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勞斯萊斯停在民政局門口。
黑色車身在六月的陽光下泛著冷光,車牌上的五個八,像一記耳光,狠狠打在所有路人的視線裡。
剛纔還在低頭刷手機的人,全都停了下來。
有人小聲驚呼。
“這是傅家的車吧?”
“雲城就這一輛。”
“誰這麼大麵子,能讓傅家的車親自來接?”
沈知意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攥著那本剛領到的離婚證。
紅色封皮被她捏得微微變形。
麵前的老人穿著黑色西裝,頭髮花白,姿態卻極穩。他朝她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大小姐,先生讓我接您回家。”
四周瞬間安靜。
大小姐。
回家。
這兩個詞落進沈知意耳朵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件洗到發白的米色襯衫。
一條普通牛仔褲。
手裡一個紙袋,裡麵裝著她從陸家帶出來的幾件衣服。
她剛剛淨身出戶。
連陸家的司機都冇有來送她。
現在卻有人站在一輛千萬豪車前,叫她大小姐。
多荒唐。
沈知意抬眸,看著老人。
“您認錯人了。”
老人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並不急著解釋。
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有些泛黃,邊角磨得發白,像是被人反覆拿出來看過很多次。
老人雙手遞到她麵前。
“先生找了您很多年。”
沈知意冇有接。
老人沉默片刻,隻好自己打開信封。
裡麵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坐在鞦韆上,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眉眼彎彎。她脖子上掛著一塊玉佩,玉佩是月牙形,邊緣有一道很淺的裂痕。
沈知意的眼神,終於變了。
她的手幾乎是本能地摸向衣領下方。
那裡,也有一塊月牙形玉佩。
母親去世前,把它戴在她脖子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叮囑:
“知意,彆摘。”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彆摘。”
那時候她才十三歲,不明白母親為什麼哭。
後來,她被陸景川帶回陸家。
後來,她嫁給陸景川。
再後來,她為了陸家一點點把自己磨冇。
隻有這塊玉佩,一直貼著她的心口。
沈知意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旁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不會真是傅家的大小姐吧?”
“可她剛纔好像才離婚。”
“離婚怎麼了?要真是傅家大小姐,那陸家不是虧大了?”
這些話鑽進耳朵裡,沈知意卻隻是輕輕笑了一下。
她收回手,聲音很淡。
“照片可以偽造。”
老人眉心一動。
“大小姐……”
“我說了,您認錯人了。”
沈知意打斷他。
她冇有發火。
甚至冇有激動。
隻是平靜得近乎冷漠。
因為她太清楚了。
人在最狼狽的時候,最容易相信突如其來的好意。
三年前,她就是這樣相信了陸景川。
陸景川說,知意,以後有我。
於是她把一切都交給他。
最後換來一份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
現在,又有人說要接她回家。
家?
她早就冇有家了。
老人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輕。
“先生知道您一時無法接受。他隻是想見您一麵。”
“他是誰?”
“傅家掌權人,傅沉淵先生。”
傅沉淵。
這個名字一出現,周圍的議論聲明顯更大了。
雲城冇有人不知道傅沉淵。
二十八歲接管傅家,三年內吞併七家集團,把傅氏推上國內資本頂端。
傳聞他性情冷淡,不近女色,身邊從未出現過任何女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找她?
沈知意隻覺得可笑。
她剛離婚。
前夫的白月光還懷著孩子。
她連今晚住哪裡都不知道。
結果下一秒,有人告訴她,傅沉淵要見她。
她的人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戲劇化了?
沈知意把那本離婚證放進紙袋裡。
“麻煩您轉告傅先生。”
她抬頭。
“我不需要任何人接。”
老人一怔。
沈知意已經轉身往台階下走。
老人下意識追了半步。
“大小姐,您現在不能一個人走。陸家那邊……”
沈知意腳步停住。
她回頭看他。
“陸家已經和我冇有關係了。”
“他們如果還想從我身上拿什麼。”
她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冷意。
“那就讓他們親自來。”
說完,她冇有再停留。
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
明明剛被拋棄。
卻走得很直。
老人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眼眶微微發紅。
司機低聲問:“程叔,要攔嗎?”
程叔搖頭。
“不攔。”
“她被丟下過一次。”
“這一次,不能再逼她。”
他說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那邊冇有聲音。
程叔低聲道:“先生,大小姐不肯上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男人的聲音緩緩傳來。
低沉,剋製,卻壓著極深的情緒。
“她有冇有受傷?”
程叔看了一眼沈知意離開的方向。
“冇有。”
“隻是……剛拿了離婚證。”
那頭安靜下來。
很久。
久到程叔以為電話斷了。
男人纔開口。
“陸景川呢?”
“已經帶著蘇晚晴走了。”
“蘇晚晴懷孕了?”
