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逞豪華門前放煙火 賞元宵樓上醉花燈
咱們先從開頭那首詩嘮起,“星月當空萬燭燒,人間天上兩元宵”,說白了就是
“晚上星星月亮掛天上,地上無數蠟燭點著,這人間的元宵節和天上的熱鬨勁兒冇兩樣”。後麵又說
“千金博得斯須刻”,翻譯過來就是
“花再多錢,就為了這一會兒的快活”——
你瞅,這詩一上來就把元宵節
“花錢買熱鬨”
的調調定好了,也為西門慶接下來擺闊氣、放煙火埋下伏筆。
話說西門慶把喬家的人送走後,就顛顛跑到上房,跟月娘、大妗子、李瓶兒湊一塊兒商量事兒。月娘先開口,那語氣跟職場上對接工作似的:“喬家都先來給咱孩子送節禮了,咱總不能差事,也得買禮過去,給他家大閨女送節。這事兒就當是咱兩家定親的預熱,省得禮數上出岔子。”
大妗子在旁邊補了句:“咱這邊也得找個媒人,以後兩邊往來才方便,總不能讓人家覺得咱不懂規矩。”
月娘琢磨了琢磨:“喬家那邊是孔嫂兒當媒人,咱這邊找誰合適呢?”
西門慶大手一揮,跟拍板定項目似的:“彆麻煩彆人了,就找老馮!一客不煩二主,她之前也幫過不少忙,熟門熟路的。”
說完就趕緊讓人寫了八張請帖,叫老馮和玳安拿著請帖盒子,去請喬老親家母、喬五太太,還有尚舉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親家母、段大姐、鄭三姐這些人,十五號來家裡赴宴
——
一來是給李瓶兒過生,二來是一起吃看燈酒,主打一個
“藉機會聚聚,鞏固關係”。
這邊剛安排完請人的事兒,西門慶又吩咐來興兒:“趕緊拿銀子去訂蒸酥點心和各種水果蜜餞,再準備兩套遍地錦羅緞衣服,一件大紅小袍、一頂金絲縐紗冠,還有兩盞雲南羊角珠燈、一盒衣翠、一對小金手鐲、四個金寶石戒指。”
這些東西可不是小數目,擱現在就是
“頂配伴手禮”,妥妥的麵子工程。
到了十四號早上,這些禮物裝了滿滿一擔,西門慶讓女婿陳敬濟和賁四穿得整整齊齊的,押著擔子送過去。喬大戶那邊也特給麵子,擺了好酒好菜招待,還回了不少繡活兒、鞋子之類的禮物,這些瑣碎細節咱就不細說了。正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應伯爵湊了過來,一看見這陣仗就好奇:“哥,這是啥情況?搬這麼多東西,是要辦啥大事兒?”
西門慶得意洋洋地把跟喬大戶結親的事兒說了,末了還補了句:“十五號那天,你家嫂子也得來,幫著陪親家母坐坐,湊個熱鬨。”
應伯爵趕緊拍胸脯:“嫂子發話,我家那口子肯定來,您放心!”
西門慶又想起彆的事兒:“今天請了各位堂官的娘子來家裡吃酒,等下咱哥幾個去獅子街的房子裡看燈去,咋樣?”
應伯爵一聽有熱鬨,立馬點頭:“行啊,咱這就走!”
說完就樂嗬嗬地去準備了。
咱再說說另一邊的事兒。院子裡的吳銀兒挺會來事,先送了四盒禮過來,還附帶兩方銷金汗巾、一雙女鞋,說是給李瓶兒上壽,順便要拜李瓶兒當乾孃。月娘收了禮物,客氣了幾句,就打發轎子把吳銀兒送回去了。可李桂姐就慢了半拍,第二天纔來,一看見吳銀兒在這兒,就偷偷拉著月娘問:“她啥時候來的?咋不提前說一聲?”
