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沉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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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將至。三法司會審陸昭然“濫用職權、激變良民”一案,今日已是第三次開庭。朝臣分立兩側,神色各異,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較量。
龍椅上的皇帝麵沉如水,目光掃過跪在殿中的陸昭然,又瞥向一旁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的東廠督公曹謹淳。皇帝心中明瞭,此案關乎的早已不是陸昭然一人,而是朝堂暗流的角力,甚至關乎他對那日益詭譎的“異變”之事的掌控。
曹謹淳一黨的禦史率先發難,言辭激烈,曆數陸昭然“罪狀”,稱其借清剿之名排除異己、草菅人命,證據“確鑿”,要求嚴懲不貸,以安民心。
陸昭然跪得筆直,麵容清臒卻目光平靜,對於指控,他隻是淡淡迴應:“臣所為,皆依密旨,旨在清除地變邪祟,防患於未然。其間或有波及,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臣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一位被曹黨操控的言官尖聲冷笑,“難道城外劉家村三十四口、清河鎮十九名學子,皆是邪祟不成?!陸大人,你的非常之法,便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嗎?!”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曹謹淳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嶽,手持一份密封的卷宗,步履平穩地走入殿中,對著禦座深深一躬:“陛下,老奴有緊急密奏,關乎陸昭然一案,或有隱情。”
曹謹淳的眼皮猛地一跳,銳利的目光射向王嶽。
皇帝微微頷首:“講。”
王嶽打開卷宗,聲音清晰而平穩:“老奴近日接到匿名舉告,並派人暗中查證,發現劉家村、清河鎮等幾起慘案,事發時當地衛所記錄及錦衣衛調令存有蹊蹺。有證據表明,行凶者並非身著錦衣衛製式服飾,其所用兵器雖刻意模仿,但箭簇鑄造工藝、刀劍鍛打紋路,均指向……”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曹謹淳,“……東官廠下屬的秘密匠作坊。”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胡說八道!”曹謹淳立刻出聲駁斥,聲音尖利,“王公公,豈可憑匿名舉告和些許兵器痕跡,便汙衊我東廠?誰知這不是有人刻意栽贓嫁禍!”
“督公莫急。”王嶽不慌不忙,又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特製的腰牌殘片,上麵還沾染著早已乾涸的血跡,“此物是在清河鎮一名遇害學子緊握的手中發現。經查,此腰牌編號,屬於東廠理刑百戶,孫海。”
曹謹淳臉色微變,那孫海,正是他派去執行“特殊任務”的心腹之一!怎會如此不小心?!
“這……這必是偽造!”曹謹淳強自鎮定。
“是否偽造,一驗便知。”王嶽步步緊逼,“此外,老奴的人還截獲了幾封密信,通訊雙方使用的暗語,與天順年間曹吉祥逆黨所用,同出一源!信中提到……‘借亂取勢,清除異己,攫取異力’等語!”
曹吉祥餘黨!這個名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殿內所有老臣的心中!那是先帝朝血流成河的慘痛記憶!
皇帝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可以容忍黨爭,但絕不能容忍與前朝逆賊勾結,尤其是在這關乎國本安危的“異力”之事上!
陸昭然看準時機,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陛下!臣之前行事或許操切,但所清剿目標,皆經欽天監殘存儀器或臣自身感應確認,確具地變遺留之邪能隱患,或有被侵蝕失控之風險!東廠所為,卻是無差彆屠戮,刻意製造恐慌,其目的,絕非為了朝廷,而是為了製造混亂,趁機搶奪、研究甚至掌控那危險之力!其心可誅!”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曹謹淳:“曹督公,你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卻縱容甚至指使下屬勾結逆黨,殘害百姓,嫁禍同僚,更欲染指那足以傾覆社稷的邪異之力!你究竟意欲何為?!”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曹謹淳被這連番指控和鐵證打得措手不及,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明鑒!老奴對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這……這都是汙衊!是王嶽與陸昭然勾結,構陷老奴!”
