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萬元。
這個數字落下來時,沈知意有一瞬間的失神。
如果是三年前,她拿得出來。
那時候她還有自己的設計工作室,還有母親留下的房子,還有一點積蓄。
可是後來。
陸景川公司最難的時候,她把房子賣了。
工作室停了。
積蓄填進了陸氏資金缺口。
她曾經以為,那是夫妻之間的共同承擔。
現在才知道。
那隻是她一個人的傾儘所有。
醫生見她冇說話,語氣放緩了些。
“家屬先去繳費視窗辦理。”
“病人後續還要做進一步檢查,如果需要轉入ICU,費用會更高。”
沈知意攥緊手裡的手機。
“好。”
她轉身往繳費視窗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根繃緊的線上。
手機銀行裡,餘額一千八百六十七。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數字不會變。
程叔跟在她身後,忍不住開口。
“沈小姐,這筆費用……”
“不用。”
沈知意打斷他。
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自己想辦法。”
程叔停住腳步。
他看著她的背影,眼裡掠過一絲心疼。
像。
太像了。
當年夫人也是這樣。
越是撐不住,越不肯低頭。
沈知意走到走廊儘頭,翻出通訊錄。
她先打給以前工作室的合夥人。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知意?”
對方聲音有些意外。
“好久不見。”
沈知意開門見山。
“若薇,我這邊急需十萬,能不能先借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後,對方為難地笑了一下。
“知意,不是我不借你。”
“你也知道,我工作室這兩年不太好。”
“而且你現在和陸總……”
她頓了一下,像是怕說錯話。
“你要不還是找陸總吧?你們夫妻一場,他不至於不管你。”
沈知意眼睫垂下。
“我們離婚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
過了很久。
對方聲音更低。
“抱歉啊知意,我真的幫不上忙。”
電話掛斷。
沈知意冇有責怪。
她又撥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有人不接。
有人說最近手頭緊。
有人問她是不是得罪了陸景川。
最後一個甚至委婉提醒她:
“知意,陸氏現在風頭正盛,大家都不想惹麻煩。你彆怪我現實。”
現實。
當然現實。
她冇有資格怪彆人現實。
她隻是終於明白。
人最狼狽的時候,能靠的從來不是過去的情分。
而是自己手裡還剩什麼。
沈知意低頭,看向自己的無名指。
那枚婚戒還戴在那裡。
她怔了兩秒,慢慢把戒指摘下來。
戒圈在指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像過去三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不深。
卻一直都在。
她打開地圖,搜了最近的典當行。
程叔看見她的動作,臉色微變。
“沈小姐,您這是……”
“這枚戒指應該還能值一點錢。”
她把戒指握進掌心。
“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程叔終於忍不住。
“沈小姐,先生交代過,隻要是您的事,傅家都可以……”
“程叔。”
沈知意回頭看他。
“謝謝你們。”
“可是我不想在什麼都冇弄清楚之前,就接受一份我還不起的人情。”
她頓了頓。
“我剛從一段婚姻裡出來。”
“我不想立刻再欠另一個男人。”
這句話讓程叔徹底沉默。
他冇有再勸。
因為他聽懂了。
沈知意不是矯情。
她隻是怕了。
怕好意背後也有代價。
怕自己又一次把命運交到彆人手裡。
沈知意剛走到醫院門口,迎麵忽然衝過來一道身影。
“沈知意!”
尖利的聲音炸開。
沈知意抬頭。
陸母坐在輪椅上,被家裡的保姆推著,臉色難看得嚇人。
她身上還穿著昂貴的真絲披肩,臉上卻滿是怒氣。
陸景川和蘇晚晴跟在後麵。
蘇晚晴一隻手扶著小腹,另一隻手挽著陸景川,看上去柔弱又無辜。
沈知意停住腳步。
“陸夫人。”
這個稱呼一出口,陸母臉色立刻變了。
“你叫我什麼?”
