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潘道士法遣黃巾士 西門慶大哭李瓶兒
開篇先甩首詩:“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讀著就一股子悲情味兒,跟預告李瓶兒這事兒冇好結局似的。話說西門慶看著李瓶兒吃藥跟灌白開水似的,一點用冇有,求神問卜、算卦看相,結果全是凶兆,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一開始李瓶兒還能強撐著梳頭洗臉,自己下炕去廁所,可冇過幾天,飯量越來越小,人瘦得跟曬乾的黃葉似的,直接起不來炕了,隻能在床褥底下墊草紙,怕彆人嫌臟,還讓丫頭一直燒著香遮味兒。西門慶看著她胳膊細得跟銀條似的,整天守在房裡哭,衙門的事兒也就隔一天去晃一圈。李瓶兒勸他:“我的哥,你該去衙門就去,彆耽誤公事。我冇事,就是下邊老流血,要是能止住,再能吃點東西,就好了。你一個大男人,總在我房裡守著乾啥!”
西門慶抹著眼淚說:“我的姐姐,我見你這樣,心裡放不下啊!”
李瓶兒歎口氣:“傻樣兒,人總有一死,你攔得住嗎?”
又湊到他耳邊說:“我有話跟你說,冇人的時候,我總覺得害怕,老看見有人在跟前晃。夜裡做夢總夢見他(指花子虛),拿著刀棍跟我吵,孩子還在他懷裡,我去搶,他還推我一把,說又買了房子,來纏了我好幾回,叫我跟他走。我一直冇敢跟你說。”
西門慶安慰道:“人死如燈滅,誰知道他去哪兒了!你就是病久了,身子虛,哪來的邪魔歪道!我這就去吳道官廟裡討兩道符貼門上,看能不能鎮住。”
說完就叫玳安騎馬去玉皇廟。玳安剛出門,就撞見應伯爵和謝希大,趕緊下馬。應伯爵問:“你這是去哪兒?你爹在家不?”
玳安說:“爹在家呢,我去廟裡討符。”
倆人一聽,立馬跟著去西門慶家,一進門就說:“謝子純聽說嫂子不好,嚇了一跳,特意來問安。”
西門慶哭喪著臉:“這兩天瘦得都冇人樣了,把我愁得不上不下的。”
應伯爵問:“你讓玳安去廟裡乾啥?”
西門慶把李瓶兒怕鬼的事兒說了:“怕有邪祟,討符鎮鎮。”
謝希大說:“哥,這就是嫂子身子虛,哪有啥邪祟!”
應伯爵趕緊補充:“哥要是想驅邪,門外五嶽觀有個潘道士,會天心五雷法,驅邪可厲害,人都叫他潘捉鬼,還能用符水治病。哥,你派人請他來,看看嫂子房裡有冇有邪祟,順便讓他治治。”
西門慶說:“先等玳安把符拿來看看,他在哪兒住?不行你就帶小廝去請。”
應伯爵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要是嫂子好了,我給你磕頭都行!”
聊了會兒,倆人就走了。
玳安把符貼在房裡,可到了晚上,李瓶兒更害怕了,跟西門慶說:“死鬼剛纔帶著兩個人來抓我,看見你進來才躲出去了。”
西門慶說:“你彆信這些,昨天應二哥說你就是虛。他說的潘道士,我明天讓應伯爵去請,給你驅驅邪。”
李瓶兒急了:“我的哥,你趕緊讓人請,那廝剛纔發狠走了,明天還來抓我!”
西門慶又說:“你要是怕,我讓小廝接吳銀兒來陪你兩天?”
李瓶兒搖頭:“彆叫她,耽誤人家家事。”
西門慶又問:“叫老馮來伺候你兩天咋樣?”
李瓶兒點點頭。西門慶趕緊派來安去叫馮媽媽,結果馮媽媽不在家,鎖著門出去了,隻能跟一丈青說:“等她回來,讓她趕緊來,六娘找她。”
又吩咐玳安:“明天一早,你跟應二爹去門外請潘道士。”
第二天,王姑子挎著一盒粳米、二十塊乳餅、一小盒十香瓜茄來看李瓶兒。李瓶兒見了她,趕緊讓迎春扶著坐起來。王姑子行了禮,李瓶兒抱怨:“王師父,你自打聽經後就冇影了,我都這樣了,你纔來!”
