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住侯府?

容宴這個人,從來不管閒事。

他做事有分寸,有界限,從不越雷池一步。

他在朝中這麼多年,從不拉幫結派,從不參與黨爭,從不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皇帝瞭解他,瞭解他的謹慎,瞭解他的剋製,瞭解他那顆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任何人看到的心。

所以皇帝更想不通了。

蘇泠是容家的人。

蘇泠是他的兒媳。

按照容宴的性子,他應該避嫌,應該躲得遠遠的,應該讓這件事跟他冇有任何關係。

可他偏偏冇有。

他不但冇有躲,反而主動站了出來,主動把蘇泠攬到自己這邊,主動要求親自看管她。

這不是容宴的行事風格。

皇帝太瞭解他了,這絕對不是。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皇帝想不明白。

皇帝看了一眼蘇泠,又看了一眼容宴。

蘇泠站在殿中央,瘦削的身體微微發顫,官服上還沾著血跡,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姿態很穩,腰背挺得很直。

容宴站在她前麵不遠處,冇有看她,目光落在皇帝身上,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也許他想多了。

容宴說得有道理,蘇泠留在大理寺確實不妥,萬一走漏了風聲,打草驚蛇,幕後真凶就抓不到了。

他主動要求看管蘇泠,也許隻是因為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是容家的人,蘇泠住在他的侯府裡,合情合理,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而且,容宴難得求他一次。

從小到大,容宴從來不輕易開口求他什麼。

哪怕是最難的時候,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也是自己扛著,從來不求人。

皇帝有時候甚至覺得,這孩子太要強了,強到讓他這個做舅舅的都不知道該怎麼幫他。

今天他主動開了口,皇帝不想拒絕他。

“好。”

“就按你說的辦。”

“蘇泠先由你帶回侯府看管,在幕後真凶查清楚之前,不得離開侯府半步。”

“你替朕好好看著她,也看看能從她嘴裡問出些什麼來。”

容宴躬身行了一禮。

“臣遵旨。”

容宴為什麼要幫她?

她跟他之間,除了“兒媳”和“公公”這層名分上的關係,冇有任何交集。

她嫁到容家三年,每次家宴上見了麵,都是規規矩矩地行禮,低著頭,從不與他多說一句話。

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有交集。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條平行線被打破了。

他在皇帝麵前開口,主動要求看管她,把她從大理寺的牢房裡撈了出來。

這不是他的行事風格,蘇泠雖然不瞭解他,但她也知道這不是。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現在冇有資格問為什麼,她隻能接受,隻能感激,隻能把這份困惑壓在心底,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容宴躬身行了一禮。

“臣遵旨。”

蘇泠站在那裡,聽著皇帝和容宴的對話,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重新長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是鬆了一口氣嗎?

是。

大理寺和容宴的侯府,傻子都知道哪個更好待。

但她心裡更多的,是震驚,是困惑,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容宴又行了一禮,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身,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跟上。”

蘇泠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跟了上去。

她的腿還在發抖,後背的傷口還在疼,走路的姿勢有些一瘸一拐的,但她咬著牙,努力讓自己的步子看起來正常一些。

她不想在容宴麵前露出任何虛弱的模樣。

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可憐。

走出勤政殿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麵慢慢點亮。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蘇泠渾身發抖。

她穿著那件破爛的官服,後背破了幾個大洞,冷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在傷口上,像刀子割一樣。

容宴走在她前麵,步子不快不慢。

他冇有回頭看她,但他的腳步明顯放慢了一些,慢到蘇泠不用很費力就能跟得上。

蘇泠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多了一點。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馬車很普通,黑色的車篷,青色的帷簾,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低調得不像一個侯爺的座駕。

車伕看到容宴出來,趕緊跳下馬車,掀開車簾。

容宴停下腳步,側身讓開,聲音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

“上車。”

蘇泠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低著頭,踩著腳凳爬了上去。

上車的時候,她的手臂一用力,後背的傷口被撕裂了一下,疼得她悶哼了一聲,聲音很小,但她不確定容宴有冇有聽到。

她鑽進車廂裡,坐在最裡麵的一角,把身體縮成一團,抱著膝蓋,低著頭,不看容宴,也不說話。

車廂不大,容宴上來之後,空間變得更加逼仄。

他在蘇泠對麵坐下來,跟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疏遠,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在靠近。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車廂裡很暗,隻有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絲灰白色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輪廓。

蘇泠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她不敢看容宴,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她心裡有太多的疑問,有太多的不安,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咽不下去。

容宴坐在對麵,冇有說話。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得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平淡得像他隻是順路帶一個人回家,而不是冒著風險把她從皇帝手裡撈了出來。

但他的心裡並不像表麵上這麼平靜。

他在想一件事。

蘇泠的清白被證實了,他自己還冇有出手,她就自己給自己化解了危機。

他在心裡問自己,蘇泠這些年到底經曆了什麼,纔會如此從容地應對這種事情?

她被打入了詔獄,捱了鞭子,受了傷,一個人在牢房裡待了那麼久,冇有哭,冇有求饒,冇有崩潰,而是想出了一個辦法,利用皇帝的多疑,拚出了一個見皇上的機會。

她站在皇帝麵前,不卑不亢,條理清晰,一步一步地證明瞭自己的清白。

她是怎麼做到的?

容宴想不出來。

他隻知道,如果換成彆人,可能早就認命了。

可能早就招了,可能早就求饒了,可能早就崩潰了。

可蘇泠冇有。

她一個人扛住了所有。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心疼,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東西。

他在想,有多少次,蘇泠是這樣的?

在容家那三年裡,她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淚,又有多少次,是她自己救自己於水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