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司禮監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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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內的混亂嘶喊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蕭徹跟著那名引路的小太監,穿行在司禮監值房深長的迴廊裡。這裡寂靜得可怕,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牆壁上燭火跳躍,將影子拉得鬼魅般扭曲。

空氣中的壓抑感甚至超過了正在流血的養心殿。一種陳舊的、混合著墨香、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瀰漫不散。

小太監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停步,無聲地推開,然後垂首退到一旁。

蕭徹按緊腰刀,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簡陋。隻有一桌一椅,幾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麵塞滿了卷宗函匣。空氣中那股冰冷的陳舊墨味更加濃鬱。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振,就坐在那張唯一的酸枝木椅上,背對著門口,似乎在翻閱一本厚重的古籍。他身形乾瘦,穿著最普通的靛藍太監常服,若非在此地遇見,幾乎與宮中任何一位老宦官無異。

但蕭徹不敢有絲毫怠慢。這位王公公,侍奉過三代帝王,資曆遠比曹如意更老,平日深居簡出,幾乎從不插手具體事務,卻連曹如意在最囂張時,見到他也需恭敬行禮。其底蘊深淺,無人能測。

“王公公。”蕭徹抱拳,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陛下有旨,徹查代王府,末將奉命前來,不知公公有何示下?”

王振冇有回頭,也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緩緩地、一頁一頁地翻著手中的書,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沉默比斥責更令人難熬。

良久,他才合上書,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那歎息聲蒼老得像是從百年前傳來。

“蕭指揮使,”他終於開口,聲音平和,甚至有些溫和,卻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疲憊,“陛下年輕,易受蠱惑。曹如意利慾薰心,落得如此下場,咎由自取。”

他慢慢轉過身。

那是一張極其平凡的老人的臉,皺紋深刻,麵色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不見渾濁,反而清澈得異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跳動的燭光,也倒映著蕭徹瞬間警惕起來的身影。

“但是,”王振繼續緩緩說道,目光落在蕭徹臉上,“代王府之事,牽扯甚大,遠非曹如意那點心思可比。龍脈煞氣,宮闈異象,絕非尋常。”

他扶著椅背,緩緩站起身,走向旁邊一個看似普通的櫸木立櫃。櫃門打開,裡麵並無卷宗,隻靜靜橫放著一柄劍。

劍鞘古樸,暗紫近黑,似木非木,似金非金,上麵銘刻著古老的雲雷紋。最引人注目的是劍格處,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未經雕琢的翡翠原石,那翡翠色澤深幽,內部雲霧繚繞,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有微光流轉。

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然而壓抑的氣息從劍上瀰漫開來。

“此乃永樂先帝爺禦賜之物,”王振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鎮魂’,尚方寶劍。見此劍如見先帝。”

蕭徹心頭一震,下意識地便要躬身。尚方寶劍!他隻在傳聞中聽過,從未得見!

王振卻並未拿起劍,隻是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塊翡翠原石。

“先帝爺晚年,已窺得幾分天機,知後世必有妖邪借龍脈興風作浪。”王振的語調平緩,卻字字驚心,“故取崑崙心玉,封存於此劍之中,用以鎮懾邪祟,穩固國本。”

他的指尖停留在原石中心。

“然,龍脈之力,非死物可完全鎮壓。需有一縷至純至忠之魂,甘願永困於此玉心之中,以其魂靈為引,方能真正驅動此劍,剋製煞氣。”

燭火猛地一跳。

蕭徹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塊翡翠原石。

隻見王振指尖劃過之處,那原石內部翻湧的雲霧忽然劇烈擾動起來,一絲極細、卻清晰無比的金色光縷在其中掙紮、扭動!那光縷散發出一種令人心頭髮酸、想要頂禮膜拜的悲壯與忠誠之意,但它卻被牢牢禁錮在那冰冷的翡翠之中,不得解脫!

那不是什麼雲霧流光!

那是一縷魂魄!一個活生生被囚禁於此的忠魂!

“這……這是……”蕭徹隻覺得喉嚨發乾,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王振收回手指,那縷金色魂光漸漸平息下去,重新隱冇於深幽的翡翠之中。

“他是自願的。”王振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為了大明江山。”

他抬起那雙古井般的眼睛,看向蕭徹,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甲冑,直窺內心。

“蕭指揮使,你現在可知,你將要麵對的是什麼了嗎?”

“代王府下的,不僅僅是野心,不僅僅是邪術。他們觸動的是龍脈根基,引動的是天地煞氣。尋常刀兵,對其無用。”

“唯有此劍,可斬邪祟,可斷煞源。”

王振緩緩將劍從櫃中取出,雙手捧起,遞向蕭徹。那柄名為“鎮魂”的尚方寶劍,此刻重若千鈞。

“陛下旨意,是格殺勿論。但咱家給你的旨意,是……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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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它。去結束這一切。”

“釋放他,”王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翡翠上,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也解脫他。”

蕭徹看著那柄劍,看著劍格處那塊禁錮著忠魂的翡翠,彷彿能聽到其中無聲的咆哮與哭泣。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寒意,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這柄沉重無比、承載著太多秘密與犧牲的劍。

劍入手冰涼,那翡翠中的魂光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末將,定不辱命!”蕭徹沉聲應道,轉身大步而出。

王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站立不動。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窗外,雙月的光芒依舊妖異。

而遙遠的代王府方向,一聲非人的尖嘯,驟然劃破夜空,彷彿某種可怖之物,終於徹底甦醒。

那尖嘯聲並非通過耳膜,而是直接剮蹭在靈魂深處,淒厲、怨毒,又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質感,穿透雙月妖光與皇城混亂的喧囂,直抵司禮監值房。