王姑子歎氣道:“我的奶奶,我哪知道你不好!昨天大娘派大官兒去庵裡,我才曉得。說起印經,我跟薛姑子那老虔婆吵了一架!給你印經,我忙前忙後,她倒好,跟印經的私吞了五兩銀子,我一分冇見著!你老人家積德,那老虔婆早晚下地獄!氣的我連大娘壽辰都冇去。”
李瓶兒勸:“她自己造的孽,隨她去,你彆跟她爭了。”
王姑子又說:“誰跟她爭!”
李瓶兒又說:“大娘還怪你誤了她的受生經呢。”
王姑子急了:“我的菩薩,我哪敢誤!在家誦了一個月,昨天才圓滿,今天就來了。先去見了大娘,把委屈跟她說了,這纔拿了點東西來看你。”
小玉打開盒子,李瓶兒說:“多謝你費心。”
王姑子讓迎春蒸兩塊乳餅,看著李瓶兒吃粥。
不一會兒,迎春擺上四樣茶食,王姑子吃了,又端上李瓶兒的粥:一碟十香甜醬瓜茄、一碟蒸乳餅、兩碗粳米粥。**如意兒拿著碗,迎春餵了半天,李瓶兒就喝了兩三口粥,咬了點乳餅,就搖頭不吃了,讓拿下去。王姑子勸:“人是鐵飯是鋼,這麼好的粥,再吃點啊!”
李瓶兒說:“我也想啊,可咽不下去!”
迎春把桌子挪開,王姑子掀開被子看李瓶兒,見她瘦得隻剩骨頭,嚇了一跳:“我的奶奶,我走的時候你還好好的,怎麼瘦成這樣了!”
如意兒說:“可不是嘛!娘本來是氣出來的病,爹請了太醫,都好得差不多了。結果八月裡哥兒受了驚,娘晝夜操心,連覺都不睡,指望哥兒好,誰知道哥兒冇了。娘整天哭,又憋了氣,再結實的人也扛不住啊!有氣還不跟人說,問急了才肯說兩句。”
王姑子問:“誰給她氣受啊?你爹疼她,大娘敬她,其他幾位娘也挺好,誰敢氣她?”
如意兒往門外瞅了瞅,見門關著,才說:“王師父,還不是五娘!她那邊貓抓了哥兒的手,把哥兒嚇得抽風。爹回來問,娘還不說,後來大娘說了,才把貓摔死了。五娘還不承認,拿我們撒氣。八月哥兒冇了,五娘天天在那邊指桑罵槐,說風涼話。娘在這兒聽得清清楚楚,能不氣嗎?娘性子好,有氣都放心裡,光偷偷哭,這不就病成這樣了!”
王姑子說:“咋能這樣!”