月娘把吳銀兒昨天送禮物、拜乾孃的事兒說了,李桂姐聽完,臉一下子就垮了,半天冇吭聲
——
心裡估摸著
“這吳銀兒下手也太快了,我這乾閨女的位置差點被搶了”。所以那天一整天,李桂姐都跟吳銀兒鬧彆扭,倆人誰也不理誰,跟小學生吵架似的,彆提多逗了。
再說前廳這邊,王皇親家派了二十個小廝,由兩個師父領著,挑著箱子就來了,一進門就給西門慶磕頭。西門慶指了指西廂房:“那屋當戲房,你們先歇著,一會兒管飯。”
冇多大一會兒,周守備娘子、荊都監的母親荊太太,還有張團練娘子,都坐著大轎來了,後麵跟著排軍喝道,家裡的媳婦子也跟著一大堆,那陣仗跟現在明星出場似的。
月娘和眾姊妹趕緊穿著錦袍出來迎接,把她們讓到後廳敘禮。大家互相見過麵,坐下喝茶,就等著夏提刑娘子來,人齊了好擺茶。可左等右等,等到中午,夏提刑娘子還冇來,小廝去催了兩三回,直到下午,才聽見外麵喝道的聲音。隻見夏提刑娘子的轎子到了,還帶著衣箱,後麵跟著一大堆仆從,吹吹打打地被迎進後廳。
眾人又互相見了禮,按輩分坐下,先在捲棚裡喝了茶,然後纔去大廳就座。春梅、玉簫、迎春、蘭香這幾個丫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旁邊端茶倒酒,跟服務員似的。那天唱的戲是《西廂記》,台上鶯鶯張生談戀愛,台下夫人們嗑著瓜子看戲,彆提多愜意了。
咱這邊不說大廳裡多熱鬨,單說西門慶把女眷們安頓好,讓她們喝茶看戲,自己就騎著馬,約上應伯爵、謝希大,往獅子街的房子去了。臨走前還吩咐:“把四架煙火拿一架過去,晚上在那邊放;剩下兩架留著,等晚上女眷們跟前放,讓她們也樂嗬樂嗬。”
又趕緊叫了個廚子,讓家裡人抬了兩食盒下酒菜、兩壇金華酒過去,還特意叫了董嬌兒、韓玉釧兒兩個唱曲兒的
——
主打一個
“走到哪兒,排場就給到哪兒”。
其實西門慶早就打發玳安去請王六兒了,讓她也去獅子街的房子裡看煙火。玳安找到王六兒,笑著說:“大嬸,我爹讓我來請您,晚上去獅子街看放煙火呢!”
王六兒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這多難為情啊,我去合適嗎?你韓大叔知道了,不會生氣吧?”
玳安趕緊說:“您放心,我爹都跟韓大叔說好了,讓您趕緊收拾收拾。再說了,叫了兩個唱曲兒的,冇人陪她們,您去正好湊個數。”
可王六兒還是冇動,直到韓道國回家,玳安趕緊說:“韓大叔,您可回來了!大嬸還不信我說的話,您跟她說說吧。”
王六兒趕緊問韓道國:“真的是大官人叫我去?”
韓道國點點頭:“可不是嘛!老爹再三說,兩個唱曲兒的冇人陪,讓你過去,晚上一起看煙火。你快收拾吧,我剛把鋪子也關了,晚上也去那邊坐坐。保官兒也回家了,今晚該他在鋪子裡守著。”
王六兒還是有點猶豫:“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散,你到那兒坐一會兒就回來吧,家裡冇人,你又不用在那兒守著。”
說完纔開始打扮,換了身新衣服,跟著玳安往獅子街的房子去了。來昭的老婆一丈青早就把房裡收拾好了,床炕、帳幔、被褥都鋪得整整齊齊,還點了沉香,屋裡香噴噴的。房裡掛著一對紗燈,旁邊放著一盆炭火,暖和得很。王六兒走進來,在炕上坐下,一丈青趕緊過來問好,端了茶給她喝。
西門慶和應伯爵在外麵看了會兒燈,纔回到房子裡,倆人在樓上玩雙陸(一種古代棋類遊戲)。樓上的六扇窗戶都敞開著,掛著簾子,往下一看就是燈市,人來人往,熱鬨得不行。玩了會兒雙陸,倆人又吃了飯,坐在簾子後麵看燈市。那場景,真跟詩裡寫的似的:“萬井人煙錦繡圍,香車寶馬鬨如雷。鼇山聳出青雲上,何處遊人不看來?”——
簡單說就是
“到處都是人,車馬來回跑,還有高高的燈山,誰不來看熱鬨啊”。
倆人正看得入神,西門慶忽然看見人群裡有謝希大、祝實念,還有個戴方巾的人在燈棚下看燈,就指給應伯爵看:“你看那個戴方巾的,你認識不?”
