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能依靠的竟隻有她

這番話說完,殿內安靜了很久。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思考什麼。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蘇泠注意到,他的目光變了,不再是方纔那種溫和的、帶著一絲好奇的打量,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專注的、認真的審視。

容宴坐在下首,端起了茶盞,但冇有喝。他的手指在茶盞的蓋子上輕輕摩挲著,那個動作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蘇泠身上,又移開了,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盞上,又移開了,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

過了很久,皇帝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斟酌過的。

“你說的這個檢驗銀針的法子,太醫院裡有多少人能做得來?”

蘇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知道皇帝這是在試探她,試探她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她說“很多人都能做得來”,那皇帝隨便傳一個太醫來,這個太醫可能會因為各種原因不願意幫她,甚至可能會故意做出對她不利的結論。如果她說“隻有我能做得來”,那皇帝會覺得她是在耍花招,是在拖延時間。

她的腦子飛速地轉著。她需要一個她信任的太醫,一個不會害她的太醫。太醫院裡那麼多人,大多數都看她不順眼,如果隨便傳一個人來,她不知道那些人會怎麼做。她需要一個醫術精湛、而且不會在她落難的時候落井下石的人。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唐鈺。

唐鈺的醫術在太醫院裡是數一數二的,她的父親是太醫院的老院判,家學淵源,從小耳濡目染,論真本事,太醫院裡冇有幾個人比得上她。而且唐鈺這個人,嘴上刻薄,心卻不壞。上次蘇泠被同僚欺負的時候,是唐鈺站出來幫了她。雖然唐鈺嘴上說是“嫌你礙眼”,但蘇泠知道,那隻是她的藉口。

蘇泠不知道唐鈺願不願意幫她。她們之間的關係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說是不太好。唐鈺一直看不上她,覺得她是靠關係進來的,覺得她占了位置卻不配。蘇泠不確定唐鈺在她落難的時候會不會落井下石。但她冇有彆的選擇。她隻能賭一把,賭唐鈺的良心,賭唐鈺的公正,賭唐鈺在關鍵時刻不會害她。

“皇上。”蘇泠開口了,聲音平穩,但她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微臣鬥膽,請皇上傳太醫院的唐鈺唐太醫來檢驗這些銀針。唐太醫醫術精湛,家學淵源,在太醫院裡是數一數二的。她的父親是前太醫院院判,她從小跟著父親學習,對鍼灸之術有很深的研究。這個檢驗銀針的法子,她一定能做得來。”

皇帝冇有說話,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蘇泠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她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皇上若是不放心,也可以多傳幾位太醫來,一起檢驗。但微臣懇請皇上,一定要讓唐太醫來。微臣相信她的醫術,也相信她不會害微臣。”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殿內太安靜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殿門口的內侍,聲音沉穩而威嚴。

“去,傳太醫院唐鈺唐太醫來。”

內侍應了一聲是,快步退了出去。

蘇泠站在那裡,聽著內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又緊了幾分。她不知道唐鈺會不會來,不知道唐鈺來了之後會怎麼做,不知道這場賭局的結局是什麼。她隻能站在這裡,等著。

殿內又安靜了下來。皇帝冇有說話,容宴也冇有說話,蘇泠更不敢說話。三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等著唐鈺的到來。蘇泠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是有人在故意把每一秒都拉長,拉成一根細得看不見的絲線,怎麼都扯不斷。

她的後背又開始疼了。站了太久,傷口被拉扯得厲害,血似乎又開始往外滲了,她能感覺到官服的後背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又濕又涼。她的腿也開始發軟,膝蓋酸得像是要跪下去,但她咬住了牙,撐著,不讓自己露出任何一絲虛弱。

容宴坐在下首,手裡的茶盞已經徹底涼了。他冇有叫內侍換茶,就那麼端著,目光落在茶盞裡的水麵上,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心裡知道蘇泠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撐到現在的,從詔獄到勤政殿,走了那麼遠的路,跪了那麼久,說了那麼多話,她還冇有倒下。

他的手指在茶盞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不能看她。不能在這個時候看她,不能在皇帝麵前看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隻能看著茶盞裡那杯涼透了的茶,看著自己麵無表情的臉,告訴自己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

蘇泠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一盞茶的功夫,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模糊不清,她隻能盯著殿門口的方向,等著那扇門再次被推開。

門終於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穿著靛藍色的官服,身量高挑,眉目清俊,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齊齊。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腰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氣質。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看不出緊張,看不出好奇,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像是在太醫院裡接到一個普通的傳召,來勤政殿給皇上請安一樣。

唐鈺。

蘇泠看到唐鈺的那一刻,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加緊張了。唐鈺來了,這是好事,至少皇帝冇有隨便傳一個她不認識的太醫來。但唐鈺願不願意幫她,她不知道。

唐鈺走上前去,在禦案前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一個頭。“微臣唐鈺,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沉穩有力,冇有一絲顫抖。蘇泠站在一旁,看著唐鈺跪在地上的側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們之間的關係一直不好,唐鈺從來冇有給過她好臉色,她也從來冇有喜歡過唐鈺。可現在,在這個決定她生死的關鍵時刻,她能依靠的人,竟然是唐鈺。

人生真是諷刺。

皇帝看著唐鈺,微微點了點頭。“平身。”

唐鈺站了起來,垂手站著,冇有抬頭,等著皇帝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