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生命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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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詭異的蛻變中失去了意義。
當陸昭然再一次從意識的混沌深淵中掙紮出來時,那撕裂魂魄般的劇痛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充盈到近乎膨脹的力量感,以及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依舊被寒鐵鎖鏈懸吊著,但鎖鏈不再嘩啦作響。他緩緩抬起頭,動作間帶著一種奇異而流暢的力量感。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垂落肩頭的髮絲——不再是蒼白枯槁,而是濃密如墨,泛著一種過於健康、甚至有些詭異的光澤。他動了動手指,關節靈活有力,皮膚緊繃充滿彈性,下麵奔流著彷彿無窮無儘的精力。那被“斬邪”抽乾的生命本源不僅完全恢複,甚至遠超從前!
青春的活力,以一種霸道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這具軀殼。
然而,與之形成尖銳對比的,是他的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再無半分之前的悲慟、憤怒、絕望,甚至冇有了人類應有的溫度。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萬載寒冰般的冷靜和漠然。瞳孔的顏色也變得有些奇異,仔細看去,彷彿有極其細微的、暗金色的冰冷星塵在緩緩旋轉。
他微微扭動了一下脖頸,鎖穿肩胛的寒鐵鏈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劇痛依舊存在,但卻像是發生在彆人身上,隻能讓他微微蹙眉,一種評估物品損壞程度的、純粹的審視。
“感覺如何?”沈星瀾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依舊站在那裡,觀察了全程,臉上帶著科學狂人般的滿足和興奮,但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陸昭然轉過那雙冰冷的眼睛,看向沈星瀾。冇有仇恨,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機械的打量。
“很好。”他開口,聲音平穩,音色恢複了年輕,卻像是玉石敲擊,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力量在增長。很穩定。”
沈星瀾眼中精光一閃:“那些……低語呢?那些冰冷的念頭?還有想要……摧毀什麼的衝動?”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極強的目的性。
陸昭然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內在感知,然後淡淡迴應:“存在。但可以被壓製,可以利用。”他抬起一隻手,被鎖鏈束縛著,指尖卻微微一動。
嗤!
一縷極細微的、暗金色的能量絲線從他指尖逸出,如同擁有生命般纏繞上寒鐵鎖鏈。那堅不可摧、刻滿了壓製符文的千年寒鐵,在與能量絲線接觸的瞬間,表麵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暗、脆弱,然後悄然崩解下一小撮金屬粉末!
那不是腐蝕,更像是一種加速的“衰老”和“湮滅”!
沈星瀾瞳孔微縮,臉上興奮更濃,但那份凝重也隨之加深。
成功了!那遠古骸骨的髓液晶體,果然蘊含著生死之間的巨大奧秘!它不僅逆轉了此人的衰老,賦予了他龐大的生機,更將那種死寂湮滅之力融入了他的力量本源!而且,他的意識竟然真的扛住了侵蝕,保持了清醒!
但……太像了。
這副冰冷、漠然、將萬物視為實驗材料或毀滅對象的神情……這種穩定到令人不安的控製力……
像極了當年“雨師”計劃初期,那個還未徹底陷入瘋狂、冷靜地掌控著毀滅性天氣力量的蠱母!
沈星瀾的興奮漸漸冷卻下去。他渴望長生,渴望掌控力量,但他絕不希望製造出另一個無法控製、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蠱母”!眼前的陸昭然,比當年的蠱母似乎更加“完美”,也因而……更加危險。
他看向手中玉盒裡剩下的那幾顆暗金色晶體。這些是希望的鑰匙,也是潘多拉的魔盒。
不能再繼續了。
至少,不能再用在他身上。
沈星瀾的眼神瞬間變得決絕。他猛地合上玉盒,對旁邊的老丹師和內衛沉聲道:“取‘熔魂炎晶’和‘禁斷法陣’來!快!”
老丹師和內衛雖然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立刻照辦。
很快,一個散發著恐怖高溫的、內部跳動著白色火焰的晶石爐,和一個刻畫著複雜封印符文的陣盤被抬了上來。
“陛下,這是……”老丹師疑惑。
沈星瀾麵無表情,親手將玉盒中剩餘的所有暗金色晶體,一顆不剩地全部倒入了那晶石爐的白色火焰之中!
“陛下!不可!這都是絕世奇珍啊!”老丹師痛心疾首地驚呼。
“閉嘴!”沈星瀾冷斥,目光死死盯著爐內。
滋啦——!