應伯爵眯著眼睛瞅了半天:“看著有點眼熟,想不起來是誰了。”
西門慶趕緊叫玳安:“你下去,悄悄把謝爹請上來,彆讓祝麻子和那個戴方巾的看見,省得麻煩。”
玳安這小子鬼得很,一溜煙跑下樓,擠到人群裡,等祝實念和那個戴方巾的先走過去,才從旁邊拽了謝希大一把。謝希大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玳安,玳安趕緊說:“謝爹,我爹和應二爹在樓上呢,叫您上去說話。”
謝希大點點頭:“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陪他們倆到粘梅花那兒,就過去找你爹。”
玳安又一溜煙跑回去覆命了。
謝希大陪著祝實念和那個戴方巾的到了粘梅花的地方,趁人多眼雜,偷偷溜到一邊,不管那倆人還在到處找他,自己先跑到樓上,跟西門慶、應伯爵作揖:“哥,您來這兒看燈,早上咋不叫我一聲?我還到處找你們呢!”
西門慶笑著說:“早上人多,我不好單獨叫你,還讓應二哥去你家找過,說你冇在家。對了,剛纔祝麻子冇看見你來吧?”
又追問:“那個戴方巾的到底是誰啊?”
謝希大坐下,喝了口茶才說:“那個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裡的王三官兒。今天他和祝麻子去我家,想讓我幫忙,跟許不與先生借三百兩銀子,還讓我和老孫、祝麻子做擔保,說是要去武學讀書,謀個前程。我纔不管這閒事兒呢!剛纔陪他們在燈市裡轉了轉,聽見您叫我,就趁人亂溜過來了。”
說完又問應伯爵:“二哥,你來了多久了?”
應伯爵說:“我早上先去你家,冇找著你,就先來了,跟哥在這兒玩了會兒雙陸。”
西門慶問謝希大:“你吃飯了冇?”
謝希大歎了口氣:“早上從您那兒出來,就跟他們倆瞎轉悠,哪兒顧得上吃飯啊!”
西門慶趕緊吩咐玳安:“去廚房弄點飯來,給你謝爹吃。”
冇一會兒,玳安就端來了春盤小菜、兩碗下飯菜、一碗燉肉粉湯,還有兩碗白米飯。謝希大餓壞了,一個人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泡了飯吃,玳安收拾碗筷的時候,都忍不住偷偷笑。謝希大吃飽了,就坐在旁邊看西門慶和應伯爵玩雙陸。
冇多大一會兒,就聽見外麵有轎子聲,原來是董嬌兒、韓玉釧兒兩個唱曲兒的來了,抬轎的還提著她們的衣裳包,說說笑笑地走進來。應伯爵在窗戶裡看見,故意大聲嚷嚷:“這倆小丫頭,咋纔來?磨磨蹭蹭的!”
又吩咐玳安:“彆讓她們往後邊去,先叫她們上樓來見我!”
謝希大好奇地問:“今天叫的是哪兩個啊?”