如意兒又說:“五娘她娘潘姥姥來,每次趕上爹在五娘房裡,就來這兒跟娘做伴,走的時候娘給她鞋麵、衣服、銀子,啥都給,五娘還不領情。”
李瓶兒趕緊打斷:“你這老婆,說這些乾啥!我都快死的人了,隨她去。天高地厚,自有公論。”
王姑子說:“我的佛爺,你心腸這麼好,老天會保佑你的,以後還有好日子。”
李瓶兒苦笑:“還有啥好日子!孩子冇了,我又得這病,就算做鬼,走一步都不利索。我這兒還有點銀子,等我死了,你幫我請幾位師父,多誦幾遍《血盆經》,幫我贖罪。”
王姑子說:“奶奶你彆多想,肯定能好。”
正說著,琴童進來跟迎春說:“爹吩咐收拾收拾,花大舅來看娘,在前邊坐著呢。”
王姑子趕緊起身:“我去後邊走走。”
李瓶兒拉住她:“彆去了,陪我兩天,我還有話跟你說。”
王姑子說:“我不走。”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冇一會兒,西門慶陪著花大舅進來,花子由見李瓶兒躺著不說話,就說:“我不知道你不好,昨天聽大官兒說才曉得,明天你嫂子來看你。”
李瓶兒隻說了句:“多謝了。”
就麵朝裡躺下了。花子由坐了會兒,到前邊跟西門慶說:“我過世爹在廣南鎮守時,帶了些三七藥,你給她吃了冇?不管啥婦女崩漏的病,用酒調五分末兒,吃了就止。大姐那兒應該有,你找找。”
西門慶說:“吃過了。昨天本縣胡大尹來,也給了個方子,用棕炭和白雞冠花煎酒,就止了一天,第二天流得更多了。”
花子由歎口氣:“這就難辦了。姐夫,你還是早點給她看副棺材,預備著吧,明天我讓你嫂子來。”
說完就走了。
**和迎春正給李瓶兒墊草紙,馮媽媽來了,行了禮。如意兒說:“馮媽媽,你咋纔來!昨天爹讓來安叫你,你鎖著門去哪兒了?”
馮媽媽歎氣道:“彆提了,苦啊!天天去廟裡做法事,早出晚歸,淨跟那些張和尚、李和尚打交道。”
如意兒說:“你咋這麼多和尚?剛纔王師父還在這兒呢。”
李瓶兒聽了,忍不住笑了笑:“這老婆子,就會胡說。”
如意兒說:“馮媽媽,你可算來了,娘這幾天連粥都不吃,心裡也煩,你來了娘還能笑兩聲,你在這兒伺候兩天,娘肯定能好。”
馮媽媽說:“我就是來給娘退災的!”
又笑了會兒,伸手摸了摸李瓶兒的身子:“我的娘,你咋瘦成這樣了!”
又問:“還能下炕去廁所不?”
迎春說:“前幾天還能扶著下來,這兩天隻能在炕上墊草紙,一天兩三回。”
正說著,西門慶進來了,看見馮媽媽就問:“老馮,你咋不常來?去了就冇影。”
馮媽媽說:“我的爺,我哪敢不來!這兩天醃菜,掙點錢醃點菜,家裡還有個小祖宗要吃飯,不然我哪有錢買菜。”
西門慶說:“你咋不跟我說!昨天莊子上起菜,給你兩三畦也夠了。”
馮媽媽說:“哪好意思麻煩你。”
說完就去那邊屋了。
西門慶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邊熏芸香。西門慶問:“你今天感覺咋樣?”
又問迎春:“你娘早上吃粥冇?”
迎春說:“吃了點,王師父送的乳餅蒸了,娘就咬了一點,粥喝了兩口就不吃了。”
西門慶說:“應二哥剛纔跟小廝去請潘道士,冇找著,明天讓來保再去。”
李瓶兒急了:“你趕緊讓人請,我一閉眼就看見那廝來纏我。”
西門慶安慰:“你就是身子虛,彆胡思亂想,等潘道士來驅驅邪,再吃點藥就好了。”
李瓶兒拉著他的手,眼淚掉下來:“我的哥哥,我知道我這病好不了了。本來想跟你好好過幾年,做夫妻一場,誰知道我才二十七歲,先把孩子冇了,現在又要走了。要是還能跟你再見,隻能等我到了鬼門關了。”
西門慶也哭了:“我的姐姐,你有啥話儘管說。”
正哭著,琴童進來:“爹,明天十五,衙門要拜牌、畫公座、大發放,你去不去?班頭等著伺候。”
西門慶說:“不去了,拿帖子回了夏老爹,讓他自己拜牌。”
琴童走了,李瓶兒勸:“我的哥哥,你還是去衙門吧,彆耽誤公事,我還能撐幾天。”
西門慶說:“我在家守你兩天,心裡才踏實。你彆多想。剛纔花大舅跟我說,讓我早點給你看副棺材,沖沖喜,說不定就好了。”
李瓶兒點點頭:“也好,你彆花冤枉錢,就花十來兩銀子買副熟材,把我埋在先頭大娘墳旁邊,彆燒我,也算夫妻一場,以後我還能給你搶點漿水。家裡這麼多人,以後還要過日子。”
西門慶一聽,跟刀割心似的,哭著說:“我的姐姐,你說啥呢!我就算窮死,也不能委屈你!”
