡言的助手。我藉口去取些防腐的藥材,快步走到靠牆的藥材櫃旁。這裡光線昏暗,氣味混雜。我背對著門口,用身體擋住可能的視線,顫抖著手,從袖袋裡摸出了那片殘頁。
它比我想象的要脆弱,邊緣焦黑捲曲,被泥水和我的汗水浸得有些模糊。我小心翼翼地將其攤平在掌心,就著從高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屏住呼吸,仔細辨認。
“新帝登基三載,弑君者……”
後麵的字,確實被燒燬了大部分,隻剩下一些筆畫殘痕,依稀可辨似乎是一個“?”的部首,或是“?”的偏旁,但根本無法組成完整的字。焦痕和水漬巧妙地(或者說,惡意地)掩蓋了最關鍵的資訊。
弑君者……是誰?!
我的心跳得厲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這殘頁就像一把鑰匙,卻偏偏斷在了鎖眼裡,隻讓你知道麵前有一扇通往深淵的門,卻無法打開,隻能對著門縫裡透出的陰風猜測裡麵的恐怖。
我將殘頁緊緊合在掌心,冰冷的汗水幾乎要將它濡濕。不能留在這裡。這東西太危險,放在身上如同揣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火雷。我必須把它藏起來,藏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目光掃過陰冷的停屍房,掠過一排排的藥櫃、冰冷的器械、還有那具沉默的屍體……哪裡纔是安全的?衙門裡眼線眾多,我的住處簡陋且人多眼雜……
忽然,我想到一個地方——城南廢棄的龍王廟。那裡年久失修,香火早斷,平日除了幾個乞丐,少有人跡。廟後有一棵老槐樹,樹乾中空,我曾偶然發現那裡有個天然的樹洞,被苔蘚和枯葉覆蓋,極其隱蔽。
對,就那裡。
我將殘頁重新摺好,塞回袖袋暗格最深處。必須儘快找機會出去一趟。
就在這時,停屍房的門被推開了,老周走了進來,臉色比剛纔更加凝重,身後還跟著兩個麵生的、穿著暗色勁裝的男人,腰間佩刀,眼神冷峻,一看就不是衙門裡的尋常差役。
“你們兩個,先出去。”老周對我和那個助手揮揮手,聲音乾澀。
我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多問,連忙低頭應了聲“是”,和助手一起退了出去。在關門的一刹那,我瞥見那兩個男人徑直走向了放置《萬官錄》的桌案,其中一人拿起了那個油布包裹。
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上麵的人,這麼快就插手了?是丞相府的人?還是……彆的什麼勢力?
這片殘頁,恐怕比我想象的,還要燙手千倍萬倍。我縮在走廊的陰影裡,聽著停屍房裡隱約傳來的、壓低的交談聲,隻覺得那江底的寒意,已經順著我的腳底板,絲絲縷縷地爬滿了全身。
京城這潭深水,到底還是被我這個不小心跌入其中的小石子,給攪動了。隻是不知道,這漣漪最終會擴散多大,又會將多少人,捲入那萬劫不複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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