玳安說:“是董嬌兒和韓玉釧兒。”
說完就跑下樓,對那兩個唱曲兒的說:“應二爹叫你們上去說話。”
可這倆姑娘纔不搭理應伯爵呢,徑直往後邊走去,看見一丈青,先行了禮,一丈青就把她們領進了王六兒的房裡。倆姑娘一進門,就看見王六兒頭上梳著當時流行的扭心髮髻,身上穿著紫潞綢襖、玄色披襖,下邊長著白挑線絹裙子,露出兩隻小腳,梳著長長的劉海,皮膚是健康的紫膛色,冇怎麼塗粉,打扮得像個大戶人家的姨太太。
董嬌兒和韓玉釧兒趕緊給王六兒行了個禮,坐在炕邊。小鐵棍(來昭的兒子)端了茶來,王六兒陪著她們喝了。這倆唱曲兒的,眼睛跟掃描儀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王六兒,看一會兒笑一會兒,心裡琢磨著
“這到底是誰啊,跟大官人啥關係”。後來玳安進來,倆姑娘趕緊偷偷問他:“房裡那位是誰啊?看著挺氣派的。”
玳安也不知道咋說,就含糊道:“是俺爹大姨人家,接來看燈的。”
倆姑娘一聽,趕緊又回到房裡,對著王六兒賠笑道:“大姨,剛纔我們不知道是您,冇好好行禮,您彆見怪。”
說著就
“撲通”
一聲跪下,磕了兩個頭。王六兒趕緊站起來,還了個半禮,說:“彆這麼客氣,都是自己人。”
後來擺上飯菜,王六兒陪著她們一起吃,倆姑娘還拿出樂器,唱了幾段曲子給王六兒聽,氣氛纔算熱絡起來。
應伯爵玩了會兒雙陸,下樓去上廁所,聽見後邊有唱曲兒的聲音,就招手叫玳安過來,小聲問:“你跟我說實話,那倆唱曲兒的在後邊給誰唱呢?”
玳安隻是笑,不說話,還調侃道:“二爹,您這是曹州兵備
——
管事寬啊!人家唱不唱,跟您有啥關係?”
應伯爵假裝生氣:“你這小油嘴,還敢跟我頂嘴?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嗎?”
玳安笑著說:“您知道就知道唄,還問啥呀?”
說完就往後邊跑了。
應伯爵回到樓上,西門慶又和謝希大玩了三盤雙陸。正玩著,李銘、吳惠兩個突然跑上樓來磕頭。應伯爵一看,趕緊說:“哎喲,你們倆來得正好!咋知道我們在這兒的?”
李銘跪下說:“小的和吳惠先去宅裡了,宅裡的人說爹在這邊擺酒,我們就趕緊過來伺候。”
西門慶點點頭:“行,起來吧,在旁邊等著。玳安,去對門請你韓大叔過來。”
冇一會兒,韓道國就來了,跟眾人作了揖,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邊開始擺桌子,放上春盤和下酒菜,琴童在旁邊倒酒。應伯爵和謝希大坐在上首,西門慶坐主位,韓道國打橫,幾個人開始喝酒。西門慶又讓玳安去後邊叫那兩個唱曲兒的過來。過了一會兒,董嬌兒、韓玉釧兒才慢慢悠悠地上樓來,對著眾人磕了個頭。應伯爵故意板著臉罵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們這倆小丫頭!剛纔我叫你們,為啥不來見我?這麼大膽子,信不信我明天找你們麻煩?”
董嬌兒笑著說:“二爹,您就彆嚇唬我們了,剛纔隔著牆,還以為是誰呢,差點把我們嚇死!”
韓玉釧兒也跟著調侃:“您這是愛奴兒掇著獸頭城往裡掠
——
故意丟我們醜呢!”
應伯爵又假裝生氣:“哥,您今天叫這倆小丫頭來乾啥?有李銘、吳惠在這兒唱就行了,趕緊把她們打發走,大過節的,讓她們去賺點錢,晚了就冇人要了。”
韓玉釧兒不服氣:“二爹,您這話就冇羞冇臊了!大爹叫我們來伺候,又不是伺候您,您瞎湊啥熱鬨?”
應伯爵說:“傻丫頭,你在這兒,不伺候我,伺候誰?”
韓玉釧兒笑著說:“您這是唐胖子掉在醋缸裡
——
酸到家了!”
應伯爵假裝惱了:“你這小丫頭,等散了場,看我怎麼收拾你!我有的是辦法治你,你忘了你當初是誰帶出來的?”
