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星際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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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峪洞穴被強行封鎖,但知識的洪流一旦決堤,便再難徹底遏製。那幅描繪著星際戰爭的駭人壁畫,其細節通過幾位被軟禁翰林的隱晦交流、以及工部尚書密奏中的碎片化描述,依舊如同病毒般,在帝國最高層一個極小範圍內悄然傳播,引發著無聲的驚濤駭浪。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首輔、工部尚書、兵部尚書以及幾位被緊急召見的、德高望重卻對“地變”內情知之甚少的大學士,屏息凝神。牆上懸掛著一幅精心臨摹縮小的壁畫摹本,那星辰崩碎、钜艦互搏、異形吞噬的可怖場景,依舊衝擊著每一位觀看者的認知極限。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學士,顫巍巍地指著摹本,他是當代理學泰鬥,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上古之世,乃聖王治世,垂拱而天下治,怎會有如此……如此怪力亂神之景?此必是前朝遺民,或西域妖人,刻意偽造,以亂人心!或是工部開山鑿石時,誤入了某個……某個前代畫師的狂想洞窟!”

另一位較為開通的學士則沉吟道:“觀其筆法、氣象,確非尋常畫工所能為。且這材質……非金非石,光滑如鏡,亦非世間所知。然,說是星際戰爭,未免太過駭人聽聞,遠超聖賢典籍所載。或許是古人以誇張筆法,記載某次罕見的天象災變,或是……部落征伐的神話演繹?”

質疑聲占據了主流。固有的世界觀和知識體係,構成了一道堅固的壁壘,讓他們本能地拒絕接受如此顛覆性的解釋。畢竟,承認壁畫為真,無異於承認整個華夏文明的源頭、乃至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都需要徹底重寫。

工部尚書臉色難看,他親眼所見,那洞壁的冰冷觸感和超越時代的工藝做不得假,但他無法說服這些飽學大儒。

就在爭論陷入僵局之時,一直在旁沉默觀察的陸昭然(他因之前的“護盾”之功和學識,雖被邊緣化,仍得以參與此類機密會議)忽然緩緩開口:“諸位大人,可否容我一觀壁畫顏料的樣本?”

眾人目光投向他,帶著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這個差點掏空國庫的“術士”又想搞什麼名堂?

首輔微微頷首示意。一名小太監立刻端上一個玉盤,盤中放著幾片從壁畫不起眼處小心翼翼刮下的、微小的顏料碎屑。

陸昭然冇有用手去碰,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水晶透鏡(弗朗西斯教士的贈禮),又向太監要了一根銀針。他將透鏡對準那些碎屑,仔細觀察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隨後,他做了一個令人意外的舉動。他示意太監將玉盤端到窗邊陽光直射之處,然後拉上了厚厚的窗簾,讓書房內陷入一片昏暗。

在黑暗中,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顏料碎屑,竟然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見的、幽綠色的熒光!

“咦?”幾位大學士發出了驚疑之聲。

陸昭然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乃‘夜明珠’之光?非也。尋常夜明珠需先吸納日光或火光,方能於暗處發光片刻。而這些碎屑,無需預先吸納光源,便可自行發光,雖微弱,卻持久不息。”

他重新打開窗簾,日光下,那些碎屑又恢複了平凡。他轉向眾人,目光掃過那些驚疑不定的麵孔:“在下早年於欽天監古籍中,曾見過類似記載。前朝有方士煉丹,偶得一種奇異‘金石’,置於暗處能自發幽光,性極寒,能灼傷肌膚,且……能令周遭空氣產生一種特殊的‘氣’,能使照相底片感光(他用了某種古老的術語描述放射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西洋學者,近年稱此類物質為——‘鐳’(radium)。乃天地間一種極稀有、極不穩定之元素,絕非自然形成之顏料所能擁有!更非古人所能輕易提煉和應用!”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鐳?”老學士喃喃自語,這個陌生的西洋詞彙帶著一種冰冷的科學權威,狠狠撞擊著他們的認知。

無需陸昭然再多言,結論已呼之慾出:

這壁畫,絕非古人憑想象所能偽造!

其顏料中含有遠超時代的、具有放射性的特殊物質!

這隻能證明,壁畫的創造者,掌握著一種遠超想象、甚至理解範疇的科技水平!

那些星際戰爭的場景,那些奇異的戰艦和武器……很可能,並非虛構!

“而且,”陸昭然補充道,聲音低沉下去,“諸位大人請看壁畫中,那些‘我方’人形戰士所使用的武器、所駕駛的戰車……其造型風格,是否與西域荒漠中偶爾發現的某些巨大殘骸……有幾分相似?”

工部尚書猛地一震!他想起了奏報中關於西域殘骸的描述!

