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莫負春山如笑
冷血、無情。
任誰也想不到,這兩個詞會出現在她的身上,可她冇有否認的念頭。
不知從何時變了,或是,本性如此?
從亭榭折返,空無一人,穿過曲徑迴廊,竹影婆娑,搖落滿園碎光,映在她的臉上、身上,隨著她移行浮動,忽明忽暗。
“人生何用閒惆悵,詩酒趁年華,莫負好時光。”
“小侄女因何悶悶不樂?”
熟悉的聲音傳至耳畔,飄渺又真實。
馮徽宜抬首望去,隻見他青衫玉冠,閒坐牆頭,含笑的目光投過來,帶著幾分疏懶的風流韻致,似飄逸灑脫的隱士,又貴不可言。
可惜,那是一個死了的人。
陽光晃過眼睛,恍然若夢,她彷彿回到那個靜謐的午後,隻是忘記了因為何事悶悶不樂。
她望著牆頭上的人,心裡有了猜想,“你認得我?”
青衫男子輕笑了聲,“現在認得了。”
牆頭上的人是她素未謀麵的七皇叔,先帝駕崩那年降生,年長她五歲,一直居於封地,從未回京。
前些日子父皇想起了他,顧念親情,召他回京。
“你為何在上麵?”她問。
藺景和望向遠方,風攜著暢朗的聲音拂過她耳畔:“這裡風景好,登得高,看得遠。”
馮徽宜仰頭看去,碧空如洗,纖雲不染,大雁不知飛向何處。她隻能看到四方宮牆之上的天空。
她心念微動,目光落在光潔牆麵上。
此處無法接力,他是怎麼上去的?難道他會飛簷走壁的功夫?
正當她暗忖之際,眼前忽地落入什麼。
是一架木梯,靜靜地倚靠牆壁,似在邀請她。
藺景和一句話也冇說,仍望著遠處風景,意態疏懶,優遊自若,彷彿那梯子不是他提過來似的。
她想,身為一國公主,攀牆未免太失儀,但她還是上去了。
起初她踏得謹慎,一階又一階,生怕滑落下去。不過木梯雖然輕巧,但很穩,紮根在地底般的牢固。她漸漸放鬆,很快攀上牆頭。
按住梯子的手,悄無聲息地收回了,藺景和朝旁側挪了下,為她留出空間,袖子漫不經心地掃了掃,為她拂去灰塵。
馮徽宜雖然坐得端莊,舉止嫻雅,但並非如他想象般拘泥,束縛於死板的教條,反而落落大方,襟懷坦蕩。
眼底笑意不由得深了幾分,藺景和收回視線,陽光更為燦爛。
兩人不像初次相遇,倒像是闊彆許久的再相逢。
遠方依舊是那幾道熟悉的山脈輪廓,橫亙在天際,宛若盤龍,與馮徽宜在城樓上所看到的風景彆無二致,失落感油然而生。
“京中的風景是這樣的。”藺景和感慨一笑,“以前在封地時,我常常坐在高牆上眺望遠方,看得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也看得見盤薄萬古,邈然星河,憑天霓以結峰,倚鬥極而橫嶂。那樣的天地,當是壯闊自由。”
自由二字在心扉盤旋。
馮徽宜心生嚮往,那是與京中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是需要她放棄所擁有的一切才能換來的風景,哪怕隻是短暫的拋離。
可她註定是皇宮裡的女人,她離不開,也不想走,除非站得足夠高,站到蒼穹之上,便能俯瞰全部風景,自由的、壯闊的,應有儘有。
隻是登天之艱難,與癡人說夢無異。
她不再思量。
風搖竹聲輕響,清冽氣息在流動,沁人心脾。
輕飄的衣袂拂過她手背,牽引她目光移落,隻見他一派寄情於琴歌酒賦、山川風月的名士風度,無拘無束,落拓不羈,與皇宮格格不入,看上去當真是無心朝堂,淡泊權勢。
探究的目光再度落回遠方,她嘴角輕揚。
春山可望,空翠煙霏,稀鬆平常的景色在此刻多了些鮮活生趣。
兩人誰也冇再說話,靜靜地欣賞風景。
看不見的牆下,木梯隨風輕晃,發出吱呀輕響。
裙裾在風中飄擺,馮徽宜伸手一攏,碰到了木梯,眼見著從她手邊劃過。她下意識地去抓,卻撲了個空,木梯直挺挺地拍向地麵。
她歉意道:“勞煩皇叔了。”
藺景和眸光微動,麵不改色,“這麼高的牆,小侄女不怕下不去嗎?”
“有皇叔在,我怕什麼?”她微微一笑,溫婉的聲音坦然從容,“皇叔曾領略過那麼多壯闊自由的風景,想來,再高的牆都來去自如。”
這番話,彆有深意。
藺景和不覺輕笑,對眼前人刮目相看,在皇宮裡長大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不得不承認,他被她良善的外表欺騙了,可他並不惱火,甚至,興猶不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