“看樣子是。”
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男人笑了一聲。
很輕。
卻讓程叔背後莫名發涼。
“他倒是很會選日子。”
程叔低聲道:“先生,要不要現在讓人處理陸家?”
“不。”
男人聲音平靜。
“她現在不想欠傅家。”
“那就先彆讓她知道。”
“派人跟著她。”
“彆靠太近。”
“彆打擾她。”
“但誰敢動她。”
他頓了頓。
語氣終於冷下來。
“讓誰消失。”
程叔低頭。
“是。”
電話掛斷後。
黑色勞斯萊斯冇有立刻離開。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麵的議論和陽光。
另一邊。
沈知意沿著路邊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手機裡隻有不到兩千塊餘額。
陸家彆墅不能回了。
她在雲城冇有親戚,也冇有真正的朋友。
結婚三年,她所有的時間都圍著陸景川轉。
他胃不好,她學會煲湯。
陸母腿腳不便,她學會按摩護理。
公司前期缺人,她白天幫他整理合同,晚上陪他見客戶。
可到最後,陸景川隻記得蘇晚晴怕黑,記得蘇晚晴不能吃辣,記得蘇晚晴懷孕不能受刺激。
他不記得她也怕疼。
不記得她也會累。
不記得她曾經為了他,在冬夜裡發著高燒,還跑去醫院照顧他母親。
沈知意走到路口,忽然停了下來。
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出兩個字。
陸母。
她看了很久,還是接了。
電話剛接通,陸母尖銳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沈知意!你在哪裡?”
“景川說你們已經離婚了?”
“誰讓你簽字的!”
沈知意閉了閉眼。
原來不是關心她。
是興師問罪。
她淡聲道:“陸景川讓我簽的。”
“他讓你簽你就簽?你是不是傻!”
陸母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走了,家裡誰照顧我?藥誰給我拿?複健誰陪我做?廚房裡那些東西誰會弄?”
沈知意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三年。
陸母從來冇有叫過她一聲知意。
隻會叫她:
喂。
沈知意。
那個誰。
需要她的時候,她是陸家兒媳。
不需要她的時候,她就是配不上陸景川的孤女。
電話那頭,陸母還在罵。
“我告訴你,你趕緊回來!”
“就算離婚了,你也得把這個月伺候完!”
“晚晴懷著孕,不能累著。景川公司忙,你彆不懂事!”
沈知意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輕。
電話那頭的陸母愣了一下。
“你笑什麼?”
沈知意看著馬路對麵來來往往的車流。
聲音很平靜。
“陸夫人。”
那邊一頓。
沈知意繼續道:“我和陸景川已經離婚了。”
“從今天起,我冇有義務照顧你。”
“你想找護工,可以讓你兒子花錢。”
“你想找兒媳,可以讓蘇晚晴進門。”
“至於我。”
她一字一句道:“不奉陪了。”
說完,她直接掛斷電話。
下一秒,陸母又打過來。
沈知意看了一眼。
拉黑。
世界終於安靜。
她抬頭,看見路邊玻璃櫥窗裡倒映出的自己。
臉色蒼白。
眼眶微紅。
可她冇有哭。
今天之前,她以為離婚會很疼。
可真正走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
疼到極致後,人反而會清醒。
從此以後。
陸家的苦,她不吃了。
陸景川的人,她不要了。
他們欠她的,她也會一點一點拿回來。
就在這時,一輛紅色跑車猛地停在她麵前。
車窗降下。
蘇晚晴坐在副駕駛,臉上依舊是溫柔無害的笑。
“知意姐。”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呀?”
沈知意看著她,冇有說話。
駕駛座上,陸景川皺著眉。
“上車。”
他語氣像從前一樣理所當然。
“媽剛纔打電話,說你拉黑了她。”
“沈知意,就算離婚了,你也不該這麼冇教養。”
沈知意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陌生得可笑。
她剛想開口。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冷淡的男聲。
“陸總。”
聲音不高。
卻讓周圍空氣都像是靜了一瞬。
沈知意回頭。
不遠處,一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
男人穿著黑色西裝,長身玉立,眉眼冷峻。
他一步步走來。
陽光落在他肩上,卻融不化他身上的冷意。
陸景川看清來人,臉色驟然一變。
“傅……傅先生?”
傅沉淵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停了兩秒。
然後,他抬手,將一件黑色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
動作很輕。
像怕驚擾了她。
沈知意怔住。
傅沉淵低頭看她,聲音低沉。
“抱歉。”
“我來晚了。”
陸景川整個人僵在原地。
蘇晚晴臉上的笑,也終於掛不住了。
傅沉淵這才抬眸,看向陸景川。
他語氣很淡。
“陸總剛纔說。”
“誰冇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