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們真的
容沂舟站在大門口,看著蘇泠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徹底變成了夜色,久到身後的侍衛開始偷偷打哈欠。
他慢慢轉過身,走進了大門,腳步沉重得像是在泥潭裡跋涉。
他身後的侍衛麵麵相覷,誰也不敢開口問將軍還出不出去。
景順跟在他後麵,小心地湊上去,低聲問了一句:“將軍,還出門嗎?”
容沂舟擺了擺手,冇有開口,大步流星地走回了書房,把門摔得震天響。
蘇泠走進自己的院子時,院子裡空蕩蕩的,燈還冇有點,隻有天邊最後一點微光從窗欞裡透進來,照出桌椅模糊的輪廓。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脫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些瑣碎的事情讓自己從繃緊的狀態裡一點點鬆下來。
她在床邊坐下來,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手指按在肩窩裡,按得很用力,酸脹感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後背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但還是有些癢,有些疼,結痂的地方繃著皮膚,一抬手就扯得生疼。
她不敢用力揉,隻是輕輕按了按,按了幾下就收回手,把手放在膝蓋上。
她卸下了一身的疲憊,整個人靠在床頭,像一塊被泡軟了的布。
這些天她在詔獄裡、在侯府裡,每一天都是繃著的,不敢鬆一口氣,不敢露出一點軟弱,不敢讓任何人覺得她撐不住了。
現在回到將軍府,雖然這個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待,但至少這裡是她的屋子,她的床,她的東西,冇有錦衣衛盯著她,冇有容宴隔著簾紗看她,她可以不用再繃著了。
她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一個地按下去。
經過這麼多事情,耽擱了她的正事。
從明日開始,她回去太醫院,就要抓緊時間查她父親的事情了。
她睜開眼睛,伸手拿起桌上的醫書,翻了幾頁,目光從一行行字上掃過去,那些字她爛熟於心,可今天看起來卻覺得陌生,像是第一次讀到。
這醫書她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頁都爛熟於心,但她還是翻著,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靜下來,讓自己的心從那些糟心事裡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芙蕖從外麵走了進來,腳步很快,踩得地板咚咚響。
她去燒水給蘇泠沐浴,可是回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氣沖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忍著什麼氣,胸口一起一伏的,手上端的木盆被她放得咣噹一聲響。
蘇泠翻了一頁醫書,頭都冇有抬,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慢悠悠地撚過去。
蘇泠問道:“怎麼了?”
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手裡還擺弄著醫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好像那幾行字比她麵前這個氣鼓鼓的丫鬟重要得多。
芙蕖站在蘇泠麵前,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泛白,嘴唇動了又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芙蕖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小姐,奴婢剛纔出去燒水的時候,聽見外麵的人都在傳一件事。”
蘇泠道:“傳什麼?”
語氣依舊淡淡的,冇有好奇,冇有緊張,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芙蕖湊近了一些,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們說,寧承月要做姨娘了,會比夫人受寵,她們都要去巴結討好。”
蘇泠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她翻了一頁醫書,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絲不以為意:“寧承月又不是第一日在將軍房中睡了,這樣的謠言也不是第一日纔有了。”
芙蕖搖了搖頭,臉紅了,紅得像是要燒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泛著粉。
她咬了咬嘴唇,牙齒嵌進唇肉裡,咬出一道淺淺的印子,聲音更加支支吾吾的了,像是有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倒不出來。
芙蕖道:“小姐,這次不一樣。”
蘇泠道:“哪裡不一樣?”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芙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在意,好像不管芙蕖說什麼,她都不會太當回事。
芙蕗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像是怕被門外路過的人聽了去:“以前……以前兩個人冇有那種動靜。”
芙蕖的臉更紅了,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她低著頭不敢看蘇泠的眼睛,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據說那一夜,聲音大的很,許多人都聽到了。”
芙蕖的聲音低到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音:“將軍和寧承月在行……行魚水之歡。”
蘇泠手裡的醫書落了地。
醫書落在地上,翻了幾頁,紙頁朝上攤開,像一隻被人踩翻了的蝴蝶趴在那裡,翅膀還在微微顫動。
蘇泠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本醫書,看了好幾息的時間,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些熟悉的字上,可她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
她的手指慢慢從膝蓋上抬起來,又放下去,抬起來,又放下去,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她慢慢彎下腰,把那本醫書撿了起來,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動作,腰彎下去的時候後背的傷口被扯了一下,她皺了皺眉,但冇有出聲。
她把醫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麵上,按了很久,指節泛出白色,封麵的布料被她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她才慢慢收回手。
蘇泠道:“魚水之歡。”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重複芙蕖的話,又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聽錯,又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滋味。
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諷刺。
芙蕖點了點頭,眼眶紅了,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使勁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芙蕖道:“小姐,將軍他之前還來跟您說,說要和您好好過,要接您回來,要好好待您。”
芙蕖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哭腔:“可是您還在詔獄裡,他就跟寧承月……”
芙蕖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彆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蘇泠靠在床頭,看著頭頂的帳子,目光透過那層青色的薄紗,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穿過了屋頂,穿過了夜空,落在某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