董嬌兒好奇地問:“二爹,您有啥辦法啊?說來聽聽。”
應伯爵故意逗她們:“第一個辦法,我跟巡捕說你們犯夜(晚上不該出門的時候出門),讓他們把你們抓起來,用拶子(一種刑具)夾你們的手!第二個辦法更簡單,花三分銀子買壺燒酒,把抬轎的灌醉,讓你們自己走回去,天黑了冇回家的錢,看你們鴇子(妓院老闆娘)不打你們纔怪!”
韓玉釧兒也不示弱:“真要是晚了,我們就不回去了,在爹這房子裡睡!再不就讓爹派人送我們回去,跟王媽媽要一百文錢,跟您冇啥關係!您就是個好淡嘴的‘女又十撇兒’(‘奴’字拆開,罵人的話)!”
應伯爵笑著說:“我是奴才,現在這世道反了,你們都敢跟我頂嘴了!”
幾個人說說笑笑,倆唱曲兒的就開始彈唱春天的曲子,氣氛越來越熱鬨。
眾人剛端起飯碗準備吃飯,玳安突然跑過來說:“祝爹來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大家都有點不自在
——
畢竟剛纔謝希大是偷偷溜過來的,祝實念突然來了,怕他挑理。冇一會兒,祝實念就上樓了,看見應伯爵和謝希大,故意板著臉說:“你們倆可真行,吃好吃的不叫我,還算不算朋友?”
又對著謝希大說:“子純,哥請你,你也跟我說一聲啊,我在粘梅花那兒找了你半天,你倒好,偷偷跑這兒來了!”
謝希大趕緊解釋:“我也是碰巧,剛纔看見哥和應二哥在樓上玩雙陸,過來作揖,被哥留住了,不是故意不叫你。”
西門慶趕緊打圓場,讓玳安拿椅子:“祝兄弟,彆站著了,過來坐下,咱在下邊吃。”
於是又擺上碗筷,祝實念坐在下席,廚房趕緊端了湯飯上來,幾個人一起吃。西門慶隻吃了一個包子,喝了一口湯,看見李銘在旁邊站著,就把剩下的都給李銘吃了。
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韓道國這幾個人可冇客氣,每人吃了一大碗八寶攢湯、三個大包子,還吃了四個桃花燒賣,最後隻留了一個包子當壓碟兒。丫鬟收拾完碗筷,又倒上酒,幾個人接著喝。謝希大想起剛纔的事兒,問祝實念:“你後來陪王三官到哪兒才分開的?咋知道我在這兒的?”
祝實念歎了口氣,把事兒一五一十說了:“我找了你半天冇找著,就跟王三官去老孫家了,然後一起去許不與先生那兒借銀子,結果孫寡嘴那老油嘴把借契寫錯了,又折騰了半天。”
謝希大趕緊說:“你們可彆把我寫進去,這事兒我不管,是你和老孫做擔保,你們拿保頭錢,跟我沒關係。”
又追問:“借契咋寫錯了?”
祝實念說:“我特意跟他說,借契寫得活絡點,給王三官立三個期限,他偏不聽,最後還是我讓他改過來的。”
謝希大好奇:“你立的是啥期限啊?還能活絡?”
祝實念得意地說:“頭一限,風吹轆軸打孤雁;第二限,水底魚兒跳上岸;第三限,水裡石頭泡得爛。這三個期限,他啥時候能還上?”
謝希大笑著說:“你這寫的,也太活絡了,跟冇寫一樣!”
祝實念反駁:“你彆覺得我寫得冇用,萬一哪天旱得水淺了,朝廷挑河,把石頭砍爛了,那可不就得還銀子了?”
幾個人又說笑了半天,氣氛纔算徹底放鬆下來。
眼看著天越來越黑,西門慶吩咐樓上點燈,又在樓簷前掛了兩盞羊角玲燈,那燈做得特彆精巧,一颳風就叮噹響,好看得很。冇過多久,月娘又派棋童兒和排軍,抬了四個攢盒過來,裡麵全是好吃的糖食和精緻的果品。西門慶趕緊叫住棋童兒,問:“家裡的奶奶們散了冇?誰讓你送來的?”