正說著,吳月娘拿著一小盒鮮蘋果進來:“李大姐,大妗子送蘋果來給你吃。”
讓迎春洗乾淨切塊。李瓶兒說:“多謝大妗子惦記。”
迎春切了蘋果,如意兒拿著碗喂,李瓶兒就嚼了點味兒,又吐出來了。月娘怕累著她,讓她麵朝裡睡了。
西門慶跟月娘到外邊商量,月娘說:“李大姐這情況,你得早點給她看棺材,彆到時候手忙腳亂的,買不到好的。”
西門慶說:“今天花大哥也這麼說,剛纔我跟她提了提,她還讓我彆多花錢,說家裡要過日子,我聽了心裡難受。我想等潘道士來看了,再去看板。”
月娘說:“你咋這麼糊塗!人都瘦成這樣了,水都喝不進去,還指望好?咱得兩手準備,就算她好了,把棺材給彆人也不值啥。”
西門慶說:“那行。”
就叫賁四來,問:“誰家有好棺材,你跟姐夫去看看,拿銀子買。”
賁四說:“大街上陳千戶家剛到了幾副好板。”
西門慶讓陳敬濟去後屋拿五錠大銀子,跟賁四去了。
到了後晌,倆人回來了,說:“陳千戶家的板都是中等的,價錢也不合適。回來路上碰見喬親家,說尚舉人家有一副好板,是尚舉人爹在四川做推官時帶來的,預備給他老夫人的,用了一副,還剩一副桃花洞,牆磕、底蓋、堵頭都齊,五塊板,要三百七十兩銀子。喬親家跟尚舉人講了半天,才讓到三百二十兩,尚舉人說明年要上京趕考,急著用錢才賣的。”
西門慶說:“既然喬親家說了,就兌三百二十兩抬回來,彆大張旗鼓的。”
陳敬濟說:“已經付了二百五十兩,還得補七十兩。”
又去跟月娘拿了七十兩,倆人又去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黃昏的時候,幾個閒漢用大紅氈條裹著棺材抬進門,放在前廳天井裡。打開一看,西門慶滿意得不行,板又厚又香,每塊五寸厚、二尺五寸寬、七尺五寸長。又找了應伯爵來看,應伯爵讚不絕口:“這板太好了!真是姻緣板,一物配一主,嫂子跟哥一場,有這副板也值了。”
又跟匠人說:“好好做,你老爹賞你五兩銀子。”
匠人趕緊應著,在前廳連夜趕工。應伯爵又囑咐來保:“明天五更去請潘道士,他來了就一起帶來,彆耽誤。”
陪西門慶看到一更纔回家,西門慶說:“明天早點來,潘道士可能來的早。”
應伯爵說:“知道了。”
就走了。
晚上,馮媽媽和王姑子在李瓶兒房裡陪著,西門慶想在房裡睡,李瓶兒不讓:“屋裡又臟又亂,她們都在這兒,不方便,你去彆處睡。”
西門慶見王姑子也在,就去潘金蓮房裡了。
李瓶兒讓迎春關上門拴好,點著燈,打開箱子拿出幾件衣服、銀首飾。先叫王姑子,給了五兩銀子、一匹綢子:“等我死了,你幫我請幾位師父,誦《血盆經懺》。”
王姑子說:“奶奶你彆多想,肯定能好。”
李瓶兒說:“你拿著,彆跟大娘說我給你銀子,就說給你綢子當經錢。”
王姑子收了。又叫馮媽媽,從枕頭邊拿了四兩銀子、一件白綾襖、黃綾裙、一根銀掠兒:“老馮,你是舊人,從小跟我到現在,我死了也冇啥給你的,這衣服首飾你拿著,銀子當棺材本。你放心,那邊房子,我跟你爹說,你儘管住,就當看房,他不會趕你。”
馮媽媽接過東西,跪下哭:“我冇造化,有你在一天,我就有主心骨,你要是走了,我可咋辦。”
李瓶兒又叫**如意兒,給了她一件紫綢襖、藍綢裙、一件舊綾披襖、兩根金頭簪、一件銀滿冠兒,輕聲說:“你也奶了哥兒一場,雖說哥兒冇了,我當初就說過,不讓你斷了奶。本想我在一天,就留你一天,可如今我要走了。我會跟你爹和大娘說,等大娘將來生了哥兒,就讓你接著奶。這些衣服首飾你拿著,算我的一點心意,彆嫌少。”
**如意兒
“撲通”
跪下,磕著頭哭:“小媳婦本來想伺候娘到最後,娘從來冇對我發過脾氣,是我冇造化,哥兒冇了,娘又病成這樣。求娘跟大娘說,我男人也冇了,哪兒都不去,就想在府裡伺候,哪怕做個粗活也行!”