而兵部尚書則想到了另一個更可怕的問題:如果壁畫為真,那麼這場戰爭的結果……顯然是人類一方慘敗,逃亡至此。那麼,壁畫中那些吞噬星辰的恐怖存在……它們現在何處?那地底的“噬星之核”,與它們又是何種關係?!

禦書房內,再無質疑之聲。隻有一種冰冷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緩緩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

古老的並非隻是神話,還有戰爭。一場戰敗後、被迫遺忘的、來自星海的戰爭。

而失敗的陰影,似乎從未真正離去。

皇帝一直沉默地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臉色在陰影中晦暗不明。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今日之事,出此殿門,皆忘之。”

“工部。”

“臣在。”

“鐵路,加速修建。但不是通往軍械庫。”皇帝的目光投向西方,投向那遙遠而未知的、壁畫中逃亡而來的方向,“朕要一條……能最快通往西域的鐵路。”

“巴頓爵士的營地,弗朗西斯的工坊,沈星瀾……還有陸卿你發現的那種藍色晶石……”

皇帝的目光最後落在陸昭然身上,深邃無比:

“我們需要更多。更多力量。”

古老的壁畫,以其蘊含的放射性真相,終於轟碎了最後一絲僥倖。帝國這艘巨輪,在驚濤駭浪中,被迫開始調整它沉重的航向,駛向那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深黑大洋。

而遙遠的西方,沈星瀾他們剛剛點亮的那一絲微弱的科技之火,已然成為了這黑暗航程中,唯一可見的、卻也可能引來巨獸的燈塔。

西方山穀,警報聲撕破夜空,如同垂死野獸的哀嚎。

沈星瀾一把抓起剛剛完成能量核心設計圖的黑石板,塞入懷中,另一手已握緊佩刀。弗朗西斯慌忙將幾塊最重要的藍晶和圖紙塞進一個鐵箱。陸昭然強撐著站起,將散發著不祥紅光的黑盒星圖緊緊抱在胸前。

“出去!快!”巴頓爵士的怒吼從工坊外傳來,伴隨著兵刃交擊和怪物刺耳的嘶鳴!

三人衝出工坊,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曆經生死的他們也倒吸一口冷氣!

不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被地底能量扭曲、行動遲緩的傀儡或變異生物。此刻從山穀西側黑暗中湧來的,是真正的、成建製的殺戮造物!

它們通體覆蓋著暗沉的黑曜石般甲殼,節肢鋒利如鐮刀,複眼閃爍著無情的紅光。它們的行動迅捷而協調,如同潮水般衝擊著營地簡陋的木柵欄和士兵們倉促組成的防線。士兵們的刀劍砍在它們甲殼上,隻能迸濺出火星,難以造成有效傷害。而它們的前肢卻能輕易刺穿皮甲,甚至撕裂盾牌!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地麵部隊的後方,隱約有幾個臃腫龐大的陰影,它們如同**炮台,腹部鼓動,猛地噴射出熾熱的、帶著腐蝕性的酸性孢囊!孢囊落地炸開,綠色的酸液四濺,士兵沾上即刻皮開肉爛,木質工事嗤嗤作響,迅速碳化!

“穩住!汽弩隊!瞄準那些噴吐的大傢夥!”巴頓爵士身先士卒,揮舞巨劍劈翻一頭衝到他麵前的怪物,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臨時組建的汽弩小隊終於就位,沉重的弩車在蒸汽機的驅動下發出呻吟。士兵們緊張地操作著,瞄準,發射!

嗤——!

高壓蒸汽推動著特製的鋼芯弩箭,以驚人的速度射出!

噗嗤!

一支弩箭成功命中一頭噴吐怪物的腹部,直接將其洞穿!那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轟然倒地,體內未噴出的酸液四處流淌,反而灼傷了不少周圍的怪物。

“有效!”士兵們發出一陣歡呼。

但他們的歡呼很快被絕望淹冇。怪物太多了!汽弩裝填緩慢,而且那些敏捷的黑曜石怪物已經突破了外圍防線,衝入了營地內部,與士兵們展開了殘酷的肉搏!慘叫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酸液腐蝕聲不絕於耳。營地瞬間化為人間煉獄。

沈星瀾刀光如雪,護在陸昭然和弗朗西斯身前。他的刀法精準狠辣,專門攻擊怪物關節和複眼的薄弱處,每一刀都能廢掉一頭怪物。但怪物的數量彷彿無窮無儘,他且戰且退,壓力巨大。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撤!”沈星瀾大吼。

“往哪裡撤?!外麵全是這些東西!”弗朗西斯一邊用一把大型扳手砸碎一頭撲向他的怪物腦袋,一邊絕望地喊道。

陸昭然的目光卻死死盯著懷中的黑盒星圖。星圖上,代表他們所在位置的光點幾乎被那片洶湧的暗紅色徹底淹冇。但就在這片代表死亡的紅光邊緣,一條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藍色能量流,正從星圖角落的一個小光點延伸出來,蜿蜒指向山穀更深處的一個方向!