棋童兒說:“是大娘讓我送來的,給爹這邊當下酒菜。眾奶奶們還冇散呢,戲已經唱了四折,大娘留她們在大門首吃酒,等著看放煙火呢。”
西門慶又問:“外麪人多不多?有冇有人搗亂?”
棋童兒說:“滿街都是人,都來看熱鬨!不過您放心,我和平安兒還有排軍,都在那兒看著,冇讓閒雜人靠近,秩序好得很。”
西門慶點點頭,吩咐把桌上的酒菜撤下去,把攢盒裡的東西擺上,廚房又端了一道果餡元宵上來。兩個唱曲兒的在旁邊給眾人倒酒,西門慶讓棋童兒先回家,不用在這兒等著。這邊重新倒上酒,擺上點心,叫李銘、吳惠在席前彈唱了一套燈詞。唱完之後,大家吃了元宵,韓道國說家裡還有事兒,就先回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西門慶吩咐來昭把樓下的兩間房打開,掛上簾子,把煙火架抬到街上去。西門慶和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在樓上看,讓王六兒陪著兩個唱曲兒的和一丈青在樓下看。玳安和來昭把煙火小心翼翼地放在街中間,周圍早就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都踮著腳等著看。有人小聲議論:“這是西門大官府的煙火,肯定好看!”“那可不,西門大官人出手,能差得了?”
冇一會兒,煙火點著了,瞬間,整個街上都亮了起來。那煙火做得彆提多精緻了:一丈五高的花樁,四周還有下山棚,最上麵是一隻仙鶴,嘴裡銜著一封丹書,其實是一枝起火,一道寒光直衝到天上,差點就碰到星星了。然後正中間一個西瓜炮炸開,四下裡全是火光,“劈裡啪啦”
的聲音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接著又有彩蓮舫、賽月明,一個跟著一個,像金色的燈籠把天上的星星都衝散了;還有紫葡萄形狀的煙火,一串一串的,跟珍珠掛在水晶簾上似的。霸玉鞭放起來到處響,地老鼠在地上竄來竄去,差點碰到人的衣服。瓊盞玉台轉起來特彆好看,銀蛾金彈做得巧奪天工。還有八仙捧壽、七聖降妖的造型,全是火做的,特彆壯觀。
黃煙、綠煙混在一起,像天上的雲霞;快吐蓮、慢吐蓮交替著開,像十段錦一樣燦爛。一丈菊和煙蘭對著放,火梨花和落地桃爭著綻放。遠處的樓台殿閣,在煙火的光線下,都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街上的鼓樂聲,都被煙火的聲音蓋過了。貨郎擔、鮑老車(一種民俗表演道具)形狀的煙火,放起來光焰四射,最後都碎成了一片片。還有五鬼鬨判、十麵埋伏的造型,一個猙獰,一個熱鬨,看得人眼花繚亂。可再好看的煙火也有結束的時候,冇一會兒就火滅煙消,隻留下一堆灰燼
——
真應了那句
“總然費卻萬般心,隻落得火滅煙消成煨燼”。
應伯爵見西門慶喝得差不多了,煙火也放完了,又看見王六兒在樓下,就假裝去上廁所,拉著謝希大、祝實念,也不跟西門慶打招呼,偷偷溜了。玳安看見,趕緊問:“二爹,您去哪兒啊?不等我爹一起走嗎?”
應伯爵湊到玳安耳邊,小聲說:“傻孩子,我要是不走,彆人也不好意思走,多冇意思啊!等你爹問,你就說我們先走了,有事要辦。”
說完就帶著謝希大和祝實念跑了。
後來西門慶發現應伯爵他們不見了,就問玳安:“應二爹他們去哪兒了?”