李瓶兒點點頭,讓她起來,又叫迎春、繡春過來跪下。
李瓶兒拉著迎春的手,拿出兩對金裹頭簪、兩枝金花兒:“你倆從小跟著我,我走了,也冇啥給你們的。迎春你是你爹收用過的,肯定出不去了,我會跟大娘說,讓你去伺候大娘,以後機靈點,彆再跟以前似的撒嬌。繡春你還小,我也跟大娘說,要麼讓你伺候二孃,要麼找個好人家,嫁個正經漢子,彆在府裡受委屈。我走了以後,你們就知道,冇了主子撐腰,日子不好過,伺候彆人可得放低身段,彆再任性了。”
繡春哭著說:“我不出去,我要守著孃的靈!”
李瓶兒歎口氣:“傻丫頭,靈也有燒完的時候,你早晚得出去。要是能跟迎春一起伺候大娘或二孃,也算有個照應。”
迎春拿著首飾,哭得說不出話,場麵彆提多揪心了,真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當天夜裡,李瓶兒把該囑咐的都囑咐完了。第二天一早,西門慶進來,李瓶兒就問:“我的棺材買來了嗎?”
西門慶強裝笑臉:“昨天就抬來板了,在前邊做著呢,先沖沖喜,等你好了,咱就把板給彆人。”
李瓶兒又問:“花了多少錢?彆亂花錢。”
西門慶騙她:“冇多少,就百十兩。”
李瓶兒點點頭:“放著吧,早晚用得上。”
西門慶不忍心再跟她聊這個,就去前院看匠人做棺材了。
吳月娘和李嬌兒先來看李瓶兒,見她氣若遊絲,月娘就問:“李大姐,你還有啥話,跟我和二孃說。”
李瓶兒攥著月孃的手哭:“大娘,我好不了了。我跟你做姊妹這麼多年,你冇虧待過我,本來想跟你一起到老,可我命苦,孩子冇了,自己也快不行了。我房裡那兩個丫頭,迎春讓她伺候你,繡春要麼讓她伺候二孃,要麼找個好人家。**如意兒冇地方去,你要是生了哥兒,就讓她接著奶,也算給她條活路。”
月娘也哭了:“你放心,都聽你的。迎春我留著伺候,繡春讓她去伺候二孃,二孃房裡正好缺個伶俐丫頭。如意兒我也不會打發,以後配個小廝,在府裡做家人媳婦。”
李嬌兒也說:“李大姐你彆擔心,繡春到我房裡,我肯定好好待她。”
李瓶兒讓**和丫頭給月娘、李嬌兒磕頭,月娘看著這場景,眼淚止不住地流。
冇過一會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也來了,李瓶兒又跟她們說些姐妹間的客套話,無非是讓她們互相照應。等她們都走了,隻剩月娘在屋裡,李瓶兒悄悄跟月娘說:“娘,以後你要好好看著,給你爹留個根兒,彆像我似的,被人暗算了還不知道。”
月娘心裡一震,後來西門慶死了,潘金蓮在府裡待不下去,就是記著李瓶兒這句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正說著,琴童進來稟報:“潘道士來了,爹讓收拾屋子,焚上香。”
月娘趕緊讓丫頭把屋子收拾乾淨,準備好淨茶淨水,焚上百合香,自己帶著其他婦女躲到裡屋聽著。不一會兒,西門慶領著潘道士進來,這潘道士長得特有派頭:頭戴雲霞五嶽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繫彩絲絛,背插古銅劍,腳穿麻鞋,手拿五明降鬼扇,八字眉、杏子眼、四方口,還有一臉落腮鬍,看著就像個有道行的,不是江湖騙子。
潘道士剛走到李瓶兒房門口,突然往後退了兩步,嘴裡還唸唸有詞,像是在嗬斥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進門,走到李瓶兒床前,睜大眼睛看了看,又掐指算卦,然後走到外間,在朝外設了香案。西門慶焚了香,潘道士就開始作法,喝聲道:“值日神將,還不現身!”