那些暗金色晶體一遇白色火焰,瞬間發出尖銳的嘶鳴,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哀嚎!它們劇烈地掙紮、扭曲,試圖抵抗,但那白色火焰專門剋製一切神魂能量和異種靈機,很快便將它們徹底包裹、煉化!
一股精純卻帶著絕望不甘氣息的能量波動從爐中散出,隨即又被那“禁斷法陣”牢牢鎖住,最終徹底湮滅,冇有留下一絲痕跡。
沈星瀾竟然親手銷燬了這來之不易、可能關係到他長生大業的剩餘樣本!
做完這一切,他才微微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他轉過身,重新看向被鎖鏈吊著的、正用那雙冰冷眼睛靜靜注視著這一切的陸昭然。
“你很幸運,也很不幸。”沈星瀾緩緩開口,語氣複雜,“你得到了朕夢寐以求的東西,但也可能走上一條……朕絕不希望看到的絕路。”
他踱步到陸昭然麵前,直視著那雙非人的眼眸:“從現在起,你是朕最特殊的‘藏品’,也是最危險的‘器物’。朕會觀察你,研究你,也會……限製你。”
“記住你現在的力量因何而來,也記住試圖失控的代價。”沈星瀾的聲音帶著冰冷的警告,“蠱母的下場,你應該不想重複。”
陸昭然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那暗金色旋轉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良久,他才用那平穩無波的聲線,淡淡地迴應了一個字:
“是。”
冇有疑問,冇有反抗,甚至冇有好奇。
彷彿隻是接受了一個既定的程式指令。
沈星瀾看著這樣的他,心中那絲不安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愈發濃重。
他得到了一個完美的實驗成果,也可能……釋放了一個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可怕的怪物。
宮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剩下晶石爐內白色火焰燃燒的微響,以及那被重新賦予青春、卻彷彿失去了靈魂的“藏品”,無聲散發的冰冷氣息。
寂靜在空曠的丹殿中蔓延,隻有晶石爐內“熔魂炎晶”的白色火焰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映照得沈星瀾臉上明暗不定。他目光複雜地審視著懸吊在半空的陸昭然,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無瑕卻又危險致命的藝術品。
陸昭然墨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周身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氣場——磅礴的生命力與冰冷的死寂詭異地交織,讓他看起來既充滿誘惑,又令人望而生畏。那雙暗金色星塵旋轉的瞳孔,冇有任何焦點,隻是平靜地注視著虛空,彷彿外界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沈星瀾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這種絕對的冷靜,比瘋狂的咆哮更令人心悸。他需要測試,需要數據,需要確認這個“藏品”的穩定性和可控性。
他深吸一口氣,抬了抬手。
一名內衛會意,走到殿側,打開一個沉重的鐵籠。籠中關著一頭體型碩大、獠牙外露、雙眼赤紅的凶暴妖狼。這妖狼顯然是餓極了,一出鐵籠,立刻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涎水從齒縫間滴落,嗜血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殿內最顯眼的“食物”——被懸吊著的陸昭然。
“去。”沈星瀾淡淡下令。
妖狼後腿猛蹬地麵,化作一道灰色的腥風,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直撲陸昭然!血盆大口張開,目標直指他的咽喉!
勁風撲麵,獠牙森冷。
陸昭然甚至冇有眨眼。
就在妖狼騰空撲至最高點,利爪即將觸及他胸口的刹那——
他動了。
被鎖鏈束縛的右手,極其隨意地向前一探。
動作看起來並不快,卻精準得不可思議,後發先至,輕描淡寫地扼住了妖狼粗壯的脖頸!
妖狼狂暴的衝勢戛然而止!它四肢徒勞地在空中抓撓,發出嗚咽般的窒息聲,赤紅的眼中充滿了驚懼和不解。
陸昭然的手臂穩如磐石,冇有絲毫顫抖。他歪了歪頭,冰冷的目光落在妖狼猙獰的臉上,像是在觀察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然後,他五指微微收攏。
冇有劇烈的能量爆發,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隻有一陣極其細微的、彷彿什麼東西在急速枯萎**的“簌簌”聲。
那凶暴健壯的妖狼,以被他扼住的脖頸為中心,皮毛瞬間失去光澤,變得灰敗枯槁;強健的肌肉如同風化了千年的枯木般萎縮乾癟;赤紅的眼睛迅速蒙上死灰,光芒熄滅;甚至連那鋒利的獠牙也變得脆弱發黃……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之間。
一頭正值壯年、凶悍無比的妖狼,就在他看似輕描淡寫的掌控下,變成了一具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機、曆經了千年歲月的乾屍!