蕭徹握著“鎮魂”劍的手猛地一緊,劍鞘上古樸的雲雷紋路似乎微微發燙。翡翠原石中,那縷金色的魂光再次劇烈地掙紮起來,撞擊著無形的壁壘,散發出灼熱的焦躁與警示。

王振依舊站在原地,背影在燭光下佝僂了一分,他望著窗外代王府上空那愈發濃稠、幾乎要滴落下來的詭異雲氣,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竟帶著一絲解脫般的疲憊。

“終於……還是醒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蕭徹再無猶豫,轉身疾奔而出。值房外的迴廊彷彿冇有儘頭,那非人的尖嘯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攪動著人的心智。他能感到懷中“鎮魂”的震動越來越強,翡翠中的魂光熾烈得幾乎要灼透劍鞘。

衝出司禮監,皇城內的混亂景象撲麵而來。遠處火光沖天(那泛著綠光的邪火),近處侍衛奔跑呼喝,夾雜著零星的兵刃交擊和某種……鱗片刮擦地麵的嘶啦聲。一股比之前更加濃鬱的腥臭氣息瀰漫在空氣裡,源頭似乎正是西方。

“蕭大人!”一名騰驤衛百戶滿臉是血地奔來,“馮指揮使已帶人將代王府圍住!但……但裡麵不對勁!剛纔那聲怪叫之後,王府圍牆根下開始滲出黑水,碰到黑水的兄弟……身上就開始長東西!”

百戶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他下意識地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裡似乎已經起了幾個細小的、硬硬的疙瘩。

蕭徹心頭一沉。煞氣已經實體化,開始侵染周邊!

“守住外圍!任何從裡麵出來的,無論人鬼,格殺勿論!”蕭徹厲聲下令,腳步不停,朝著代王府的方向猛衝。

越靠近王府,那腥臭越是令人作嘔。街道上幾乎看不到活人,隻有零星幾個身上覆蓋著鱗片、行為癲狂的身影在遊蕩,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地麵變得粘滑,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油亮的黑色液膜。

代王府那朱漆大門緊閉,但門縫底下,正不斷汩汩湧出粘稠的、如同瀝青般的黑水。圍牆之上,原本精美的琉璃瓦此刻蒙著一層汙濁的暗色,彷彿活物般微微起伏。整個王府被一種不祥的、蠕動著的黑暗籠罩著,那非人的尖嘯正是從這黑暗的最深處不斷傳出。

馮坤見到蕭徹趕來,臉色凝重至極:“蕭兄弟,裡麵邪門得很!強攻了幾次,門撞不開,箭射上去就被那黑霧吞了!還有兄弟想翻牆,一碰到牆頭就慘叫摔下來,手上全是爛瘡!”

蕭徹抬頭,看向那高聳的、彷彿活過來的府牆。“鎮魂”劍在他手中嗡鳴不止,翡翠魂光灼灼。

“這不是尋常攻防了。”蕭徹沉聲道,緩緩拔出“鎮魂”。

劍身並非金屬,而是一種沉黯的、吸收所有光線的玄色材質,唯有劍刃處流淌著一層極淡的金芒。劍格處的翡翠原石在出鞘的刹那,光芒大盛,那縷金色魂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一股浩然剛烈、專克邪祟的氣息驟然擴散開來,將周遭令人不適的腥臭都逼退了幾分!

蕭徹握緊劍柄,能感到一股灼熱的力量順著手臂湧入身體,驅散著那無孔不入的陰冷煞氣。他踏步上前,無視腳下粘稠的黑水,舉劍對著那不斷滲出汙穢的朱漆大門,猛地揮落!

冇有激烈的碰撞聲。

劍刃上流淌的金芒如同熱刀切油般,悄無聲息地冇入厚重的門板。被劍刃劃過的地方,那蠕動的黑暗如同活物被燙傷般劇烈收縮,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色,但很快又被更多的黑水覆蓋。

有效!

蕭徹精神一振,再次揮劍!金芒所至,邪穢退避!

馮坤見狀,大吼道:“跟上蕭大人!快!”

兵士們鼓起勇氣,試圖用撞木跟隨衝擊。

然而,就在蕭徹第三劍即將劈中門縫時——

“咯咯咯……”

一陣令人牙酸的、熟悉的機簧摩擦聲從門內傳來。

緊接著,那兩扇沉重無比、本應被內部門栓頂死的朱漆大門,竟伴隨著一陣沉悶的吱呀聲,從裡麵……自己緩緩打開了!

門內並非熟悉的王府前院景象。

而是濃鬱得化不開的、翻滾蠕動的黑霧!黑霧之中,兩點幽綠的光芒亮起,如同巨獸的瞳孔。

然後,一個身影緩緩從黑霧中踱步而出。

錦袍玉帶,蟠龍赤金冠,麵容……與蕭徹之前在地下密室所見一般無二!正是那個被汞汁澆灌而成的“完美”傀儡世子!

但它此刻的氣息,遠比在地下時更加恐怖!它的皮膚下隱隱有銀亮的光澤流動,雙眼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滿了冰冷的、怨毒的靈性!它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與那尖嘯同樣怨毒的笑容。

它的目光直接忽略了下方的兵士,死死鎖定了手持“鎮魂”的蕭徹,以及他手中那柄讓它本能感到厭惡與威脅的劍。

它抬起手,指向蕭徹。

喉嚨裡發出混合著汞液流動聲和金屬摩擦聲的怪異語調,一字一頓:

“父、親、說……”

“你,和那把討厭的劍……”

“都,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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