噴了一口法水,院子裡突然颳起一陣狂風,跟有神將出現似的。潘道士又說:“西門府裡李氏陰人不安,你們去查檢視,有啥邪祟,趕緊抓來!”
過了一會兒,潘道士坐在香案後,閉著眼睛,跟審案子似的,過了半天才停下。
西門慶把潘道士請到前院捲棚裡,問他情況,潘道士說:“這位娘子是被前世的冤家找上門了,不是邪祟,抓不了。”
西門慶急了:“那能解嗎?”
潘道士搖搖頭:“冤家債主,隻能自己了,連陰官都管不了。”
見西門慶實在可憐,潘道士又問:“娘子屬啥的,多大了?”
西門慶說:“屬羊,二十七歲。”
潘道士說:“那我給她祭祭本命星壇,看看她的命燈咋樣。”
西門慶趕緊問:“啥時候祭?要準備啥?”
潘道士說:“今晚三更,用白灰畫個燈壇,用黃絹圍起來,擺上生辰壇鬥,用五穀棗湯當祭品,不用酒肉,再點二十七盞本命燈,你得穿青衣,在壇前磕頭,雞狗都得關起來,彆讓人打擾。”
西門慶趕緊吩咐人準備,自己去書房沐浴齋戒,換了淨衣,還留應伯爵陪著潘道士吃齋。
到了三更,燈壇準備好了,潘道士坐在法座上,下麵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擺著燈,中間是二十七盞本命燈。潘道士披散著頭髮,拿著劍,嘴裡唸唸有詞,一會兒望天罡,一會兒踏罡步鬥,場麵挺嚇人。突然,原本晴朗的天變得漆黑,颳起一陣怪風,把二十七盞本命燈全吹滅了。潘道士看見一個白衣人領著兩個青衣人,手裡拿著地府的勾批,上麵蓋著三顆印,嚇得趕緊下來,扶起西門慶說:“官人彆跪了,娘子是天要收她,命燈滅了,救不了了,最多活不過明天。”
西門慶一聽,眼淚嘩嘩地流,哀求道:“法師再想想辦法!”
潘道士說:“定數難逃,我也冇辦法。”
說完就要走,西門慶給了他一匹布、三兩銀子,潘道士隻收了布,說:“我修道之人,不貪財。”
又囑咐西門慶:“今晚彆去娘子房裡,小心惹禍上身。”
說完就走了。
西門慶坐在書房裡,越想越難過,忍不住哭了。應伯爵勸他:“哥,這是命,你再難過也冇用,府裡這麼多人還靠你呢。”
到了四更,應伯爵也回家了,西門慶獨自坐在書房,心裡想:“不讓我去房裡,我哪忍得住!就算死,我也要跟她再說說話。”
就偷偷進了李瓶兒的房。
李瓶兒聽見西門慶進來,就翻過身說:“我的哥哥,你咋纔來?那道士的燈咋樣了?”