玳安按照應伯爵教的話說:“應二爹和謝爹、祝爹一起走了,小的攔都攔不住,他們讓我跟您說一聲。”
西門慶也冇多想,就不再問了。他叫過李銘、吳惠,每人賞了一大杯酒,說:“今天先不給你們賞錢了,十六號早上你們再來伺候。到時候應二爹他們三個,還有眾夥計都會來,晚上還在門首吃酒,你們彆遲到了。”
李銘趕緊跪下說:“爹,跟您說個事兒,十六號我和吳惠,還有左順、鄭奉三個,得去東平府,給新上任的胡爺送賀禮,是官身(官府安排的差事),得下午才能回來。”
西門慶點點頭:“冇事兒,我們晚上才吃酒,你們彆誤了就行。”
李銘和吳惠趕緊答應:“您放心,我們肯定不會誤事!”
兩個唱曲兒的也過來告辭,西門慶囑咐她們:“明天我家有女眷擺酒,李桂姐、吳銀兒都會來,你們倆也過來走走,湊個熱鬨。”
倆姑娘趕緊應下,跟著李銘、吳惠一起出門了。西門慶又吩咐來昭、玳安、琴童收拾東西,把燈燭滅了,自己就往後邊房裡去了。
咱再說說來昭的兒子小鐵棍兒,剛纔在外麵看煙火看得津津有味,見西門慶進了後房,就偷偷跑到樓上,看見他爹來昭收了一盤子剩菜、一甌子酒和一些元宵,拿到自己屋裡,就吵著跟他娘一丈青要吃的,結果被一丈青打了兩下,隻好撅著嘴出去玩。
小鐵棍兒溜到後邊院子裡,聽見正麵房裡有笑聲,還以為是唱曲兒的冇走,看見房門關著,就趴在門縫上往裡看。這一看可把他嚇壞了,隻見西門慶和王六兒在床沿上,西門慶喝了酒,有點醉醺醺的,正和王六兒親熱。小鐵棍兒哪見過這陣仗,正看得發呆,冇防著他娘一丈青走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拖到前邊,狠狠鑿了兩個栗爆(用手指關節敲頭),罵道:“你這小短命鬼!上次冇教訓夠你是吧?還敢在這兒偷看!再敢這樣,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一丈青罵完,怕他再亂跑,就給了他幾個元宵吃,把他哄到炕上睡覺了。西門慶和王六兒在房裡待了好一會兒纔出來,玳安早就打發抬轎的吃了飯,這會兒趕緊過來,送王六兒回家,然後才和琴童打著燈籠,陪著西門慶回府。這可真是應了那句
“不愁明月儘,自有夜珠來”——
就算月亮落了,也有彆的光亮,西門慶的快活日子,從來就冇斷過。
親愛的讀者朋友,這一回的《金瓶梅》,就像一場熱鬨非凡的
“古代元宵嘉年華”:有西門慶為了麵子和關係,精心籌備的定親送禮、宴請賓客,每一份禮物、每一場宴席,都是他打通人脈、彰顯地位的工具;有女眷之間的小心思,李桂姐和吳銀兒因為
“拜乾孃”
爭風吃醋,像極了現實裡為了一點利益就鬧彆扭的小圈子;更有煙火下的眾生相,街上圍觀的百姓、偷偷溜號的應伯爵、好奇偷看的小鐵棍兒,每個人都在這場熱鬨裡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或許你會覺得西門慶鋪張浪費,笑應伯爵的油滑世故,歎王六兒的身不由己,但這就是《金瓶梅》最真實的地方
——
它不美化任何人和事,把明朝中後期的社會風貌、人情世故,都揉進了這場元宵盛宴裡。煙火再美,也會熄滅;宴席再熱鬨,也會散場,就像人生的很多熱鬨,終究隻是曇花一現。可正是這些轉瞬即逝的熱鬨,和熱鬨背後的算計、歡喜、無奈,才構成了最真實的人間。當我們隔著幾百年的時光,再看這場元宵煙火,看到的不僅是西門慶的奢華,更是那個時代裡,每個人為了生存、為了利益、為了片刻快活的掙紮與奔波,而這些,其實和我們當下的生活,有著千絲萬縷的相似
——
畢竟,人性從未變過,人間的悲歡離合,也總是在不同的時代裡,重複上演著相似的劇本。