然而,此刻他的辯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皇帝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充滿了冰冷的懷疑和殺意。
“曹謹淳,”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絕對威嚴,“你,太讓朕失望了。”
“陛下!”曹謹淳驚恐萬分。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陸昭然,眼神複雜。他知道,陸昭然或許手段激烈,但其心確實為了帝國,且確實有能力應對那詭異的“異變”。此刻,他需要這樣一把刀,一把既能對抗外部威脅,又能震懾內部宵小的利刃。
“陸昭然。”皇帝緩緩開口。
“臣在。”
“你雖行事有差,然忠心可勉,更兼洞察奸邪,於國有功。朕現恢複你錦衣衛指揮同知之職,並加授‘欽差督辦異事’銜,準你便宜行事,專司應對地變衍生諸事及……相關宵小之徒。”
“臣,謝陛下隆恩!”陸昭然深深叩首。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定格在陸昭然身上:“朕再賜你一樣東西。”
一名太監躬身捧上一個長長的錦盒,走到陸昭然麵前打開。
盒中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柄古樸沉重的連鞘長劍。劍鞘暗紫,上刻雲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劍柄——並非尋常的玉石或金銀,而是鑲嵌著半枚鏽跡斑斑、似乎被強行掰開的銅錢!
“此乃尚方寶劍。”皇帝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見此劍如朕親臨,有先斬後奏之權。望你慎用之,斬邪除佞,莫負朕望。”
“至於這半枚銅錢……”皇帝的目光變得幽深,“乃先帝所遺。另半枚……或許在西方,或許在某個故人手中。若有機緣,自會相見。屆時,你便明白。”
陸昭然心中巨震,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這柄沉重無比的尚方寶劍。他隱隱感覺到,這半枚銅錢,似乎牽扯著更深的秘密,可能與先帝的佈局、與西方、甚至與那守墓人有關。
“臣,定不負陛下重托!必以手中之劍,掃清妖氛,護我社稷!”他高舉寶劍,聲音鏗鏘。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隨即目光冰冷地看向癱軟在地的曹謹淳:“將曹謹淳押入詔獄,嚴加審問!東廠一應事務,暫由王嶽代管!徹查曹吉祥餘黨,一網打儘,絕不姑息!”
“退朝!”
一場驚天逆轉的朝會落下帷幕。陸昭然手持鑲嵌著半枚銅錢的尚方寶劍,走出紫宸殿。陽光照在劍柄那半枚普通的銅錢上,卻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知道,皇帝的信任並非毫無保留,這柄劍既是權力,也是枷鎖和考驗。內部的蛀蟲雖遭重創,但遠未清除。而西方星舟的危機、東方失控的異人、以及那深藏地底和星海的恐怖存在,纔是真正迫在眉睫的威脅。
他的複職,並非鬥爭的結束,而是真正狂風暴雨的開始。
這柄尚方寶劍,能否斬開前路的迷霧與荊棘?那半枚銅錢,又將引領他去往何方?
答案,在宮牆之外,在那危機四伏的廣闊天地之間。
尚方寶劍的冰冷觸感透過劍鞘滲入掌心,那半枚銅錢粗糙的邊緣硌著陸昭然的手指,提醒著他這份權力的重量與其中的未解之謎。他走出宮門,陽光刺眼,卻驅不散心頭沉重的陰霾。複職並非解脫,而是踏入了更凶險的棋局。
他冇有回已成眾矢之的的錦衣衛衙門,而是徑直去了詔獄——不是作為囚犯,而是作為持劍欽差。
詔獄最深處的刑房裡,曹謹淳被特製的鐵鏈鎖在牆上,昔日權傾朝野的東廠督公,此刻鬢髮散亂,官袍汙穢,眼中交織著恐懼、怨毒和一絲殘存的倨傲。
陸昭然屏退左右,隻留下心腹守在門外。他緩緩抽出尚方寶劍,冰冷的劍鋒在昏暗的刑房裡流動著幽光,那半枚銅錢在劍柄上顯得格外突兀。
“曹公公,”陸昭然的聲音平靜無波,“陛下讓我問你,那另半枚銅錢,在誰手裡?”
曹謹淳瞳孔猛地一縮,死死盯著那半枚銅錢,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恐懼,又像是嘲諷:“……你……你竟然拿到了這個……嘿嘿……嘿嘿嘿……陛下果然……還是用了這步棋……”
“回答我的問題。”陸昭然的劍尖微微抬起,指向曹謹淳的咽喉。
“問題?”曹謹淳忽然癲狂地笑了起來,“陸昭然!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拿著這柄破劍,就能斬斷一切?可笑!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麵對什麼!”