西門慶騙她:“冇事,燈挺好的。”
李瓶兒苦笑:“你還騙我,剛纔那死鬼又帶著人來鬨,說我請法師遣他,他已經告到陰司了,明天就來抓我。”
西門慶抱著她哭:“我的姐姐,你彆信他,我還想跟你多過幾天,你咋能丟下我!我寧可死的是我!”
李瓶兒也抱著他哭:“我的哥哥,我也想跟你白頭到老,可我命苦。你家事大,身邊冇個靠譜的人,以後凡事彆衝動,多聽聽大孃的話,她懷著孕,要是生了兒子,咱家就有根了。你彆總出去喝酒,早點回家,我不在了,冇人勸你了。”
西門慶哭得肝腸寸斷:“我知道,我都聽你的,你彆離開我!”
李瓶兒又囑咐:“迎春和繡春的事,我跟大娘說了,你彆再打發她們出去,**也留著。”
西門慶說:“都聽你的,我讓她們都守著你的靈。”
李瓶兒勸他:“你去睡吧,這屋裡臟,熏著你。”
西門慶冇辦法,隻能囑咐丫頭好好照顧,自己去上房找月娘,把祭燈冇用的事說了,還哭著說:“她在咱家這幾年,冇惹過誰,性格又好,我真捨不得她。”
月娘也跟著哭。
西門慶走後,李瓶兒讓迎春扶她麵朝裡睡,問:“現在幾點了?”
**說:“快四更了。”
迎春給她墊好草紙,扶她躺好,眾人熬了一夜,都累得睡著了,老馮和王姑子在旁邊也睡著了,迎春和繡春在地上搭了鋪,剛睡下冇半個時辰,迎春就夢見李瓶兒下炕推她,說:“你們看家,我走了。”
迎春一下子驚醒,趕緊去看李瓶兒,摸了摸鼻子,已經冇氣了!身上還流了一攤血,迎春嚇得大叫,趕緊去報給西門慶。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西門慶和吳月娘跑過來,掀開被子,見李瓶兒麵色還跟活著時一樣,就是冇了呼吸,身上隻穿了件紅綾抹胸。西門慶也不管血臟,抱著李瓶兒的臉親,哭著叫:“我的好姐姐,你咋就走了!我也不想活了,活著還有啥意思!”
哭得差點跳起來,吳月娘也哭得不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和家裡的丫頭、養娘都哭了,哭聲整個府都聽得見。
月娘說:“趕緊給她穿衣服,不然身子涼了就穿不上了。”
孟玉樓也說:“我摸她身子還溫,趕緊找衣服。”
月娘讓李嬌兒、孟玉樓去拿李瓶兒的新衣服,潘金蓮說:“她最愛穿那雙大紅遍地金高底鞋,冇穿幾次,給她穿上。”
月娘說:“不好,穿紅鞋怕她到陰司跳火坑,還是穿那雙紫羅遍地金的吧。”
李嬌兒和孟玉樓去拿了三套衣服:大紅緞遍地錦襖裙、丁香色雲綢妝花衫裙、白綾襖黃綢裙,還有內衣、襪子、膝褲。
眾人七手八腳給李瓶兒穿衣服,西門慶還在旁邊哭,嘴裡唸叨:“我的姐姐,你在咱家三年,冇享過一天福,都是我害了你!”
月娘忍不住說:“你彆在這兒哭了,先把後事安排好,人死不能複生,你這樣哭,自己也垮了,府裡還得靠你。”
西門慶根本聽不進去,還是哭。
等給李瓶兒穿好衣服,西門慶就叫小廝把李瓶兒用板門抬到前廳正寢,鋪好錦褥,蓋上紙被,擺上香案,點上隨身燈,又派玳安去請陰陽徐先生來批書。徐先生來後,問了李瓶兒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醜時斷氣,今日犯天地往亡,成服後就冇事了,入殮時彆讓屬龍、虎、雞、蛇的人在跟前,親人冇事。”
又看了黑書,說李瓶兒前世是濱州王家的男人,打死過懷胎的母羊,這輩子才做女人,命苦,孩子夭折,自己也病死,下輩子托生到河南汴梁袁家,二十歲嫁個富人,能活到四十二歲。眾人聽了都歎氣。西門慶又讓徐先生看安葬日期,徐先生說:“五七內冇好日子,四七內十月初八破土,十二日安葬,家裡人都不犯衝。”
西門慶說:“就十月十二日發引。”
徐先生走後,天也亮了,西門慶派琴童去請花大舅,又派人去各親眷家報喪,去衙門請假,還讓玳安去買布和孝絹,雇裁縫做孝衣、帷幕,給小廝和家人都做了白唐巾、白直裰,又讓搭彩匠在天井搭五間大棚。西門慶突然想起冇給李瓶兒傳神,就叫來保:“去把韓先兒請來,他是宣和殿的畫士,傳神畫得好,我咋把這事忘了!”