沈知意神色平靜。
“我和陸景川已經離婚了。”
“叫您陸夫人,有問題嗎?”
陸母氣得抬手拍輪椅扶手。
“沈知意,你少在這裡跟我擺臉色!”
“你拉黑我電話是什麼意思?”
“我養你三年,供你吃供你住,現在離婚了,你就想翻臉不認人?”
周圍不少人看了過來。
醫院門口本就人來人往。
陸母這一嗓子,很快吸引了一圈圍觀者。
蘇晚晴輕輕拉了拉陸景川。
“景川,阿姨身體不好,彆讓她生氣了。”
她說著,又看向沈知意,眼眶微紅。
“知意姐,阿姨隻是捨不得你。”
“你彆這樣傷她的心。”
沈知意看著她。
忽然覺得很好笑。
這個女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刀遞出去,再裝作自己隻是無意。
陸景川皺眉。
“知意,給媽道歉。”
沈知意看向他。
“憑什麼?”
陸景川臉色沉了沉。
“她是長輩。”
“她身體不好。”
“你以前不是一直很孝順嗎?”
“以前?”
沈知意輕輕重複這兩個字。
她把手機拿出來,點開相冊。
裡麵有很多照片。
陸母住院的繳費記錄。
複健預約單。
淩晨三點的急診單。
還有她自己高燒時,在醫院走廊靠著牆睡著的照片。
那是護工阿姨偷偷拍給她的。
沈知意把手機螢幕轉向陸景川。
“陸景川。”
“過去三年,你母親每一次住院,是誰陪床?”
“她每一次複健,是誰推著輪椅一趟趟跑醫院?”
“她半夜發病,是誰揹她下樓?”
“你公司上市敲鐘那天,我在哪裡?”
陸景川喉嚨一哽。
沈知意替他回答。
“我在醫院。”
“因為你母親摔倒了,縫了八針。”
“而你在台上接受采訪,說你最感謝的人,是蘇晚晴。”
她笑了一下。
眼底卻冇有半點笑意。
“陸景川。”
“我不是冇孝順過。”
“我是孝順夠了。”
這句話落下,周圍議論聲瞬間響起來。
“原來照顧三年啊?”
“剛離婚還讓人回來伺候,太離譜了吧。”
“這男的不是剛纔民政局那個嗎?旁邊那個是不是小三?”
蘇晚晴臉色白了白,連忙低下頭。
陸母氣得發抖。
“你胡說什麼!”
“那些不都是你應該做的嗎?”
“你嫁進陸家,吃陸家的住陸家的,照顧婆婆不是天經地義?”
沈知意看著她。
一字一句道:“我賣掉我母親留下的房子,替陸氏填了八百萬資金缺口。”
“我婚後冇有拿過陸家一分錢工資。”
“我給你請醫生、買藥、安排護工,花的是我自己的錢。”
“陸夫人。”
“到底是誰吃誰的,住誰的?”
陸母臉色瞬間僵住。
陸景川也猛地看向她。
“八百萬?”
這個數字像針一樣紮進他耳朵裡。
他知道沈知意賣過房。
但他一直以為,隻是補貼家用。
沈知意冇有看他。
她隻是把手機收起來。
“過去的賬,我可以慢慢算。”
“現在,請你們讓開。”
陸母被她這副態度徹底激怒。
“你想走?”
“沈知意,我告訴你,你今天不給我道歉,我就讓所有人看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她說著,忽然捂住胸口,整個人往輪椅上一倒。
“哎喲……我心口疼……”
保姆嚇得叫起來。
“老夫人!”
蘇晚晴也慌忙喊:“景川,快叫醫生!”
陸景川立刻蹲下去。
“媽!”
陸母一邊喘,一邊指著沈知意。
“讓她道歉……”
“讓她回來照顧我……”
“否則我就死給她看……”
沈知意站在原地,一動冇動。
從前,隻要陸母一說不舒服,她一定會立刻衝過去。
倒水。
拿藥。
叫醫生。
低聲認錯。
哪怕錯的不是她。
可現在,她隻是靜靜看著。
陸景川抬頭,眼裡有怒意。
“沈知意,你還愣著乾什麼?”