那個小光點,是之前發現黑盒和藍晶的戰車殘骸點!而這條幽藍能量流……是之前從未出現過的!

“這邊!跟我來!”陸昭然忽然用儘力氣喊道,指向那條能量流指引的方向,“去那個殘骸點!那裡……可能有生路!”

巴頓爵士聽到了他的喊聲,此刻也顧不得多想,立刻下令:“全體!向東南方向殘骸點突圍!汽弩斷後!”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殘存的士兵們,朝著陸昭然指引的方向拚死衝殺。沈星瀾開路,巴頓爵士斷後,弗朗西斯護著陸昭然,一行人如同狂濤中的一葉扁舟,艱難地向山穀深處移動。

每前進一步,都付出慘重的代價。士兵不斷倒下,汽弩在發射完最後一支箭後也被怪物淹冇。

終於,他們衝到了那輛半埋的戰車殘骸旁。這裡怪物似乎稍少一些,但依舊源源不斷地圍攏過來。

“這裡!入口在這裡!”陸昭然根據星圖指引,撲到殘骸底部一處被沙石掩埋大半的破損處。那裡似乎原本是一個檢修艙門,此刻扭曲變形,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縫隙!

“快進去!”沈星瀾一腳踹飛一頭撲來的怪物,大吼道。

倖存者們爭先恐後地鑽入縫隙。巴頓爵士是最後一個,他魁梧的身軀擠進去異常艱難,幾乎在入口處卡住,還是裡麵的士兵拚命將他拽了進去。

沈星瀾守在入口,刀光舞得密不透風,暫時擋住了潮水般湧來的怪物。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星瀾!快!”陸昭然在黑暗的通道內焦急地喊道。

沈星瀾深吸一口氣,猛地向後一躍,同時反手擲出幾枚隨身攜帶的、弗朗西斯用火藥臨時改裝的爆炸物!

轟!轟!

爆炸暫時阻斷了追兵。沈星瀾趁機敏捷地縮身鑽入縫隙!

幾乎在他進入的同時,無數怪物的利爪和酸液便覆蓋了入口處,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和腐蝕聲。

通道內一片漆黑,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和傷員的呻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和塵埃味。

陸昭然手中的黑盒星圖成了唯一的光源。幽藍的光芒照亮了這條狹窄、向下傾斜的金屬通道。

“這……這是什麼地方?”一個士兵顫抖著問。

“那輛戰車的……內部?”弗朗西斯撫摸著冰冷光滑的金屬壁,語氣中充滿了驚歎,“看這工藝……遠超我的想象!”

陸昭然冇有回答,他隻是死死盯著星圖。那條幽藍的能量流進入這裡後,變得更加清晰了,直指通道深處。

“跟著光走。”他啞聲道。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沿著通道艱難下行。通道越來越深,彷彿冇有儘頭。周圍開始出現更多破損的管線和控製麵板的殘骸,風格與中原和已知西域文明截然不同。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厚重的、邊緣閃爍著微弱應急燈光的密封門。門體嚴重變形,卡死在了半開的狀態,剛好能讓人側身擠過。

擠過密封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倖存者,包括沈星瀾和陸昭然,都震撼得無以複加!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戰車內部空間,而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機庫!

機庫穹頂高聳,望不到頂。其規模,甚至遠超他們之前所在的整個山穀營地!遠處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更多龐大如山嶽的、覆蓋著塵埃的機械輪廓和戰艦殘骸,如同史前巨獸的墳墓,沉默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與慘烈。

而他們正前方,最近處,赫然停放著一艘相對“完整”的、造型流暢如飛梭、通體覆蓋著暗藍色啞光裝甲的……飛船!

它靜靜停放在那裡,彷彿隻是沉睡了。艦體上那些複雜的紋路和偶爾閃爍的微弱光點,與陸昭然手中的黑盒、以及那設計石板的風格如出一轍!

那條幽藍的能量流,最終就連接在這艘飛船的腹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介麵上!

“上帝啊……”弗朗西斯撲到飛船腳下,撫摸著那冰冷光滑、絕非地球工藝的裝甲,激動得老淚縱橫,“這是……這是真正的星舟啊!”

陸昭然手中的黑盒星圖,光芒大盛,與飛船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嗡——!

飛船腹部,一道隱藏的艙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露出內部溫暖而柔和的燈光,以及一條通往內部的舷梯。

彷彿沉睡了千萬年的巨獸,終於向它的喚醒者,睜開了眼睛。

生的希望近在眼前,然而,更大的未知和可能潛藏的危險,也在這艘來自星海的古老飛船內,等待著這群絕境中的倖存者。

他們點燃的微火,不僅引來了狩獵的巨獸,更……喚醒了一條或許本不該在此刻甦醒的、來自群星之間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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