來保趕緊去請。
西門慶熬了一夜,又哭了半天,精神恍惚,冇好氣,動不動就罵丫頭、踢小廝,守著李瓶兒的屍首,還是忍不住哭。吳月娘和其他妻妾在帳後分孝衣,見西門慶這樣,月娘就說:“你彆再哭了,身體要緊,你三天冇睡,臉也冇洗,頭也冇梳,再這樣下去,你也垮了。”
潘金蓮也抱怨:“我剛纔勸他吃點東西,他還罵我,說我多管閒事,真是不講理。”
孟玉樓說:“李大姐也可憐,跟著爹也冇享過福。”
正說著,陳敬濟拿了九匹水光絹來:“爹讓娘剪手帕,剩下的做裙子。”
月娘收了絹,讓陳敬濟去請西門慶吃飯,陳敬濟說:“我不敢去,剛纔小廝請他,差點被他踢死。”
月娘就讓玳安去,玳安說:“等應二爹和謝爹來了再說,爹就聽他們的。”
月娘說:“你咋知道?”
玳安說:“爹不管多生氣,隻要應二爹來,說兩句就好了。”
冇過一會兒,應伯爵和謝希大來了,一進門就撲到靈前哭:“我那有仁義的嫂子!”
哭得比誰都響,潘金蓮和孟玉樓在後麵罵:“賊油嘴,就你會裝!”
倆人哭完,西門慶跟他們回禮,他們又哭著說:“哥,你彆太難過。”
到了廂房,應伯爵就問:“嫂子啥時候冇的?”
西門慶說:“醜時。”
應伯爵又開始編:“我昨天到家就做了個夢,夢見哥穿紅衣服,給我看兩根玉簪,一根折了,我說折的是玉,好的是硝子,哥說都是玉,醒來我就覺得不好,果然嫂子冇了。”
西門慶也說:“我也做了一樣的夢,剛跟月娘說,就聽見她斷氣了,老天咋這麼狠心!孩子冇了,她也走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
應伯爵趕緊勸:“哥,你可不能這麼想,你有家有業,還有這麼多嫂子,你要是垮了,這個家就散了。嫂子走了,你好好發送她,也算儘了夫妻情分。”
西門慶被他勸得慢慢平靜下來,也不哭了,還讓玳安去拿飯來,跟他們一起吃。
你看,應伯爵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勸住,西門慶剛纔還哭得死去活來,被他幾句話一說,居然能吃飯了,也難怪西門慶這麼待見他。不過李瓶兒這一死,西門府的天,也算塌了一塊,接下來的日子,還不知道有多少糟心事等著呢!
親愛的讀者朋友,第六十二回的故事到這兒就完整啦!李瓶兒的離世,像一塊石頭砸進西門府的渾水裡,激起的不僅是西門慶的慟哭,還有府裡各人心底的算計與悲哀。潘道士的法事冇能留住人命,應伯爵的巧言也解不開西門慶的真傷心,而李瓶兒臨終前的囑托,更成了後來潘金蓮失勢的伏筆。如果你還想知道李瓶兒的後事如何操辦,西門慶又會因她的死發生哪些變化,咱們可以接著往下聊,你最想先瞭解哪部分情節呢?
喜歡金瓶梅那些事請大家收藏:()金瓶梅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