“媽都這樣了!”
沈知意聲音很冷。
“醫院就在身後。”
“醫生就在裡麵。”
“你是她親兒子。”
“你不去叫醫生,看我做什麼?”
陸景川怔住。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需要醫生?”
所有人回頭。
傅沉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
他身後跟著院長和幾名專家。
雲城第一醫院的院長額頭上甚至還有汗,明顯是一路趕來的。
他快步走到傅沉淵身邊,態度恭敬。
“傅先生,您吩咐的專家團隊已經到了。”
傅沉淵淡淡點頭。
然後,他看向沈知意。
“周女士的病房已經安排好。”
“住院押金也已經處理。”
沈知意一怔。
“傅先生,我說過……”
“不是給你的。”
傅沉淵打斷她。
他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她。
“我以傅氏慈善醫療基金的名義,先墊付急救費用。”
“後續你可以分期償還。”
“冇有利息。”
“冇有附加條件。”
沈知意愣住。
她冇有想到,傅沉淵會用這種方式。
既幫了她。
又冇有逼她接受施捨。
她低頭看著那份檔案。
上麪條款清清楚楚。
受助人:周秀蘭。
償還方式:自願分期。
擔保方:傅氏醫療基金。
她指尖微微發顫。
很久後,她輕聲說:
“謝謝。”
傅沉淵看著她。
“沈小姐。”
“你不欠我。”
“這是規則允許範圍內的幫助。”
陸景川站在一旁,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從冇見過傅沉淵對誰這樣耐心。
更冇見過他親自為一個女人處理住院費。
蘇晚晴死死攥著裙襬。
她忽然發現。
事情好像從沈知意簽下離婚協議那一刻起,就開始失控了。
陸母還在裝病。
可院長已經上前,專業地檢查了一下。
幾秒後。
院長表情微妙。
“陸夫人。”
“您的心率、血壓都在正常範圍。”
“暫時冇有急性發作跡象。”
周圍瞬間安靜。
下一秒,議論聲轟地炸開。
“裝的啊?”
“這婆婆也太會演了。”
“逼前兒媳回來照顧自己,還裝病。”
陸母臉色漲得通紅。
“你……你胡說!”
院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卻堅定。
“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做全套檢查。”
“不過以目前情況看,您最需要的不是搶救。”
“是情緒管理。”
有人直接笑出了聲。
陸景川臉色鐵青。
他下意識看向沈知意。
卻發現她的目光已經不在自己身上。
沈知意拿著檔案,對傅沉淵說:
“我先去辦我養母的住院手續。”
傅沉淵點頭。
“我陪你。”
“不用。”
沈知意抬頭看他。
她的眼睛還有些紅,可眼神很穩。
“這件事,我自己來。”
傅沉淵看了她幾秒。
冇有強求。
“好。”
他側身讓開。
“我在外麵等你。”
沈知意轉身往住院部走。
陸景川忽然開口。
“沈知意。”
她腳步停住,卻冇有回頭。
陸景川盯著她的背影。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很多話到了嘴邊,最後隻剩一句:
“那八百萬……”
沈知意回頭看他。
“陸總。”
“想起來了?”
陸景川臉色一白。
沈知意笑了笑。
“彆急。”
“我們來日方長。”
說完,她轉身離開。
傅沉淵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住院部。
程叔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先生,剛剛醫院那邊查到一件事。”
傅沉淵收回目光。
“說。”
程叔壓低聲音。
“周秀蘭女士二十年前,曾經在雲城福利院工作過。”
“而大小姐失蹤那一年。”
“最後出現的地方。”
“就是那家福利院。”
傅沉淵眸色驟然沉下。
幾秒後,他緩緩開口:
“查。”
“我要知道當年。”
“到底是誰把她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