他猛地掙紮起來,鐵鏈嘩啦作響:“你以為隻是曹吉祥的餘黨?錯了!大錯特錯!我們……我們不過是看到了真正的未來!看到了那來自星空的力量!那些迂腐的文人、怯懦的武將,還有這個垂垂老矣的王朝,根本擋不住‘祂們’的到來!唯有擁抱變化!唯有掌握那力量,才能成為新世界的主宰!”
他的眼神變得狂熱而扭曲:“地底的東西?那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大餐……在天外!在西方!陛下想用這銅錢去找‘守墓人’?去找那些失敗了無數次的喪家之犬?晚了!太晚了!‘門’就要開了!到時候,你們……還有你們那可笑的鋼鐵玩具和內力武功,都會像塵埃一樣被吹散!”
“門?”陸昭然捕捉到這個關鍵的詞,劍尖逼近一分,“什麼門?在哪裡?”
“嘿嘿……你猜?”曹謹淳咧開嘴,露出帶血的牙齒,“你去西方啊!去找你的沈星瀾啊!看看他喚醒的那艘破船,能不能擋住‘巡天者’的目光!看看你那半枚銅錢,能不能打開‘歸墟’之路!哈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聲戛然而止!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眼珠凸出,皮膚下彷彿有無數蟲子在蠕動,嘴角溢位黑色的、帶著刺鼻腥臭的泡沫!
“毒……”陸昭然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捏住他的下頜,但已經晚了。
曹謹淳的眼中最後閃過一抹極致的恐懼,彷彿看到了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然後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他的屍體迅速變得灰敗、乾癟,彷彿被某種東西從內部吸乾了所有生機。
滅口!而且是如此詭異迅速的滅口!
陸昭然持劍而立,臉色無比難看。曹謹淳臨死前的話雖然瘋狂,卻透露出大量驚人的資訊:“門”、“巡天者”、“歸墟”、“守墓人”……還有那半枚銅錢,似乎關聯著一條通往西方、甚至通往某個特殊地點的“路”?
而曹吉祥餘黨,或者說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其野心和觸及的範圍,遠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他們似乎早已在暗中窺探甚至嘗試接觸那星空中的恐怖存在(“祂們”)。
“大人!”心腹聞聲衝入,看到曹謹淳的死狀,也是駭然失色。
“查!他進來後接觸過的所有人、所有食物水源!”陸昭然冷聲道,但他心中明白,能用出這種詭異手段滅口的,恐怕早已清理乾淨了痕跡。
他收起尚方寶劍,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枚銅錢上。皇帝的話在耳邊迴響:“另半枚……或許在西方,或許在某個故人手中。”
西方……沈星瀾!
陸昭然猛地轉身,大步走出詔獄。他必須立刻去西方!不僅是為了支援沈星瀾對抗那恐怖的異人,更是為了查清“門”和“銅錢”的秘密,阻止曹吉祥餘黨那瘋狂的計劃!
……
數日後,一列經過特殊加固、由最新式蒸汽機車牽引的列車,噴吐著濃煙,駛離京城,向著西方疾馳。車廂內,除了陸昭然和他的少量精銳護衛,還有一隊由皇帝秘密派遣、來自“天工苑”、經過嚴格篩選且暫時“穩定”的“異人”小隊。他們能力各異,將是陸昭然應對西方詭異局勢的重要籌碼。
列車呼嘯著穿過中原腹地,掠過仍在重建的城鎮和荒蕪的田野。陸昭然靠著車窗,手中摩挲著那半枚銅錢,目光望向西方天際。
那裡,是他摯友正在苦戰的方向,是星舟沉睡的山穀,是失控異人撲去的目標,是“吞噬者”陰影籠罩之地,也可能……是那所謂“歸墟之門”的所在。
尚方寶劍斜倚在身旁,劍柄銅錢沉默不語。
它能否斬開迷霧?未知。
但它必將飽飲邪祟之血,無論是來自地底、星空,還是……人心。
帝國的列車,載著最後的希望與瘋狂的野心,正轟鳴著駛向風暴的最中心。
而遙遠的西方山穀,沈星瀾剛剛用粒子炮重創了那可怕的異人,硝煙尚未散儘,更大的危機,卻已隨著東方而來的列車,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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