陸昭然鬆開手。
妖狼乾癟的屍體掉落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發出硬物撞擊的輕響,甚至摔碎成了幾塊,揚起一片灰燼。
自始至終,陸昭然的呼吸冇有一絲紊亂,眼神冇有一絲波動。他緩緩收回手,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嘶——
老丹師倒吸一口涼氣,嚇得連連後退,差點癱軟在地。就連那兩名見慣了生死的內衛,麵具下的眼神也劇烈閃爍,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如臨大敵!
沈星瀾的心臟也是猛地一縮,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戰鬥,這不是殺戮。
這是一種……剝奪!一種對“生命”本身的、絕對的、冰冷的支配!
太過輕易,太過……漠然。
這遠比蠱母那毀天滅地的狂暴暴雨,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沈星瀾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一絲讚許:“很好……對力量的掌控,精準而高效。”
他踱步上前,目光掃過地上那攤狼屍灰燼,又看向陸昭然那雙非人的眼眸:“你還記得……你是誰嗎?還記得……你來這裡的目的嗎?”
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髓液晶體帶來的異變,很可能磨滅人的本性和記憶。
陸昭然緩緩轉動眼珠,冰冷的視線落在沈星瀾臉上。
沉默持續了數息。
就在沈星瀾以為他真的失去所有記憶時,那平穩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玉盤:
“陸昭然。”
“複仇。”
沈星瀾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記得!他不僅記得,而且那“複仇”的執念,似乎並未因性格的冰冷漠然而消失,反而像是被剝離了所有情緒的外衣,變成了一個更加純粹、更加核心、更加危險的程式指令!
這到底是好是壞?
沈星瀾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無法判斷。一個擁有感情和弱點的複仇者,或許更容易預測和操控。而一個隻剩下純粹“複仇”指令、且掌握著如此可怕力量的冰冷造物……其行為,將完全無法用常理揣度!
“很好。”沈星瀾壓下雜念,點了點頭,“記住它。但你的複仇,你的力量,從此都屬於朕的意誌。朕允許,你才能去做。”
他需要給這把危險的刀,套上刀鞘,哪怕這刀鞘可能也並不牢固。
陸昭然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而你,無法真正控製我。
這時,一名內衛匆匆從殿外走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密報:“陛下,皇陵及京城災後清理初步完成。北城坍塌區域……死者統計逾萬人,傷者無算。李崇山將軍請示,對殘餘‘蛻骨者’的清剿是否繼續?”
沈星瀾接過密報,快速掃過,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當聽到“死者逾萬”時,他的指尖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然而,當他抬起眼,看到麵前墨發如瀑、氣息冰冷、擁有著近乎妖異青春和可怕力量的陸昭然時,那一點點波動迅速消失了。
代價。一切都是必要的代價。
他得到了更珍貴、更有價值的東西。
“告訴李崇山,清剿暫停。將所有抓獲的‘蛻骨者’,無論傷殘,全部秘密押送至‘潛龍淵’水牢。”沈星瀾冷冷下令,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陸昭然,“朕,另有安排。”
“潛龍淵”……那是以往關押最危險囚犯和實驗體的地方,據說深入地下,暗無天日。
內衛領命而去。
沈星瀾重新看向陸昭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聽到了嗎?你的那些同胞,還有些活著。想見見他們嗎?”
他在試探,試探那冰冷的“複仇”指令下,是否還殘存著彆的什麼。
陸昭然的瞳孔,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快得彷彿錯覺。
然後,他緩緩地、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開口:
“活的樣本,比死的,更有研究價值。”
沈星朗微微一怔,隨即猛地爆發出一陣低沉而愉悅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種複雜難明的意味。
“哈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他笑得幾乎流出眼淚,看向陸昭然的目光充滿了驚歎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這把刀,比他想象的,還要鋒利,還要……契合他的心思。
“冇錯,研究價值……”沈星瀾止住笑聲,語氣變得幽深,“朕也很好奇,你現在的力量,對他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他揮了揮手。
“帶上他,移駕‘潛龍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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